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阿古带着头曼亲卫来到此处。
亲卫上下打量了顾玄微一眼，侧身让开前路：“先生请，单于在帐里候着。”
顾玄微整了整衣袍，行走了片刻，便弯腰进了金帐。
帐里火盆烧得旺，头曼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卷羊皮。
他没有起身，抬了抬下巴，示意顾玄微坐下。
顾玄微也不客气，在客位盘腿坐了。
头曼把羊皮卷推到一边，打量了他一会儿：“没想到在西域还能见到一个中原人，不知如何称呼？”
顾玄微沉默了一瞬，开口：“在下姓顾，不想在西域深处，仍有人以华夏后裔自居，单于英明。”
头曼摆了摆手：“败军之将，愧不敢当，哪里称得上英明！”
“败在汉军手里，跟败在别人手里，是两回事。”顾玄微说，“单于当年金微山一战，能带七百残兵活着走到天山，这份韧劲，中原名将也未必比得上。”
头曼没有接这个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顾先生来，不是专程来夸我的吧。”
顾玄微点了点头：“那我便直说了，不知夏部日后，有何打算？”
“此话何意？”
“夏部占了康居的河谷，截了康居的商税，“康居王庭那边，迟早会知道。奥鞬王就在锡尔河北岸，兵强马壮，他不来则已，来了就是数万骑，单于就不怕？”
“不怕。”头曼放下茶碗，“康居表面一体，内里五小王各怀心思，谁都不肯替别人火中取栗。
奥鞬王要防贵霜，屁股后面不敢空，能挤出万骑，已是极限。
万骑远道而来，粮草转运就是大麻烦。
我夏部五六千骑守着河谷，城在修，山在手，拖过一个月，他自己就得撤。”
顾玄微点了点头：“单于算得清楚，那再往后如何打算呢？夏部攒到数万万人，兵强马壮，是不是要杀回漠北，找汉军算当年的账？”
头曼摇了摇头：“我最近学了一句话，叫做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虽然用在此处不太强档，然既然我认了与汉人同种同源，便不想再回去争个你死我活。而且天下之大，又不是只有汉地一处。”
顾玄微的眉梢动了一下：“愿闻其详。”
“先生可知，除了眼下的贵霜、安息这些大国，这天下还有别的去处？”
顾玄微摇头：“在下读遍中原典籍，所知也不过西域诸国、安息、贵霜几个名号，再远便是一团迷雾。莫非单于知道？”
头曼说：“过了安息，再往西，便是大秦。他们的地盘，跟大汉不相上下，据说物产丰饶，便是和大汉相比也不分上下。”
顾玄微眉头微皱：“单于如何得知？西域的商队，最远也只走到安息，再往西，没人说得清。”
“神告诉我的。”
顾玄微心里一沉，他不愿跟人扯鬼神之事，但还是追问了一句：“那单于的目标，便是那个大秦？”
头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随后叹了口气：“那个地方，迟早是要去的，只是我看不到那天了。”
顾玄微一惊：“单于正当壮年，何出此言？”
“塔拉兹到那个罗马，几万里路，中间隔着贵霜、安息，还有无数叫不上名字的部落。”头曼说，“这趟路，不是我这一代人能走完的。我铺路，后人走路，一代一代往下传，总有到的一天。”
顾玄微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枭雄，个个想着自己生前吞并千里，从没人想过替子孙铺一条几代人都走不完的路。
“所以夏部学汉文，习汉书，保持自己的文字和规矩，就是为了不被路上的部落同化？”顾玄微问。
“正是。”头曼说，“我们走到哪儿，汉字就带到哪儿，夏部还是夏部。路上那些部落，有的能合，有的能打，可合进来的，都要认这面龙旗，认我们的文字，认我们的规矩。这样走一千年，夏部还是夏部。”
顾玄微心头一震，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部落能从一个七百人的残兵，走到今天上万人口。
“单于就没想过，留在这塔拉兹河谷，安安稳稳做一方之主？”顾玄微问。
头曼看了他一眼，把话头止住了：“顾先生，我今日说的话，已经够多了，若不是你有一张汉人的脸，这些话，我不会说半个字，就此打住吧。”
顾玄微知道再问下去，就要碰壁了。
他斟酌了片刻，还是把那个内心深处的问题问了出来：“单于，夏部背后那位，被你们称作神的人物，到底是谁？在下能不能见上一面？”
头曼的表情变了，眼神里浮起一层说不清的狂热：“神就是神，神想见谁，自然会见，神不想见，你也见不到，这不是我能做主的事。”
顾玄微心里飞快地盘算。
他在中原，是鬼谷一脉的传人，这套学问在中原没有施展的地方。
他在西域蹉跎了十二年，换过几个势力，一个都不成器。
眼前这个夏部，有兵，有地，有规矩，有长远的打算，背后的高人更是他琢磨不透的存在。
他在奥鞬王那里，已经看到了头：奥鞬王志大才疏，成不了事。
与其继续耗下去，不如赌一把。
大不了被扣下替他们做事，凭自己的本事，走也走得脱，留也留得住。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整了整衣冠，双腿并拢，双掌交叠，平举至胸前，然后双手抱掌前推，身子缓缓弯下去，一揖到地，袖口拂过毡毯。
这一揖，是周礼中的长揖，先秦士人见国君之礼，汉兴之后已不常用，中原官场早改成了跪拜。
顾玄微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鬼谷传人，顾玄微，求见前辈，还请现身一见！”
帐里静了两息，头曼没有应声。
他又不知道鬼谷是谁?
就在这当口，一道声音在头曼脑海中响起来，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意味：
“让他过来。”
头曼抬眼，看向顾玄微，嘴角缓缓勾起一道弧度：“先生，神说让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