第二日天不亮,顾玄微便出了夏部营地。同行只有一队商队人员,原本跟着他的郑敛不见了。
随从问起,顾玄微说郑敛临时有私事要办,过些日子自会回去。
离开塔拉兹河谷,顾玄微一路西行,几乎没歇过脚。
过了康居草场的界碑,沿途多次换马,半个月后,奥鞬王的牙帐重新出现在锡尔河北岸的高地上。
奥鞬王竟亲自迎出了牙帐。
他上下打量顾玄微,见人瘦了一圈,风尘仆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先生亲力亲为,孤王记在心里。”
顾玄微拱手:“王上以国士待我,这点奔波算不得什么。”
两人进帐落座,火盆烧得正旺。
奥鞬王亲自倒了碗马奶酒推过去:“此去半月,可探清了那伙人的底细?”
顾玄微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探清了,部落自称夏部,是匈奴残部,金微山一战被汉军击溃,七百残兵一路西逃,在天山脚下盘了几年,又迁到了塔拉兹,总人口一万挂零,能上马的不超过三千。”
“匈奴?”奥鞬王眉头一松,靠在毡垫上笑了,“丧家之犬罢了,我还当来了什么硬茬。”
“王上说得是。”顾玄微道,“我在河谷待了数日,见城墙砌了半截便停了工,兵卒三五成群晒太阳,没有一点军纪,能占塔拉兹,不过是捡了空子,趁咱们人马调防,钻了进来。”
奥鞬王端起酒碗饮了一口:“那依先生之见,何时发兵?”
“发兵是必然的,塔拉兹的商税丢不得。”顾玄微道,“但眼下入冬在即,草原上一场大雪下来,兵马难动。不如等开春雪化再一鼓荡平,省得半道冻伤马匹,反倒拖累军心。”
奥鞬王点头:“先生想得周到。不过孤王有个主意,先遣一使节去塔拉兹,陈说利害。那帮匈奴丧家之犬,见了王庭使节,吓也要吓软三分。若肯降,收编了当个助力,省一场刀兵。”
顾玄微沉吟片刻:“王上此计甚妥,不过使节人选,得挑个稳当的。”
“先生举荐一人。”
顾玄微想了想:“通译官乌力吉常年跑塔拉兹这条线,跟那边部落打过交道,嘴也利索。他去,合适。”
奥鞬王点头,当即叫来乌力吉,交代了出使的事,又补了一句:“告诉他们,塔拉兹河谷本就是康居的草场。夏部要么纳贡称臣,恢复旧例,要么开春兵到,片甲不留。”
奥鞬王又提起另一桩事,脸色沉下来:“先生有所不知,王庭已经知道塔拉兹失守的事了。康居王问罪的文书,前些日子就到了。”
顾玄微神色一紧:“王上如何应对?”
“被我打发了。”奥鞬王哼了一声,“我回文说,塔拉兹河谷有强敌来犯,兵力远超预料,奥鞬一部独木难支,请王庭调兵调粮,共商对策。王庭那帮人,只会躲在牙帐里收税,真让他们出兵,一个比一个躲得快。”
顾玄微劝道:“王上还是小心为妙。王庭虽然拿不出兵,可这问罪的文书一而再再而三地来,传出去,对王上的名声不利。不如趁开春这一仗把塔拉兹拿回来,既堵了王庭的嘴,也立了威。”
“先生说得对。”奥鞬王把酒碗往案上一顿,“开春,孤王亲征,踏平塔拉兹。”
又过了半个月,乌力吉带着十二名随从,出现在塔拉兹河谷外围的界碑边上。
他常跑这条线,一年来回七八趟,闭着眼都认得路。
可这回不一样,他刚绕过界碑,一队骑兵就从土丘后头包了上来。
领头的百夫长马头一横,刀没出鞘,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什么人?”
“康居奥鞬王帐下通译官乌力吉,奉命出使夏部。”乌力吉把腰牌解下来递过去,“劳驾通报你们单于。”
百夫长接过腰牌翻了两遍,直接塞进怀里:“腰牌先押着,人跟我们走。”
乌力吉身后的随从手按上刀柄,被他一个眼神喝住。
人在屋檐下,他忍了。
进了河谷,乌力吉越走越心惊。
去年路过,这里还是康居游骑扎的几顶破帐篷。
如今河滩上立着成排的木栅,栅栏后头青砖城墙砌了半人高,工地上号子声一浪接一浪。
他被领到营帐区外围一片空地上,说是安置,里外三层全是持刀的兵。
随从的兵器被缴了个干净,连马都牵走了,只留下两条腿。
乌力吉在帐篷里从晌午坐到天黑,没人来问一句。
他实在坐不住,掀帘出去找守兵:“我要见你们单于。”
守兵抱着刀,眼皮都没抬:“单于说了,使节远来辛苦,先歇着,明日再见。”
“歇什么歇,我带着王命来的!”
