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里,顾玄微盘腿坐在灰雾上,看着对面那个月白深衣的男子:“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
“说。”
“明日让我亲眼看看夏部的兵将,对于夏部的实力有一个了解,方能做出计划。”
李牧点了点头:“应该的,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明日我让头曼带你走一圈,看完再说话。”
“多谢!”
顾玄微的身影消散在灰雾里,梦境空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苍白。
李牧没有急着退出。
他盘腿坐在虚空中,月白深衣的衣摆铺在雾面上,双手搁在膝头。
鬼谷传人?
鬼谷子本人埋在云梦山的土里都有好几百年了,那些打着鬼谷旗号的人,十有八九是江湖骗子,真本事没几分,吹牛的功夫倒是一流。
可这个顾玄微……不太一样。
李牧在脑海里把方才那场对话重新过了一遍。
天圆地方,他说《周髀算经》,说《大戴礼记》,说土圭测日影。
引力看不见摸不着,他搬出《荀子·正名》,说名无固宜,约之以命,你在立新词,可你没有实证。
地圆说,他说《禹贡》的九州方位怎么办,《山海经》的山川次第怎么办?
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但这反而让李牧对这个人的评价高了几分。
真正有本事的人,不会轻易被唬住。
那些一见神迹就跪下来磕头的人,好管是好管,可你不能指望他们帮你思考。
而且顾玄微提到了一点,让李牧非常在意。
他说,“纵横之学,贵在量权揣情——知天下之势,度诸侯之强弱,然后出奇应无穷。”
翻译过来就是:我知道各国各势力的底牌、弱点、关系网、利益链条,我知道怎么把敌人分化、瓦解、利用。
李牧现在缺的就是这个。
他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西征路线图,大致知道里海、伏尔加河、黑海、多瑙河在哪条纬度线上,知道罗马帝国在这个时间段处于什么状态,知道贵霜和安息大概的疆域范围。
可他知道的也就这么多。
他不知道康居五小王之间具体的恩怨纠葛,不知道奥鞬王帐下那几个将领哪个能打哪个不能打,不知道锡尔河沿岸的商路关卡在谁手里、收多少过路费、能不能绕过去。
他不知道粟特城邦之间的通婚关系,不知道撒马尔罕那个康布真贵人跟康居王庭有没有暗中的书信往来,不知道贵霜北线的驻军是虚张声势还是真刀真枪。
这些东西,书上没有,纪录片里也没有。
他就是一个被困在木狼头里的穿越者,信息全靠感知和道听途说拼凑,能拼出个大概方向已经不错了,指望他搞出详尽的战略规划——那是在为难自己。
头曼打仗靠的是本能和血勇,须卜都打仗靠的是经验和直觉,石鞮打仗靠的是“干就完了”。
这支部落从七百人走到现在,靠的一是李牧的技术输入,二是头曼的隐忍和狠劲,三是运气。
可运气不会永远站在他们这边。
等到夏部真的踏出塔拉兹河谷,往西推进的时候,面对的不是呼延格那种被乌孙内部制衡掣肘的中层都尉,也不是康居那种“自家兄弟各怀鬼胎”的松散联合体。
他们要面对的是成体系的王国、有章法的军队、积累了数百年的地缘政治智慧。
顾玄微不一样。
他说他在西域换了四个势力,在每个地方都积累了虚实情报,他知道各方的将帅好恶、粮道要害、内部裂痕。
这种东西,李牧给不了,头曼也给不了,只有像他这样的老江湖才能给。
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后,他面对的头曼、古尔、呼衍骨力、石鞮、须卜都这些人,没有一个能跟他平起平坐地讨论世界是什么样的、文明应该怎么走。
他们是好的执行者,是忠诚的追随者,但在思想层面,他们是被引领的一方。
顾玄微是第一个试图跟他“对等对话”的人。
这让他既兴奋又警惕。
“顾玄微,让我看看你值不值这个价。”
......
