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朝鼓响过三通,文武百官鱼贯入殿。
弥真坐在高台上,头戴金冠,一改往日的倦容。
他扫了一圈殿上,开口便让满殿人心头一紧。
“康居的使节,本王昨日已经驱逐了,一再得寸进尺,真当大宛是康居后院,予取予求?”
殿上一静。
随即炸了锅。
相邦苏勒第一个出班,官袍下摆拖在地上,声音都在抖:“大王!使节是康居王庭派来的,您就这么赶走了?日后康居王庭得到消息,大军压境,大宛该如何啊?”
“该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弥真说。
苏勒一愣:“大王,大宛满打满算六万控弦,康居五王并立,这仗打不得啊!”
“打不得?”弥真看着他,“我大宛也是大国,岂可一而再再而三忍让?”
户曹令出班附和:“大王,相邦所言有理。大宛连年纳贡,府库空虚,真打起来,粮草从哪里出?兵甲从哪里出?”
“粮草从康居的税卡里出。”弥真说,“康居在锡尔河设卡,十抽四,一年抽走大宛多少货物?这笔账,户曹令比本王清楚。”
户曹令额头冒汗,退了一步。
苏勒又上前一步:“大王,老臣侍奉先王二十余年,又侍奉大王二十七年,大宛的家底老臣清楚。打一场仗,大宛要脱三层皮。康居要马,给他马,要税,给他税,只要国还在,总有翻身的时日……”
“翻身的时日?”弥真打断他,“先王在位,康居要三百匹马,先王给了。本王即位时,康居要五百匹,本王也给了。今年五百,明年一千,后年连壮丁都要。你告诉本王,大宛还有多少家底可让?”
苏勒跪下来,额头抵着青砖:“大王,康居王庭与老臣有姻亲之谊。老臣愿再走一趟康居,替大王斡旋,把税卡谈低两成,把贡马减到三百匹,大宛忍一时,换十年太平……”
“你替本王斡旋?”弥真的声音沉下来,“你替是康居斡旋吧,你相邦府里,康居的来信,比本王的旨意还多。”
苏勒猛地抬头:“大王!老臣与康居通书信,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大宛!”
“为了大宛?”弥真从案上拿起一卷帛书,掷到阶下,“三个月前,康居使者到贵山城之前,你先把大宛北境的边防布防图抄了一份,托人送往康居王庭。你当本王不知道?”
帛书落在苏勒面前,摊开,墨迹清晰。
殿上哗然。
屈兰站在武将班列之首,抱臂而立,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勒瘫坐在地,嘴唇哆嗦,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这是栽赃……这是屈兰要夺老臣的相位……大王明察!”
“抄相邦府。”弥真说,“家眷一并收押,与苏勒往来的官员,户曹、仓曹、盐铁官,名单本王已经备好,今日全部拿下。”
苏勒被两名持戟卫士架起来,官帽滚落在地。
他被拖出殿门,一路嘶喊,声音在石柱长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殿上再无人出声。
弥真站起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低下的头:“康居逼贡,贵霜压境,大宛夹在中间二十年,年年割肉,年年陪笑。从今日起,大宛不再割肉,也不再陪笑。谁要逼大宛,大宛就打。”
他顿了顿:“屈兰。”
屈兰出班,单膝跪地:“臣在。”
“本王封你为大将军,统领全国兵马,从今日起,校场点兵,按战时规制操练,缺什么,直接报给本王。”
“臣领旨。”
“巴托尔。”
巴托尔出班:“臣在。”
“你掌王宫禁卫。从今日起,贵山城宵禁,城门加双岗,可疑人物一律拿下,各国的探子,一个都别放进来。”
“臣领旨。”
“都回去准备,明日校场点兵,本王亲自去。”
散朝。
屈兰走出宫门,副将迎上来,压低声音:“大将军,相邦府已经围了,苏勒的党羽,户曹、仓曹、盐铁官,一口气抓了九个。”
“嗯。”屈兰说,“抓得好。”
“可这么一来,朝里空了一半。”
“空了好。”屈兰说,“空出来的位置,正好换上听话的人。”
副将想了想:“那大王那边……”
“大王比谁都清楚。”屈兰说,“他现在需要的是敢打敢拼的人。”
当夜,苏勒在狱中自尽。
消息传入宫中,弥真正在灯下翻看北境的军报。
他听完禀报,只说了两个字:“厚葬。”
苏勒的棺椁按三品大员的规制下葬,柏木为棺,仪仗过市,送葬的队伍从相邦府一路排到城外祖茔。
朝中上下都看得明白,大王给苏勒留这份体面,是给满朝文武看的。
降罪可以,人心不能散。
消息比送葬的队伍跑得快,三天不到,贵山城的大街小巷传遍了。
茶棚里说书的把大王那句“大宛的草场,一寸都不能少“翻来覆去讲了七八遍,每次讲到这儿,底下都有人拍桌子叫好。
老百姓的态度出奇一致,几十年的屈辱,康居使者每次进城都趾高气昂,贵山城的百姓早就受够了。
如今大王硬气了一回,街面上卖肉的都多切二两。
有个老屠户跟人念叨,他年轻时亲眼见过康居人一车一车把汗血马赶过锡尔河,那会儿他就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如今总算见着亮光了。
朝中的风向也变了。
主和派一夜之间塌了台,苏勒的党羽抓的抓、贬的贬,剩下的官员心里都有一本账。
有人私下凑在一起嘀咕,说大王这回是铁了心。
也有人摇头,说六万控弦听着不少,真打起来粮草兵甲都是窟窿。
可嘀咕归嘀咕,没人再敢往康居那边递话,相邦府的下场摆在那儿,谁也不想做第二个。
屈兰的动作也快,点兵第三天,六万控弦重新编营,北境三关各驻八千,贵山城留一万卫队,其余人马沿锡尔河支流布防。
缺粮报粮,缺甲报甲,弥真批得痛快,府库里攒了二十年的家底,头一回见往外搬得这么大方。
户曹换上新主事,把账册从头捋了一遍,苏勒这些年瞒报的数字,一条一条摆到了弥真案上。
弥真看完账册,只说了一句,苏勒死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