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须卜都就把五百人拉到了西边的围栏场。
围栏是用粗木桩圈起来的,方圆足有二十亩。
周边早已化为了禁区,禁止围观,而栏内一千匹汗血马挤在一处,鬃毛油亮,四蹄不安地刨着地面,鼻孔喷着热气,一双双眼睛警惕地扫着四周。
这些马从费尔干纳一路赶过来,脚程快,歇得少,到现在还带着一股子野性。
须卜都跳上栏边的了望台,拍了拍手,让所有人聚过来。
五百人呼啦啦围到台前,仰头看着他。
巴根站在头一排,腰里别着短刀,双手抱胸,眼睛早盯上了栏里那匹最壮的枣红马。
旁边几个年轻骑手也在交头接耳,有人摸着下巴,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跃跃欲试的神色。
“都听好了。”须卜都的声音压过了马群的嘶鸣,“你们是夏部挑出来的精锐,吃的是最好的肉,喝的是最烈的酒,每个月的饷钱比普通骑兵多两倍,你们的待遇是夏部最好的,你们的马匹也是夏部最好的,就是栏里这些汗血宝马。”
他顿了一下,目光挨个扫过众人。
“马给你们牵来了,一人两匹。能不能驯服,看你们自己的本事。驯好了,往后上战场,你们骑着它们冲锋陷阵,夏部的重骑兵就从你们这些人里出。
驯不好,我叫人把这些马送回大宛,你们继续骑原来的矮脚马。
我把话放在这里——能驯的留下,不能驯的,自己滚去后勤赶马车。”
这话一出口,台下一片哗然。
都是年轻汉子,谁还没点血性?
巴根哼了一声,把短刀往腰后别了别,二话不说就朝栏门走去。
后面的人看他动了,一窝蜂地跟上去,生怕慢一步就被抢走了好马。
须卜都朝旁边的亲卫抬了抬下巴,栏门被拉开。
汗血马受惊似的往后退了几步,鬃毛炸开,后蹄蹬地,发出一阵低沉的嘶鸣。
骑手们散开来,各自朝看中的马围过去。
第一轮,上去一百多人,回来的时候爬起来的不到一半。
汗血马性子烈,认生得很。
夏部的骑手平日骑惯了矮脚马,那些马温顺,人一靠近就低头,马镫一踩就上。
汗血马不同,陌生人的气味还没飘到跟前,它们就开始甩头打转,耳朵压平了贴在后脑上,嘴里喷着响鼻。
有人伸手去够缰绳,那马后蹄一掀,正踢在胯骨上,人飞出去三丈远。
有人从侧面摸过去,刚碰到马脖子,那马浑身一抖,前蹄腾空,把人掀翻在地,还补了一蹄子。
巴根是头一个被摔的。
他看中的那匹枣红马性子最暴,他刚伸手去抓笼头,那马猛地扭头,肩胛一顶,把他整个人顶了个跟头。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掉土,骂骂咧咧:“这马是祖宗啊,碰都不让碰,还骑个屁!”
旁边一个年轻骑手揉着后腰接话:“脾气越大的马越好,草原上不都这么说嘛,养顺了,上了战场才肯出力。”
“那你上。”
“我上就我上。”
年轻骑手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凑近那匹枣红马。
他绕着马走了半圈,从侧面慢慢伸手去够缰绳。
枣红马耳朵往后一压,后蹄已经抬了起来。
年轻骑手眼疾手快缩回手,连退两步,后蹄从他胸口前扫过去,差了一寸。
一个上午过去,五百人轮了三遍,真正在马背上坐稳了的,一个都没有。
大多数人连摸都没摸到,就被马撵了出来。
围栏里尘土飞扬,马嘶人喊混成一片,摔出来的骑手坐在栏外地上揉胳膊揉腿,运气好的蹭破层皮,运气不好的被踩了脚背,一瘸一拐地走到边上歇着。
须卜都站在台上一声不吭。
等第三轮的人稀稀拉拉退出来,他才开口:“都停手。”
众人齐刷刷看他。
“马不是这么驯的。”须卜都从台上跳下来,走进栏里,从旁边抓了一把燕麦,慢慢靠近一匹马。
那马警惕地盯着他,鼻孔翕动,四蹄往后挪了一步。
须卜都站住不动,把手掌摊开,露出掌心里的燕麦。
黑马嗅了嗅,犹犹豫豫地凑上来,舌头一卷,把燕麦卷进嘴里。
须卜都又抓了一把,这回伸手更慢,让马先看见他的手,再让马闻到他的气味,最后才把燕麦送过去。
黑马低头吃了,须卜都的手顺势落在它的脖子上,轻轻摸了两下。
黑马抖了抖鬃毛,似乎没有躲避的意思。
须卜都回头看着众人:“先喂食,让它认你的味。喂熟了,再摸脖子。摸脖子它不躲了,再上鞍。你们上来就拽缰绳,它不踢你们踢谁?”
巴根愣了愣:“以前驯马不都是直接套吗?”
