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商们的车队带着狂热与侥幸,在数日之内风卷残云般散向了南方与西方。
塔拉斯河谷迎来了一段难得而充实的平静期。
然而,这种平静与振奋,在七天后的清晨,被一声划破天际的高亢号角骤然打破。
“呜——呜——呜——!”
夏城南门外的三座烽燧,同时腾起了三道笔直苍劲的狼烟!
紧接着,一骑前军斥候如离弦之箭般狂飙而入,战马在东门瓮城前猛地扬蹄长嘶,斥候翻滚落鞍,手里高举着一柄插着红色羽毛的紧急军情飞报,扯开沙哑的嗓子厉声大喊:
“报——!”
“南面葱岭驿道,大批骑队入境!”
“不是敌袭!是……是汉家使团!大汉西域都护府从事冯让,持天子节钺,奉朝廷明诏,率汉军铁骑三百,已过界河,距夏城不足三十里!”
轰!
军情如惊雷过境,瞬间席卷了整座夏城!
金帐府内,头曼单于霍然起身,案上的毛笔啪嗒跌落。
“汉使到了!”
须卜都、石鞮、顾玄微、呼衍骨力等一众重臣在片刻之内齐聚金帐,每个人的神色都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肃穆。
尽管之前胡商便已带来了洛阳封赏的消息,但当那支代表着东方庞大帝国的使团真正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沉甸甸的历史宿命感,依然如泰山压顶般笼罩在每一个匈奴遗民的心头。
两百年前,他们的先祖在漠北呼风唤雨,与大汉分庭抗礼;
近六年前,金微山一战,汉军铁骑将北匈奴最后的脊梁踏碎,七百残兵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路喋血西逃;
而今天,他们以夏为名,在这片极西的荒原上建起大城、聚拢三万之众,终于迎来了汉家天子正规使节的第一次正式踏足!
“开中门。”
头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江倒海的狂澜,眼神变得沉静如水:
“须卜都,前军五百精骑列阵出迎,顾军师、呼衍令、外使令,随我亲出城门三里,迎天子节钺!”
“诺!”
大队人马迅速动员。
片刻之后,夏城南门大开。
没有剑拔弩张的阵势,但整整五百名身着精熟皮甲、队列整齐如刀切般的夏部精骑,在须卜都的统领下,如两道铁铸的长堤,肃立在夯土大道两侧。
迎风招展的,不再是昔日的黑狼凶旗,而是那一面面以金丝绣就、盘曲威严的五爪金龙白毡大旗!
头曼身披一身厚重古朴的铜扎战甲,腰悬夏刀,与顾玄微、郑敛、呼衍骨力并辔立于阵前。
极目远眺。
只见南面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一面赤红如火、绣着斗大“汉”字的黑边战旗率先刺破晨雾,迎风猎猎作响!
在汉旗之下,三百名西域都护府的精锐汉骑甲胄鲜明,环首刀斜挂鞍侧,马蹄声如闷雷般踏碎大地的沉寂。
而在骑阵正中央,一名年过三旬、面容清瘦刚毅、身着汉家绣衣宽袍的文官策马而行。
他的右手之中,死死握着一杆长达丈余、缀着九重牦牛尾的朱红节钺!
大汉天子符节!
那杆节钺历经风沙洗礼,节旄微有些褪色斑驳,但通体散发出的威严与庄重,却让方圆数里之内的空气都为之肃然。
持节者,西域都护府从事,定远侯班超亲信谋主——冯让!
在距离夏城阵列百步之处,汉军骑阵轰然勒马,动作整齐划一,展现出大汉精锐震慑西域三十载的恐怖军纪。
冯让手持节钺,双目如电,缓缓策马出阵。
他的目光并未第一时间看向头曼单于,而是越过众人,落在了那座巍峨耸立、尚未完全竣工却已显露出磅礴气象的夏城之上。
夯土包砖的高耸城墙、城头上密布的重弩阵位、井然有序的引水渠、远处高炉中冲天的滚滚黑烟,以及城门两侧那数百名眼神坚毅、气息沉稳、毫无塞外流民卑怯之色的铁甲武士。
冯让的瞳孔微微收缩,心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在西域随班超二十年,见识过龟兹的奢华、大宛的富庶、疏勒的顽强,却从未在任何一个西域城邦或游牧部族身上,见过如此严密如秦汉工律般的城郭布局与勃勃生机!
这哪里是一支被汉军击溃、仓皇西逃的匈奴残部?
这分明是一座正在瀚海荒原深处疯狂拔节生长、具备完整文明体系与强悍武备的帝国雏形!
定远侯在它乾城的断言,分毫不差!
冯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骇,催马上前,直至头曼战马前方十步之处,方才稳稳勒缰。
头曼翻身落马,右手抚胸,按照大汉属国藩王的礼节,沉声行礼:
“夏部首领头曼,率部众在此,恭迎大汉天子使节!”
顾玄微、郑敛及身后五百精骑同时抱拳,声震四野:
“恭迎大汉天子使节!”
冯让端坐在马背之上,双手高高举起那杆象征着东方至高皇权的朱红节钺,展开了怀中那一卷以明黄丝绢装裱、盖有大汉传国玉玺与尚书台大印的庄严圣旨。
他的声音清亮高亢,灌注了中气,如洪钟大吕般回荡在塔拉斯河谷上空:
“大汉天子明诏!”
“极西夏部,承夏后之令德,慕华夏之重光。万里来附,克修职贡;献天书神纸于朝堂,利在千秋,文教大兴!”
“朕甚嘉之!”
“今特进封夏部首领头曼为——‘大汉昭化归夏王’!赐金印紫绶,赏锦绢千匹,赐铁官铸钱范模一套,许设官治民,统抚葱岭以西归附诸邦!”
“望尔世守西陲,谨遵藩仪,永为大汉西极之藩篱屏障!”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宣诏完毕。
冯让身后的两名汉军校尉策马而出,捧上一只雕龙沉香木匣,以及那一枚在阳光下流转着尊贵紫气与璀璨金芒的——大汉金印紫绶!
头曼单于单膝触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神情肃穆至极,一字一顿地应道:
“臣,昭化归夏王头曼,叩谢天子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拜,非是夏部向大汉屈膝求饶;
这一拜,是夏部以一个独立政权与合法藩王的身份,彻底洗去了败亡残寇的耻辱,正式将自己的名字,烙印在了大汉王朝正统帝国的史册篇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