顾玄微睁开眼睛。
帐顶还是那顶旧帐顶,油灯还亮着,火苗跳了两下。
他撑着坐起来,方才那些话、那个月白深衣的男人,一样一样,记得清清楚楚。
是梦?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
夜色浓稠,河谷里零星点着火把。
神帐方向,那颗供在高台上的木狼头,表面泛着一层金光,一闪,又灭了。
不是梦。
阿古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先生醒了?神传了话,单于候着先生,先生想看夏部的家底,便看个够。”
顾玄微点了点头,转身回帐。
天亮之后,头曼亲自来接。
两人并辔出了营地,直奔校场。
校场上已经列好一队骑兵。
三百骑,一人一马,马头并齐,缰绳勒在同一高度,人和人之间隔着一臂,横看成排,竖看成列,没有一匹马打响鼻,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领队的百夫长见头曼到了,举起号角,吹了一长一短两声。
三百骑同时勒缰,同时停住,三百匹马一动不动。
“先生看好了。”头曼说。
他抬了抬手。
传令兵在旗杆底下举起一面红旗,往左挥了两下,往右挥了一下。
号角又响一声。
三百骑同时催马,分作三股,一股往左,一股往右,一股直插前方。
左右两股在奔驰中拉开,压成两翼,中间那股冲到校场尽头,勒马掉头,原地列队。
两翼包抄的骑兵已经合拢,把中间那股围在正中。
从分兵到合围,前后不到半炷香,没有一声口令,全靠旗号和号角。
“战场上人多嘴杂,喊话传不了三里,旗号能传十里。”头曼说,“夜里靠火把,灯的位置变一下,就是一道令。”
头曼勒住马,侧过头看了顾玄微一眼:“先生,旗号看明白了,再看看马上的活。”
他抬手又挥了一下。
传令兵换了一面黄旗,横着挥了两圈。
号角变了个调,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拖得更长。
三百骑同时动起来,从合围的状态重新散开,变成左右两列,一列贴着校场北沿,一列贴着南沿,面对面对冲。
两列骑兵相向而行,速度越来越快,马蹄声从碎步变成快跑,从快跑变成疾驰。
马头之间的距离在飞速缩短,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顾玄微在马背上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手攥紧了缰绳。
两列骑兵在即将撞上的最后一瞬间,同时转向,一列往左偏,一列往右偏,两道洪流交错而过,中间留出的空隙不到一匹马身。
马蹄踏起的尘土在空中交错,像两道灰色的墙互相穿了过去。
顾玄微看着那两列骑兵交错而过,马蹄声还没有完全落地,队伍已经重新收拢,从左右两列变回了正中一队,像一道闸门合拢,严丝合缝。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这个转向,要百个人同时转向,每匹马的步幅要一样,每匹马的转弯半径要一样。差一步,就撞在一起了。”
“练了四年。”头曼说,“一开始撞得人仰马翻,摔断了好几根肋骨。后来练到每匹马听见号角的调子,就知道往哪边转、转多大的弯。”
顾玄微没有再说话。
头曼把马鞭往鞍上一搭,又补了一句:“先生再看看这个。”
他冲传令兵抬了抬下巴。
传令兵换了一面白旗,竖着举过头顶,连挥三下。
号角又变了一个调,这回比前两次都急,短促,像什么东西绷断了。
三百骑同时摘下马鞍侧面的弓,搭箭,拉满。
动作整齐得像同一个人做了三百遍。
头曼说:“放。”
三百支箭同时离弦,飞出去,落在校场东头那排草靶上,噼啪一阵闷响。
顾玄微看了一眼箭着点的分布,不算太密集,但也没有一支箭脱靶。
都是骑手,能射中靶子,就算合格了。
“马上的弓,跟步弓不一样。”头曼说,“马在跑,人在颠,箭出去是飘的,能射中就不错了。训练之初要求是三十步内必须射中,过了五十步,能上靶就行,不要求准头。”
顾玄微点了点头:“这个规矩定得不错。”
“还有一样。”头曼说,“先生离远些。”
他带着顾玄微退到校场边沿。
传令兵从校场东头推过来一辆牛车,车上竖着七八根粗木桩,木桩之间系着麻绳,麻绳上挂了一排旧皮甲。