守兵这才正眼看他:“单于说了,明日见。”
乌力吉气得脸发青,可随从全被缴了械,他连匹马都没有,只能回帐里干坐,这一坐又是一夜。
第二天日上三竿,才来了个亲卫领他去金帐。
帐门口两个卫士把他从头到脚搜了一遍,连靴筒里的短匕都摸出来扔进木盆,这才放他进去。
金帐里火盆烧得旺。
头曼坐在案后,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皮袍,案上摊着账册。
见他进来,没起身,抬了抬下巴:“使节远来,坐。”
乌力吉站着没动。
他在奥鞬王牙帐里伺候了十几年,康居王庭的贵人见了他也要让三分。
面前这个占了几百里河谷的部落头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换了身皮袍的流民头子。
他背着手,站在原地,把金帐打量了一圈,开口:“你就是夏部的头人?”
帐里几个将领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头曼把账册合上:“是我,你这一路走来,也看过了,塔拉兹河谷,如今是我夏部的地盘。”
“地盘?”乌力吉笑了一声,“塔拉兹河谷是康居的草场,百年来都是康居王庭的税地。你们占了这里,侵占康居的利益,王庭的文书早就到了奥鞬王帐上,这笔账,总要有人来算。”
“你来算?”头曼问。
“我来传话。”乌力吉把腰板挺直,“奥鞬王说了两件事。头一件,夏部纳贡称臣,恢复旧例,商税按半成收,商路让出来。”
“第二件呢?”
“第二件,开春之前,夏部自请退出河谷。到时候奥鞬王亲率大军踏平塔拉兹,片甲不留。”
话说完,帐里静了一息。
账内,石鞮听罢笑了,那笑声又粗又响,他蹲在帐角擦刀,笑得刀柄都握不稳:“上回那个商头,我们割的是手指头。这回奥鞬王派你来,你想留下点什么?”
乌力吉脸色一沉:“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我带着王命来的,你们还敢动我不成?”
头曼靠在毡垫上,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笑话:“你进了我的帐,不跪,不拜,直呼我的名号,还敢拿康居王庭压我,你说我不敢动你?”
“我是使节,草原上的规矩,使节免跪。”
“草原的规矩?”头曼笑了一声,“我匈奴人在漠北控弦三十万的时候,你们康居的使节见了我匈奴单于,跪得比谁都利索。如今我改叫夏部,规矩就变了?”
乌力吉还要开口,须卜都已经站起来。
他缺了半只耳朵的脸在火光下格外阴沉,两步跨过去,一脚踹在乌力吉腿弯上。
乌力吉膝盖一软,扑通跪在毡毯上,两个卫士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
“放开我!”乌力吉挣扎着吼,“我是奥鞬王的使节!”
须卜都蹲下来,跟他的脸齐平:“你们康居去年冬天丢了一个税营,四几百人一个活口没留,查到今天没查出是谁干的。”
乌力吉的挣扎停了一瞬。
“那是我们干的。”须卜都拍了拍他的脸,“塔拉兹那个收税的商头,手指头我们割的,如今轮到你了,你要不要也记一笔账回去?”
乌力吉的脸白了一层。
他这才品出滋味,面前这个部落似乎并不惧怕康居。
他张了张嘴,还想端使节的架子,可膝盖上的疼和肩膀上的力道,把那些话全压回了肚子里。
头曼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他面前:“你方才说,让我纳贡称臣,恢复旧例?”
乌力吉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敢接话。
“那你替我带句话回去。”头曼说,“塔拉兹河谷姓夏,康居的商队过这条河,交一成税。你们游骑敢进河谷十里之内,见一个杀一个。奥鞬王要来,我在这河谷里等他。”
乌力吉的嘴唇哆嗦着:“你……你这是要跟康居开战。”
“开战?”头曼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我从金微山败下来的时候,七百残兵,连水都没有,汉军几万人追着杀。那样的日子我都过来了。一个小小康居,你跟我说开战?”
乌力吉说不出话了。
头曼把短刀递给须卜都:“割。”
须卜都接过刀,一把揪住乌力吉的左耳,刀光一闪,半只耳朵滚落在毡毯上。
乌力吉惨叫一声,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染红了衣领。
头曼蹲下来,平视着他:“耳朵带回去,给奥鞬王看看。告诉他,夏部的东西,从来不是让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两个卫士架着乌力吉出了金帐,扔在帐外沙地上。
他的随从从营帐那边跑过来,七手八脚把他扶起来,有人撕了布条要给他包扎,被他一把推开。
乌力吉咬着牙自己按住伤口,从地上爬起来,血糊了半边脸,却把腰杆挺得笔直:“牵马,走。”
随从牵来马扶他上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金帐,又看了一眼河谷中央那面猎猎作响的龙旗,一夹马腹,带着人往西边去了。
出河谷的时候,守栅的兵卒看见他半张脸上的血,谁也没拦。
那队人马就这么灰溜溜地出了谷口,一路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