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塔拉斯河谷。
夏城内城中央的金帐府内,松明与羊油巨烛燃得噼啪作响。
大案之上,除了白日里各署呈递的粮秣农垦底册,正中赫然摆着三只敞开的铁皮小箱。
左边一箱,是纯金铸造、印着罗马皇帝侧像的第纳尔金币,金光在烛火下冷硬夺目;
中间一箱,是西域大宛贵族私铸的厚重银饼;
右边一箱,则是整整二十颗蚕豆大小、未经雕琢却澄澈如深海的极品阿富汗青金石与红刚玉。
这不过是城外那帮发了疯的胡商行头,为了求得明日早间一个优先进帐竞价的资格,硬塞给外城门吏的敲门砖。
“大汉天子……加封单于为‘昭化归夏王’,赐金印紫绶。”
呼衍骨力站在长案右首,一口气将白天在东市榷场的见闻、米尔扎等人的嘶吼,以及洛阳城太学士子痛哭争抢残纸的消息,巨细靡遗地回禀完毕。
“单于,军师。米尔扎带了整整四十车黄金与珠宝,贵霜商会更放了狂言,愿出万两纯金、五百匹汗血种马,只求买断咱们纸坊未来三年的所有出产,
甚至……连带水排捣浆的图纸与熟练工匠,他们开出了按人头折算百金的天价!”
帐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前将军石鞮大马金刀地坐在下首,铜铃大眼直勾勾地盯着那箱金币,喉结狠狠上下滚动了一下,一把扯开领口的粗皮甲,粗声粗气地打破了沉默:
“我的个乖乖……万两黄金?还能换五百匹汗血马?当年咱们在金微山被汉军撵得像野狗一样啃草根的时候,全族上下翻遍了兜,连半个铜子儿都摸不出来!
就那几池子烂树皮、臭渔网捣出来的薄片片,在大汉和西边那帮胡人眼里,真能当金山银山使?!”
“蠢货,收起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臊样。”
司仓令且渠阿木横了他一眼,虽然嘴里骂着,但他那微微发抖的双手已经出卖了他。
“黄金再晃眼,那也是死物,单于,如今南边麦子刚下种,城里三万人每天嚼掉四百多石杂粮,要是能用纸把这些金银全换成实实在在的麦子、大豆、盐巴,咱们夏城今年冬天便能彻底挺直腰板!”
“换粮自然要换,但绝不能按胡商的路子走。”
大军师顾玄微负手立于舆图之前,青衫随风微动。
他转过身来,目光深邃,扫过帐内诸将,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诸位以为,洛阳城内的豪门公卿与太学士子,疯抢的是一张纸吗?
他们抢的是千百年来被世阀垄断的天下文脉!而安息、罗马的大贾跨越万里狂奔而来,图的又是何物?
西方蛮夷以羊皮作书,杀羊百千方成一帙,造纸之法入彼之邦,利润何止百倍?
这已非寻常货物,此乃撬动两方帝国气运的利器!”
顾玄微缓步走到案前,伸手拾起一枚冰冷的罗马金币,在指尖轻轻一转:
“西域都护府借此得了通天文治,朝廷不得不赏;大汉天子为了教化万民、垂范千秋,不得不加封夏部。
然而,名器既出,天下瞩目,大祸亦伴大福而至。
如今西域三十六国、乃至于安息、贵霜的贪狼之辈,皆已知晓夏城乃造纸之源。
夏部若只知贪恋金银,将此神物贱卖凡俗,无异于小儿持金过闹市,立成众矢之的!”
主位之上,头曼单于一直单手按在腰间的新夏刀上,一言未发。
他的目光掠过那一箱箱耀眼夺目的金玉,又缓缓移向外面垂落的神帐。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利不独占,势不可竭。以文器换武备,藏锋于市,方为王道。”
头曼心头猛然一震,眼神瞬间坚毅。
他霍然站起身来,宽厚的大手猛地一按案几,震得三箱金宝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神谕已有示下:金银如沙,风吹即散;唯有甲兵与骏马,方是夏部立足天地的筋骨!”
