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鲁孜的北进车队出发后的第二十天,夏城南门外的地平线上,终于翻卷起一片沉闷如夏雷滚地的烟尘。
“南面来车了!”
南城门箭楼上的守卒猛地一敲铜锣,清脆的锣声瞬间在内城的大道上回荡开来。
呼衍骨力、须卜都以及巴根,几乎是脚前脚后赶到了南门瓮城前。
自那日榷场密议定策之后,整个大将府与工务府的神经便一直紧绷着。
顾玄微拿白纸换粮换铜的谋划早已开始见效,仓廪里的大麦日渐充盈,但须卜都最挂念的,自始至终只有马。
那才是夏部未来横推荒原的真正底牌!
“开瓮城!大将府亲卫接应!”
须卜都按着佩刀,沉声下令。城门轰然开启,吊桥重重砸在护城干壕的对岸,激起一圈呛人的沙尘。
只见滚滚烟尘之中,安息大商人米尔扎亲自带队。
这个往日里养尊处优、身披锦绣紫袍的胖商人,此刻头发胡须上沾满了白花花的盐霜,身上的锦袍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整个人生生熬瘦了一圈。
在他身后,上百名安息走私马夫挥舞着浸油的长鞭,小心翼翼地驱赶着一支极为特殊的庞大马队。
当那第一匹巨马跨过吊桥、踏上夏城坚硬的青砖地面时,即便是见惯了烈马神驹的巴根,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马?!”
巴根失声惊呼,下意识地跨前半步,死死盯住了那头缓缓走入瓮城的庞然大物。
眼前这批马,与西域草原上常见的马匹截然不同!
寻常西域草原马,体格轻盈,肩高多在四尺二三寸上下;大宛名扬天下的汗血神驹,体态修长如鹿,皮薄毛细,神骏非凡,肩高也不过四尺五六寸;
然而此刻踏入瓮城的安息重马,肩高竟普遍达到了惊人的五尺二寸至五尺四寸!
整匹马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
其骨架粗大得匪夷所思,头大如斗,鼻梁微弓,颈项厚实如公牛的肩峰,上面覆盖着粗硬如钢针般的浓密鬃毛;
马背极为平坦开阔,腰胯圆滚如瓮,两堵胸肌向外暴突,四条粗壮如石柱般的马腿下,长着浓密下垂的距毛;
最骇人的是那四只马蹄——比草原马整整大了一圈,阔如生铁大碗,边缘厚实坚硬,踩在夯土与青砖上,发出“咚、咚”沉闷至极的金石撞击之声!
整整两百二十匹!
通体多为深骟色、铁灰色与油亮乌黑,虽历经数千里长途走私跋涉、皮毛上沾满了泥垢草屑,但那沉稳的气息,依旧让守城甲士胯下的寻常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连连向后退缩。
“呼衍大人!”
米尔扎连滚带爬地翻下一匹寻常坐骑,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尘,一把扯住呼衍骨力的袖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两百二十匹!一匹不差!全是上等尼萨重马!”
米尔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四下张望了一番,压低声音急促道:
“为了避开大宛和贵霜边境哨卡的盘查,我让马队拆分成五拨,白天藏在干峡谷里喂精料,夜里走没人烟的乱石荒滩,硬是在沙子里趟出了这条血路!
大人您瞧瞧这骨架,这胸围!拉千斤条石、拖重型辎重,一匹顶寻常挽马三匹使!
白纸……小人那两百刀极品神卷,可全指着它们了!”
呼衍骨力心中惊涛骇浪翻滚,表面上却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平淡模样,甚至还微微皱了皱眉,伸手拍了拍那巨马粗糙厚实的马背,淡淡笑道:
“米尔扎东家一路辛苦。这批拉车的大马骨架确实结实,正好拿去北山采石场拖条石。夏部言出必行,只要清点完数量,答应你的神卷文引,司仓令片刻之后便在货栈与你交割。”
“多谢大人!多谢大单于!”米尔扎千恩万谢。
呼衍骨力不再多留这帮商人在瓮城逗留,立刻给旁边的城门司马使了个眼色,高声道:“来人,引米尔扎东家及诸位商伙去东市货栈歇息用茶,核验文牒!大将府亲卫接手牲口,赶去后营充作工役!”
“诺!”
