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烈日高悬。
东市榷场的大院内早已被各路异域随从与护卫挤得水泄不通,但不同于昨日的菜市喧嚣,今日的榷场青砖大厅门前,两列全副皮甲的夏部卫士拔刀而立,杀气森然。
呼衍骨力根本没有让这几十个大商团聚在一处竞价。
顾玄微在昨夜便定下了计策:“胡商聚在一起,互通底细,同气连枝,反倒会抱团压价,窥探夏部的底线。
唯有一对一单谈,许以虚利,施以暗压,方能叫他们为了争夺专卖之权,自相残杀,把压箱底的本钱全掏出来。”
榷场最深处的密室内,四角摆着降温的冰盆,厚重的毡帘隔绝了一切外间的喧嚣。
呼衍骨力端坐于长案正中,外使令郑敛神情冷峻地立于案侧,手按一卷空白的朱红羊皮文书。
案几之上,只摆着一具精巧的黄铜天平,以及一只用黑绒布半遮半掩的樟木小匣。
“宣,安息商团首领,米尔扎进帐。”
门帘一挑,一身紫袍、满头大汗的米尔扎快步迈入。
他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从袖中掏出一份烫金礼单,重重放在案上:
“呼衍大人!我安息商团在泰西封有七十二家大货栈,整条波斯湾商路全在我等掌握之中!只要大人将‘神纸’的极西独家专卖权许给我,黄金十万第纳尔,三日之内自费尔干纳分批运达!”
呼衍骨力连礼单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抬手示意他在对面石凳落座。
“米尔扎东家,先喝口凉茶,润润嗓子。”
呼衍骨力慢条斯理地掀开黑绒布的一角,露出一张薄如蝉翼、散发着草木幽香的洁白样品,随手推到米尔扎眼前。
米尔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伸手想摸,却又畏缩地缩回手指,生怕指尖的汗渍污了这等通天神物。
“大人……开个实价吧!”
呼衍骨力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米尔扎,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晓如今这纸在洛阳叫什么价。
汉家天子封我主为王,大汉少府造出的粗纸尚且一刀难求,而我夏城水排精研之神卷,运到泰西封和罗马,一张能换几头羊,你比我清楚。”
米尔扎干咽了一口唾沫,重重点头:“这是黄金!这是能买下一座城池的神物!”
“但我夏部,不要黄金。”
呼衍骨力的脸色骤然一冷:“夏城新建,数万军民嗷嗷待哺。我们要的是大麦、精炼生铜与布匹。你安息商团若想拿到每月一千刀的特等商卷份额,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米尔扎身子猛地前倾:“大人请讲!”
“第一,黄金作价一律作废。每一刀神纸,须以费尔干纳上等大麦三十石、精纯生铜两百斤折抵。两月之内,第一批粮铜必须送抵夏城南门,否则文引作废,份额转给贵霜。”
“第二,”呼衍骨力竖起第二根手指,“夏城向北筑城修道,需要大批力大骨粗、能拽重木巨石之牲畜。
听闻你安息高地与巴克特里亚腹地,盛产一种骨架极粗、蹄宽如碗之重挽大马?寻常胡商嫌其迟缓,不愿贩运;但我夏城开山辟路,正缺此物。”
呼衍骨力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米尔扎的眼睛:
“凡运来一匹肩高五尺以上、骨粗腰圆、四肢健旺之无病重马,平价多拨给你商卷一刀!”
米尔扎先是一愣,随即心头狂喜如潮涌!
那些在安息高原深处用来拉运石料、粗笨沉重的重骨大马?
那东西在西方马市里便宜得如同干柴,又耗费草料,根本卖不出价钱!
夏部的匈奴蛮子竟然为了修城开荒,拿价值千金的神纸来换这等粗笨牲口?!
“一匹……当真折换一刀神纸?!”米尔扎声音发颤。
“大夏单于金口玉言,行人署朱印在此。”呼衍骨力将一枚特制的青铜腰牌推到他面前,“米尔扎,这等便宜,我今日只与你安息一家谈。贵霜的人还在外头候着,我若是把这口风漏给他们……”
“别!千万别!”
米尔扎一把抢过腰牌死死捂在胸口,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指天发誓:
“大人放心!我安息商团在费尔干纳有三十支走私马帮!两月之内,先头两百匹重骨大马与五千石大麦,必定悄悄越过界河送入夏城!谁敢抢这买卖,我米尔扎要了他的命!”