头曼虎目环视众人,声如沉雷,不容置疑:
“顾军师说得对!造纸的底细,工务府的匠人,水排的图纸,哪怕胡商出十万两黄金,谁敢吐露半个字,立斩无赦,灭其全家!
纸,我们要卖;金银,我们要收;但怎么卖、定什么价、换回什么东西,必须由我夏部说了算!”
呼衍骨力神色一肃,躬身抱拳:“请单于示下章程!明日午时,臣当如何应对那帮豪商?”
头曼转头看向顾玄微,顾玄微抚须一笑:
“其一,分等定级,奇货可居,纸坊所出,分为‘神卷’、‘文卷’、‘商卷’三等。
质地最为细滑洁白之精纸,名为‘天夏神卷’,专供洛阳尚书台与神帐祭典,非朝廷明诏与万金之资不可得,每月限售三十刀;
寻常青麻、树皮所造之中品,名为‘文卷’,专售各国公侯与西域大族;
至于粗韧发黄之‘商卷’,方可由胡商按批配售。以此控扼西域乃至西方之市价,叫他们求之若渴,万金难求!”
“其二,杜绝金银,以物易物!胡商欲买纸,金币、银饼概不折价,珠宝玉石一概充作抵押。
凡欲得文卷者,必须以夏城急需之资材交割,第一要粮食,大宛之麦、贵霜之粟,平价折抵;
第二要青铜与纯锡,以充工务府铸造之用;第三要药材与棉麻,以备医署与民生!”
说到此处,顾玄微的声音骤然压低,目光转向了一直默立在后侧的大将军须卜都。
“这第三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顾玄微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厉芒:
“凡欲取得西行纸张专卖之大商团,除了粮秣资材,必须替夏部运来大批优质良马!
此马,不可是寻常放牧之杂马,亦不可是四肢纤细、仅利于轻骑长驱的大宛汗血轻骑;
我们要的,乃是龙神所述,产自安息高原、大夏腹地,骨架粗大如牛、蹄阔如碗、背阔腰圆、能负重三百斤重甲长途践踏之——‘重挽战马’!”
须卜都按刀的手猛地收紧,眼底深处闪出一股贪婪的凶光。
作为夏部的大将军,须卜都比谁都清楚五百重骑营的致命短板!
风口台地一战,夏部五百重骑借助双马镫、高桥鞍与精钢马枪,硬生生凿穿了两千康居具装骑兵,威震西域。
然而那一战打完,五百匹精挑细选的汗血大马废了整整一半!
汗血马爆发力虽烈,但骨架偏细,披上三十八斤铁叶甲、驮着全副武装的壮汉和沉重马枪,冲锋两次便马力见底,战后骨裂脱力者十之二三。
真正的具装重骑,必须配以如安息尼萨战马那般骨粗肉厚、耐力沉稳的巨兽!
那种马,在西方也是王公近卫与帝国禁军的非卖之物,西域诸国严禁出境。
若夏部以军令去索求,必然引得大宛、贵霜与安息朝堂的极度警惕。
但若是通过这帮红了眼的走私胡商……
“军师妙计!”
须卜都大步踏出,抱拳沉声道:
“只要对外宣称,夏城大兴土木,北修城郭、南辟水渠,急需数千匹骨骼粗大之重型挽马拉拽巨石、拖运粮车,便能瞒过西域各邦王庭的耳目!
这帮胡商为了垄断白纸暴利,定会动用他们在安息、贵霜的所有暗道与马帮,不惜一切代价将重马偷运至塔拉斯河谷!”
“不错。”
头曼眼中精光大盛,重重一拍须卜都的肩膀:
“阿鲁孜此前从北面带回了阿兰诸部的情报,北方的荒原广袤无边,阿兰人控弦数万,更北之地更有风雪极寒。
未来夏部若要扫平西北、饮马伏尔加河,唯有打造出一支披挂精铁、人马俱碎、无坚不摧的千人重装铁甲军,方能横推天下!”
“行人令呼衍骨力听令!”
头曼霍然转身,声震穹顶。
“臣在!”
“明日东市榷场,由你全权主持!按军师三策,严立规矩!纸,我们有的是;想要纸,就让他们拿大麦、精铜和重马来换!少一匹合规之马,少一石完好之粮,休想从夏城带走半张白纸!”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