大队卫士迅速上前,将安息马夫与商队众人客客气气却又严密地引离了瓮城。
直到这帮胡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内城拐角处,须卜都急忙下令。
“关内城门!清空南道!”
“巴根,别在城门口愣着,把马全数赶入西山密营!没有本将亲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得令!”
……
夏城西侧,一道狭窄幽深的峡谷直通后山。
这里原是夏部秘密开辟的林间训马场,四周全是由精锐老卒把守的暗哨与鹿角栅栏,密林遮天蔽日,外人纵使插翅也难窥探分毫。
两百二十匹尼萨巨马被悄无声息地赶入峡谷深处的一片隐蔽校场。
巴根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狂喜,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那匹领头的铁灰色巨马身前。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顺着马匹那粗壮如牛的脖颈一路向下摸索,指尖触碰到的每一寸肌肉都坚硬如精钢铸就,骨节粗大结实,皮下脂肪极厚,韧性惊人。
巴根抓起巨马的前蹄,扳起仔细查看蹄底——角质层厚重坚韧,蹄叉深陷,极耐磨损,正是天生用来承受极端负重的完美底盘!
“拿甲来!”巴根沉声低吼。
营帐中,两名心腹亲卫立刻抬出了一副早已擦拭得乌黑锃亮的铁叶札甲——全副人甲加挂甲重达近四十斤,外加一具沉重的硬木高桥马鞍与双铁镫。
巴根亲自动手,将沉重的高桥鞍稳稳搭在马背上,扣紧了三道浸过熟牛油的肚带。
那铁灰巨马只是轻轻甩了甩长尾,四蹄如生根般钉在坚实的泥地上,宽阔平整的脊背不见丝毫下沉,粗重的呼吸依旧均匀沉稳,仿佛背上那几十斤精铁不过是一片轻飘飘的枯叶!
紧接着,身形魁梧如熊、身负全套厚甲战袍、重逾两百斤的巴根,手提一杆八尺长的精钢马枪,翻身稳稳踩上了双马镫!
人甲合一,总重已然超过了整整三百斤!
寻常汗血马若是承受如此重压,早已四蹄发颤、脾性暴烈,然而这匹安息重马在巴根落鞍的刹那,仅仅是前蹄在地上重重一刨,鼻孔中喷出一道灼热的白气,浑身筋肉如弓弦般骤然绷紧,稳健得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
“驾!”
巴根双腿一夹马腹,轻抖缰绳。
战马在这条四面绝壁的隐秘深谷校场中由慢步瞬间转入快步,随即化作一道狂暴的低沉重雷!
“轰!轰!轰!轰!”
马蹄扬起漫天的碎石,虽然冲刺的极限速度不及汗血马那般迅捷如风,但那种每一步都将大地踏得颤抖沉陷的狂暴动能,以及在全负重状态下平稳如履平地的沉重惯性,让在场把守的数十名精锐骑卒看得浑身血液沸腾!
战马载着全副武装的巴根在密林校场中一口气来回狂奔了数圈,在栅栏前猛地拨马回转。
当巴根勒马停在须卜都面前时,那铁灰巨马不仅没有脱力瘫软,反而双目圆睁,四蹄稳健,胸口起伏平缓,连白沫都未曾多吐半口!
巴根翻身落马,因为极度的激动,一张黑膛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在发颤:
“大将军!神了!真是神了!!”
巴根死死按住马鞍,眼中泛着狂喜的血光:
“这根本不是什么拉车的驽马!这是天生的甲骑杀器!
背宽得能架两层重鞍,四条腿粗得像石桩子!方才某在鞍上横枪突刺,马身连半点晃动都没有!
若是给它披上工务府打制的双层生牛皮护胸挂甲,配上咱们的百炼钢枪与高桥鞍,再给他钉上马掌……别说两千康居骑兵,就算前面挡着十层步卒方阵,末将带着五百骑也能像犁地一样直接踏成肉泥!!”
须卜都满意的点了点头,而后转身,看向呼衍骨力与巴根:
“呼衍令,神卷如数折给米尔扎,但封锁住所有进山路口!告诉他,这样的重马有多少要多少!”
“巴根!”
“末将在!”
“从常备骑军中精选两百名善骑劈砍的勇士,秘密调入西山营地,与战马同槽同宿!通知挛鞮赤那与阿热,工务府积攒的重马甲与丈二白蜡马枪,即日起全部启封换装!”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