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微接过去展开,羊皮上刻着一行行字。
横平竖直,笔画极简,跟他熟知的隶书、小篆都对不上,可细看字形,又隐约能认出几个。
他不敢妄认,怕认错了丢人,便把羊皮递回去:“在下眼拙,这字与我平日所见的有些出入,不敢乱认,还请先生读一遍,我来记。”
阿古接过羊皮,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念起来,念得慢,一句一顿。
顾玄微听一句,在心里译成洛阳官话,又在羊皮空处一笔一画刻下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阿古念完头一段,收了声。
顾玄微捧起羊皮,从头读了一遍。
读第一遍,觉得顺口。
读第二遍,品出了味道。
读第三遍,他后背开始发凉。
“人之初,性本善。”顾玄微指着第一句,“这一句说的是人初生时本性皆善,性情相近,因后天所学、所习不同,才渐渐分出差异。这是孟子的性善之说。”
阿古点头:“先生博学。”
“你等等。”顾玄微的目光落在第五句上,“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这是孟母三迁、断织教子的典故,是中原齐鲁之地流传的故事,你们一个西域部落,怎么知道这个?”
“中原礼仪之邦,人人都可习得!”阿古答得坦然。
“那这一句呢?”顾玄微的手指挪到下一行,“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这个窦燕山是谁?我读遍中原典籍,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还有‘义方’二字,出自《左传》,石碏谏卫庄公,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
写这书的人能化用《左传》的句子,却用一个我闻所未闻的人名,这说不通。”
阿古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管教,不管考据。”
顾玄微把羊皮卷放下,又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这部书,三字一句,两句一韵,娃娃念一遍就能记住。
可内容却是微言大义,性善之说,孟母教子,化用《左传》,一句一个典故,一句一层道理,从性善讲到教,从教讲到孝,从孝讲到学,层层递进,通篇没有一个废字。
这样的书,放在中原,太学里的博士也未必写得出来。
可它偏偏出现在西域深处,一个游牧部落里,被一群娃娃扯着嗓子念。
更要命的是孟母三迁。这是中原典故,记在齐鲁之地的竹简上。
一个西域部落,从哪儿抄来的?除非写这书的人,正经读过汉家的经史子集。
可一个读过经史的人,为什么会流落到西域,给西域的娃娃教书?又为什么要用这种闻所未闻的笔法,写一部孩子念的启蒙书?
顾玄微把羊皮卷还给阿古,问了一句:“先生,这部《三字经》全篇多少字?”
“一千多字,后面还多着。”
顾玄微朝阿古拱了拱手:“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在学馆多待几日,听先生教书,不知方便不方便。”
阿古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先生愿意听,随时来。娃娃们早上念书,晌午学字,傍晚踢球,先生坐哪儿都行。”
顾玄微便找了个空位做了下来,等孩子们读了几遍三字经,开始进行授课!
阿古站在木板前,正往板上写符号。
顾玄微在角落里寻了块石头坐下,掏出随身的羊皮卷和炭笔。
阿古写完一组,转过身,指着第一个符号念:“a。”
娃娃们跟着念,参差不齐。
顾玄微盯着那个弯弯的符号看了半天。
他读过《说文解字》,篆书隶书都认得,可这个符号不属于任何一部字书。
一笔画下去,一个圈,拖个小尾巴,简单得过分。
阿古又念了几个,顾玄微看出门道来了。
这些符号是记音的,一个符号管一个音,跟字义不相干。
他试着把阿古念过的音跟符号一一对上,默了两遍,竟记住了七八个。
中间休息的时候,顾玄微拦住阿古:“先生,这套符号,总共多少个?”
“声母韵母加起来,四十来个。”
“四十来个符号,就能拼出所有音?”
“能。”
顾玄微心头一震。
汉人识字,靠的是死记硬背,一个字一个字认,认满几千个字要好几年。
四十来个符号就能拼天下音,这认字的速度,快得不敢想。
他蹲在学馆门口,拿炭笔在沙地上把阿古教的符号默了一遍,又默了一遍。
越默越觉得这东西了不得,这要搁在中原,蒙学这一行,得改天换地。
休息完毕,阿古教数字。
1,2,3,4,5,6,7,8,9,0。
顾玄微看着那十个符号,想起来了,这就是那税官用的符号。
于是来了兴趣,阿古这几颗讲到进位,讲加减,同属来讲,就是十以内加减法,顾玄微坐不住了。
阿古在地上画了两排羊,一排七只,一排五只,用符号记下来,七加五,五六,十二。
顾玄微盯着那串符号看了半晌,拿起炭笔,在地上把自己惯熟的账目用算筹的规矩算了一遍,又用阿古的符号算了一遍,结果一样。
可算筹要摆,要挪,要占一整张桌子。
这符号写在沙地上,一眼就出结果。
更要紧的是阿古接下来说的话。
阿古说,个位不够减,向十位借一,当十用。
顾玄微当场怔住,他管过账,中原账房用算筹,大数相乘要摆半天,稍一走神就错。
这套符号加上进位,账房先生能省一半的功夫。
他越想越深,越想越怕。
怕的不是这东西不好,是它好得过分,好到不像是这个世道能长出来的东西。
顾玄微在学馆一待就是七天,娃娃们头两天见他坐在角落,怯生生的,不敢靠近。
他生得白净,说话也慢,娃娃们渐渐就不怕了。
有个小子踢球踢到学馆门口,球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回去,小子接过去,脆生生喊了声伯伯,抱着球跑回场上。
后来喊伯伯的越来越多,他晌午坐在学馆门口晒太阳,娃娃们下学从他身边过,一个一个喊,他一个一个应,应得心里热乎乎的。
可越待下去,顾玄微心里的疑团越大。
学馆的书架上,《诗经》《尚书》《春秋》,还有兵书、农书、医书,码得整整齐齐。
这些书他当年从洛阳带出来,背了几车,如今在万里之外的西域,在一个游牧部落的学馆里,又见着了。
他抽出一卷《诗经》,翻开,纸面粗糙,墨迹却工整,是抄本,但抄书的人一笔一画,是个老手。
他问阿古这些书从哪儿来,阿古说商队从疏勒买的,买不到的,找汉人读书人抄。
顾玄微把书放回架上,心里翻江倒海。
一个西域部落,让娃娃念《三字经》,抄《诗经》,学拼音,用那套数字。
这四样东西,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够一个读书人琢磨半辈子。
它们偏偏凑在一处,凑在一群娃娃的课桌上。
娃娃们下学后聚在球场边,叽叽喳喳说龙神又显灵了,说神在梦里教了先生们新东西。
顾玄微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他这辈子见过的神多了,草原上每个部落都供神,供什么的都有,拜来拜去,图个心安。
他不信神,可这几天的东西,他解释不了。
顾玄微自认读了半辈子书,洛阳太学的藏书他翻过,长安市面上的书他买过。
可这些东西,每一样都该出自中原饱学之士的手笔,可它们从没在中原出现过。
学问多的人,就爱钻牛角尖,顾玄微就钻进了牛角尖里出不来了!
换句话说,我们神机莫测的鬼谷传人,受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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