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诏礼毕，大军入城。
夏城之内早已洒水清道，整座城池展现出一种让汉军将士都为之侧目的严整秩序。
然而，冯让并没有接受金帐府中那场盛大奢华的庆功宴席。
在将天子赏赐的千匹锦绢与金印交割入库之后，冯让屏退了所有的随从侍卫，只身一人，留在了金帐后方一间僻静清幽的青砖偏殿之内。
殿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一壶清茶，两张木案。
案几一侧坐着头曼单于与大军师顾玄微；而另一侧，则是换下朝服、一身青衫的冯让。
屋内的气氛，在房门闭合的刹那，骤然从白日里的君臣和睦，转变为一种近乎刀锋相向的森冷对峙。
冯让端起粗陶茶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上的粗糙纹路，目光如鹰隼般直刺头曼的双眼：
“夏王……或者，冯某该称呼您为，北匈奴的头曼单于？”
一语落定，满室生寒。
头曼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亲手为冯让添了一道沸水，淡淡道：
“冯从事慎言。金微山之后，世间已无头曼单于，唯有大汉昭化归夏王。
单于庭里供奉的是五爪金龙与夏后氏先祖，大汉的册封明诏方才由从事亲口宣读，从事此刻旧事重提，莫非是觉得天子诏书乃是儿戏？”
“哈哈哈！”
冯让忽然放声大笑，随即笑声骤敛，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如冰：
“夏王果然好利齿！你我皆知，造纸之法，乃千古重宝。你们把这等通天的好处送给都护府，换来了朝廷的封王明诏，借定远侯的一封书信，吓退了康居五万骑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冯让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剑般逼视着一旁泰然自若的顾玄微：
“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顾玄微顾先生吧？鬼谷一脉，量权揣情，算尽天下。
康居奥鞬王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身死族灭；大宛、贵霜被你一纸盟约牵着鼻子走；如今连大汉朝廷与洛阳少府，都成了你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先生好大的胸襟，好大的气魄！”
顾玄微神色安详，轻抚长须，微笑道：
“从事谬赞，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大汉得了文教千秋之重宝，定远侯得了食邑两千户之圣眷，夏部得了安居生息之名分，天下士子得脱韦编三绝之苦。
此乃各取所需，顺应天道的大功德，从事何出此诛心之论？”
冯让冷笑一声，缓缓收回目光，手指在木案上重重叩击了三下：
“若夏部真是一心归附的藩臣，都护府自然乐见其成。但冯某今日进城，一路所见所闻，却叫冯某寝食难安！”
冯让站起身来，在大殿中央踱步，声音如连珠炮般掷地有声：
“你们分设政务、大将、工务三府，六令分权，官署井然，隐隐有秦汉内阁之风；”
“你们推行军功爵十五级，设记功令、军法官，兵将分离，令行禁止，比之关东郡国之兵尚要精悍三分；”
“你们在城外筑水渠、开良田、立水排、造高炉，甚至连这城中道路排水、户籍登记，都严密得如铁桶一般！”
冯让霍然转身，双目死死盯住头曼，一字一顿地厉声质问：
“一个在漠北荒原游牧数百年的蛮荒部落，怎会在短短数年之内，凭空生出这般超越西域三十六国、直逼中原大郡的治国法度？！
造纸之法从何而来？
百炼不崩的夏刀从何而来？
那套连洛阳太学都未曾见过的拼音文字与三字蒙学，又是何人所创？！
夏王，顾先生，你们真当定远侯与大汉朝廷，全是眼盲耳聋之辈吗？”
质问声如惊雷过隙，在大殿内久久回荡。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生铁，沉重得令人窒息。
面对这足以招致灭族之祸的致命逼问，头曼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慌乱，甚至带着一丝看透世事沧桑的淡漠。
“从事想知道答案？”头曼平静地开口。
“冯某奉定远侯密令而来。”冯让冷冷按住衣袖，“都护有言：夏部若真有治世之大才，当以国士待之；若是借尸还魂、图谋中原之乱党邪祟……大汉的铁骑，虽远必诛！”
“大汉的铁骑确实天下无双。”
头曼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在烛光下投下一片如山岳般的阴影：
“但从事错了两件事。”
“哪两件事？”
头曼负手而立，目光望向金帐深处的虚空，语气苍凉而恢弘：
“第一，夏部的目光，从来不在东方的中原。洛阳虽好，长安虽盛，那是大汉子民的家园，非夏部之归宿。
夏部的路，在葱岭以西，在里海之北，在更遥远的落日之地！
两百年前，冒顿单于曾与高祖争雄；而两百年后，夏部只愿沿着祖先未曾走过的荒原，向西，一直向西，去踏平那些大汉战旗未曾踏足过的万里瀚海！”
头曼收回目光，直视冯让，嘴角露出一抹极具威严的冷笑：
“第二，从事问那些文字、法度、神纸与钢刀从何而来？
从事以为是头曼之能？或是顾先生一人之谋？
你错了。”
头曼伸出右手，指向了金帐正后方那一座终年被金色烟岚笼罩的神圣殿堂：
“那些东西，非人力所能穷尽。
那是我夏部至高无上的主宰、指引我们在绝境中求得生路的——‘天夏龙神’的神谕所赐！”
“龙神？！”
冯让脸色骤变，忍不住嗤笑出声：
“夏王莫非是在戏耍冯某？！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间哪有什么真神显圣？不过是塞外巫祝装神弄鬼、愚弄愚民的巫蛊妖术罢了！”
“从事若是不信……”
顾玄微在一旁淡淡一笑，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神帐就在后方。龙神感应天地，早已知晓汉使莅临。从事乃饱读诗书的大汉名士，何不亲移玉步，入神帐一观？”
顾玄微深深地看了冯让一眼，幽幽道：
“看看这世间……究竟有没有超脱凡俗、通晓千古的真灵存在！”
冯让的呼吸猛然一窒。
他看着头曼与顾玄微那坦荡而神秘的神情，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与好奇，瞬间从脊椎骨窜上了头皮。
他咬了咬牙，整了整衣冠，傲然昂起头颅：
“好！冯某倒要亲眼看看，你们这所谓的龙神，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