牛车在校场中间停住,几个兵卒跳下来,把皮甲重新挂了一遍。
头曼冲传令兵点了点头。
三百骑重新催马,这次不是慢跑,是全力冲刺。
马蹄踏在校场的夯土上,发出一片密集的闷响,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三百骑冲到距离牛车大约四十步的时候,前排的骑兵在疾驰中同时松开了缰绳,身体往右侧倾斜,整个人几乎贴到了马脖子侧面。
他们在马背上完成了一个侧挂的动作,半边身子挂在马肚子边上,另一只手仍然握着弓,从马腹下方射出一支箭。
箭矢从低处飞出去,扎在皮甲的下摆和胸口之间的缝隙里。
顾玄微的瞳孔缩了一下。
侧挂射箭,他见过。
康居的斥候偶尔会在马背上做这种动作,用来躲避对方的箭矢同时反击。
但那只是少数精锐才会的技巧,而且做的时候速度要降下来,否则人会摔下去。
可眼前这三百骑,是全力冲刺的时候做的。
马速没有降,队列没有散,侧挂的动作整齐划一,像同一个人做了三百遍。
箭雨落定之后,三百骑重新坐直,收弓,归位,队列从头到尾没有乱过。
头曼看着顾玄微的表情,语气平淡:“侧挂射箭,练了一年才练出来。起初摔得鼻青脸肿,后来把动作拆成三步,练好了再合起来。”
顾玄微站在校场边上,看完了整场演练。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羊皮,把看到的旗号、号角、阵型一样一样记下来,记了满满一页。
头曼领他回到金帐,让人上茶。
顾玄微放下茶碗:“夏部兵马之锐,冠绝西域,单于手底下,这样的兵,有多少?”
“本部能上马的,五千。”头曼说,“塔拉斯河谷里以夏部为主的各部,真要抽,再凑两千也凑得出来。”
顾玄微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单于来这河谷才大半年,周边的小部落,都收了?”
“宰了一个不长眼的部落立威。”头曼说,“愿意来的,编户入册,分草场,跟老部众一个待遇。四十七个部落开大会,三十九个当场归附。”
顾玄微放下茶碗,站起来,冲头曼拱了拱手:“多谢单于,今日这一趟,顾某开了眼界。”
“先生客气。”
“顾某先回去收拾,再来拜会。”
头曼点了点头,送他出了金帐。
回到自己营帐,帐帘掀开的瞬间,郑敛便迎了上来,手上端着碗热茶,蹲下身,将碗递过去:“师父,这两日看得如何?”
顾玄微接过碗,低头饮了一口,水汽扑上眉梢。
他在案边坐下,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在西域十二年,总担心自己这身本事被埋没,而且离开中原,有违师门祖训,心里总存着几分愧疚。”
郑敛蹲在对面,膝盖抵着案腿:“那现在呢?”
“这几日看了夏部,才算明白过来。”顾玄微把碗搁稳,“中原那一片地,算得了什么。”
郑敛的喉结动了动:“此话怎讲?”
“你可知这天下有多大?”顾玄微抬眼望向他,那目光像是穿过帐顶,投向极远极远的地方。
郑敛摇了摇头。
顾玄微伸出食指,在案上那层薄薄的尘土里画起来。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把天下分成十分,海洋占了七分半,剩下两分半是陆地,中原在那两分半里头,又不过占了一角。”
郑敛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想起自幼读过的典籍,想起师父曾教他辨认的舆图,那些被墨线框死的疆域,此刻竟像一张揉皱的纸,被师父两根手指轻轻摊平。
“这样一片天地,不去看,不去走,不去争,才是最大的遗憾。”
郑敛猛地直起身子,双膝从地上弹起,整张脸上像被火把映亮了一般,喜色从眉眼间溢出来:“恭喜师父!师父在草原上蛰伏十二年,今日总算寻到了用武之地,真是鱼跃龙门啊!”
顾玄微摆了摆手,掌心向下压了压:“鱼跃龙门还早,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
郑敛的笑容凝了半寸:“什么关?”
“我答应送夏部一份见面礼。”
“什么礼?”
“奥鞬王的人头,我收定了,祖师也保不住他,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