“很好。”呼衍骨力微微一笑,挥了挥手,“郑外使,立契,画押,带米尔扎东家从后门出城,莫让贵霜人撞见。”
……
米尔扎千恩万谢地退下后不到半炷香,贵霜王室商团的大首领阿罗憾被引了进来。
与米尔扎的谄媚不同,阿罗憾一身锦绣扎甲,满手宝石戒指,神色间带着西域霸主的倨傲。
“呼衍大人,明人不说暗话。”阿罗憾大马金刀坐下,碧绿的眼眸中透着精明,“米尔扎能给的,我贵霜出双倍。造纸之法你们若不卖,这西域三十六国全境的包销权,必须归我贵霜!开个价吧!”
呼衍骨力面色如常,只是从暗格中取出一份刚刚由工务府精工特制、带有五爪盘龙暗纹的“极品天夏神卷”,轻轻推了过去。
阿罗憾原本倨傲的脸色,在看清那张纸上流转的玉石光泽与细密纤维的刹那,瞬间彻底凝固!
他伸出戴满金戒的手指,颤抖着抚摸着纸面,久久不语。
“阿罗憾首领,方才安息商团愿出万两黄金与十万石大麦,想买断此物。”呼衍骨力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惋惜,“但我回绝了。”
阿罗憾猛地抬头:“为何?!”
“因为安息人手笔太小,更因为……我大夏看重的,是贵霜王庭在极西的通天手段。”
呼衍骨力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营造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安息人目光短浅,只知在丝路上倒买倒卖,而你贵霜控扼南亚商道,夏城若想将文运神物传至极西,唯有与贵霜联手。
但单于有严令,极品神卷每月只出三十刀,凡得此纸者,需替夏部办妥两件要紧事。”
阿罗憾呼吸急促,沉声道:“大人请讲!只要贵霜境内有的,无有不准!”
“第一,大军初定西陲,工务府铸造大批农具犁铧,急需大量精炼纯铜与纯锡。
贵霜各邦铜矿遍布,每得一刀极品神卷,须以精纯生铜一千斤、大麦一百石平价交割入库。”
“第二,”呼衍骨力眼神微眯,语气变得极其隐晦:
“你也看到夏城正在修建,北山采石场巨石重逾万斤,寻常骆驼与劣马一拽即毙。
听闻贵霜北境各部,蓄养有一种骨节粗壮如铁桩、脊背平阔如长案之重力挽兽?
我夏部愿以极品神卷为赏,凡送入夏城一匹合规之重马,除免除该批货物全部入关税赋外,额外赏赐极品神卷两张!”
呼衍骨力冷笑了一声,适时补上一句激将:
“安息人刚才夸下海口,说这等重骨大马他们能运来千匹,我嫌他们马瘦,未曾全允。不知阿罗憾首领,在贵霜北境可有这般手段?”
阿罗憾霍然起身,脸色涨得通红,眼中凶光毕露:
“安息那帮贩骆驼的骗子懂个屁的良马!大重骨挽兽全在我贵霜各部贵族手中!大人要多少,我阿罗憾便能弄来多少!”
他生怕这等天大的独占份额被安息抢走,一把按住桌上的公文:
“五百匹!两月之内,我亲调五百匹重马与五万斤精铜入夏城!但大人必须立下死契,这极品盘龙神卷,绝不可再售予安息半张!”
“好!”呼衍骨力当即抚掌大笑,“阿罗憾首领痛快!郑外使,立字据,盖朱印!”
……
整整一个下午,呼衍骨力在密室内连见六拨大商团领头人。
对大宛商会,他以“夏刀专卖”为诱饵,索要十万斤精制苜蓿干料与两万石大宛优质小麦;
对粟特康氏商团,他则委以“商路总押运”的暗职,令其在各邦暗中协调走私通道,专事搜罗那些不引人注目的重型母马与马掌铁料。
当最后一拨面色狂喜、以为占尽了天大便宜的商客从偏门被引出榷场时,窗外的斜阳已经将夏城的夯土墙染成了一片血红。
郑敛将厚厚一叠按满了血红指印与外国商会金印的契约文书理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看着身旁揉着眉心、满脸疲惫的呼衍骨力,由衷地赞道:
“呼衍令真乃神鬼手段!短短一日之内,不仅把纸坊半年的库存以天价预售一空,更替司仓署凭空套来了八万石大麦、十万斤精铜与数不清的药材棉麻!”
郑敛眼中闪烁着异彩,压低声音道:
“更绝的是……各大商团为了争夺独家配额,私下认领的‘重骨大马’,加起来竟已突破了整整一千二百匹!
这帮胡商至死都不会想到,他们千方百计走私偷运进来的,根本不是什么修城拉石头的粗笨役畜,而是大将军须卜都日思夜想、足以踏平整座西域的重骑!!”
呼衍骨力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非是我呼衍骨力之能,皆是龙神之远见与大军师的阳谋。去吧,将所有契约原件送入金帐,呈单于御览;抄本送大将军府与司仓署,让他们即刻备下精锐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