“以前那是咱们从小养大的马,汗血马从费尔干纳过来,你们想一天就骑上它?”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须卜都叫人从库房里搬出几十袋燕麦和干草,分到每个人手里。
五百人散进栏里,一人盯着一匹马,蹲在离马两三步远的地方,把手掌摊开,等马自己过来吃。
这一蹲就是半天。
有人蹲得腿麻了也不敢动,生怕把马惊跑。
巴根蹲在他那匹枣红马前面,手心里的燕麦换了一捧又一捧,枣红马从远处绕着走,到走近两步嗅一口就退,再到敢伸舌头舔一下,足足耗了两个时辰。
天擦黑的时候,枣红马终于把整个脑袋凑到他手心里,舌头卷走了所有的燕麦粒。
巴根大气不敢出,等马嚼完了,又慢慢伸手摸了它的脖子。
这次枣红马耳朵转了转,没躲开。
巴根回头朝须卜都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满脸褶子。
又过了两三天,情况明显好转,马熟悉了喂食人的气味和声音,警惕性降了大半。
须卜都让骑手们试着用手掌顺着马脖子往下捋,从耳根捋到肩胛,慢慢来,动作要轻。
巴根的枣红马被他捋了三遍,开始拿脑袋蹭他的肩膀。
巴根乐得直咧嘴,回头跟旁边的人说:“这马认我了。”
旁边的人还在跟一匹马较劲,马肯吃他手里的燕麦,但一碰脖子就扭头。
他也不急,一遍一遍试,喂一口摸一下,喂一口摸一下,到傍晚,马终于让他摸了三下没躲。
第五天早上,须卜都下令上鞍。
五百副高桥马鞍从库房里搬出来,牛皮面油光锃亮,羊毛毡衬垫厚实绵软。
挛鞮赤那亲自带人过来检查每一副鞍子的绑带和卡扣,确认没有问题才分发下去。
骑手们抱着鞍子走进栏里,一人一匹,开始往马背上搭鞍。
上鞍比喂食更难。
汗血马虽然让人摸了脖子,但背上突然多了十几斤重的东西,还是有不少马炸了。
有人刚把鞍子搭上马脊背,那马就后腿一蹬,整个身子往前一蹿,鞍子甩到地上,人也跟着跄出去。
须卜都让手下在栏里维持秩序,告诉骑手们先搭鞍不系带,让马先适应重量,等马不甩了再紧肚带。
巴根的枣红马也甩了两回。
头一回鞍子刚搭上去,枣红马浑身一个激灵,往旁边跳了三步,鞍子滑落在地。
巴根捡起来重新搭上去,这回他按住鞍桥不动,另一只手不停地摸马脖子,嘴里低声念叨着。
枣红马原地转了半圈,踢了两下蹄子,没再跳。巴根等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慢慢把肚带收紧。
晚上,一半以上的马成功上了鞍,能在鞍子底下安静站着的不超过三成。
剩下的人还在跟马耗着,有人把鞍子搭上去又被甩掉,来回四五遍。
第六天一早,须卜都让能上鞍的骑手开始试骑。
第一批上去的是巴根和另外九个老卒。
巴根踩上铁马镫,翻身上了枣红马的背。
枣红马感觉到背上有人,耳朵猛地往后压,后蹄弹了起来,身子在原地转了两圈。
巴根紧紧夹住马腹,手里的缰绳松松握着,整个人伏低贴在马背上,一声不吭。
转了两圈之后,枣红马停住了,打了两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几下,没再动弹。巴根慢慢直起身,两脚踩进马镫,轻轻磕了一下马肚子。
枣红马迈开步子往前走,先是小步,然后加快成快步,从栏的一头跑到另一头,稳稳当当。
巴根从栏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折回来,跑了三圈才勒住马。
他翻身跳下来,蹲在地上摸枣红马的前腿,从膝盖摸到蹄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站起来喊了一句:“这马,跑起来跟飞一样,腿是真的长。”
旁边几个老卒也陆续上了马,有人骑了一圈就下来,有人骑了两圈不下来,还在栏里绕。
落在地上的几个人看着眼热,催着身边的人赶紧把马鞍绑紧。
到第六天傍晚,已经有四百多匹马成功骑上了人。
剩下的几十匹要么脾气太烈,要么骑手驯得慢,还在喂食摸脖子的阶段。
须卜都让那几十个人继续喂,不着急上鞍,等马彻底认主再说。
第七天早上,挛鞮赤那带了几个铁匠过来,把双马镫逐个挂上马鞍。
马镫是熟铁打的,U形弯口,皮绳吊带已经调好了长度。
巴根踩着双镫骑上马,两脚各踩一只,稳稳当当。
他在马背上直起腰,松开缰绳,两只手都张开,身体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试松开一只脚,单脚站在左边镫上,往右边侧身伸手去够什么东西,马背上的重心偏了大半,但他整个人还是稳稳钉在上面。
他跳下马,一路小跑到须卜都面前,脸上的汗都没擦:“这个马镫!我能站在马上放箭!以前想都不敢想!”
须卜都点了点头:“这就是神说的东西,你站稳了,刀就能放开砍,枪就能夹稳了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