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阿鲁孜的马队归来，正值正午。
连日长途跋涉，三十辆大车上的遮雨牛皮全被烈日与干风刮得发白开裂，车轮外包的生铁箍也磨得锃亮。
但与出发时不同，那些原本装满沉重生铁大锅和雪盐的车厢里，如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成捆的雪貂皮、油亮刺鼻的天然蜂蜡、大块未经雕琢的透明红琥珀，以及四十余匹四肢修长、骨节匀称的北方杂色骏马。
城门守卫一见领头的是斥候令阿鲁孜，立刻拉开拒马。
“斥候令回城！”
“商队全员归还，无一人折损！”
清脆的呼喊声在宽阔的青砖主干道上依次传开，引得两旁正在铺设排水石渠的休循老匠人和康居工役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伸长脖子张望。
阿鲁孜没有在东市货栈过多停留。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随行的巴图尔，只带着巴格勒与两名贴身斥候，怀里揣着那卷用油布包了三层的详尽舆图与密报，大步流星地穿过内城石桥，径直走向单于金帐府。
金帐之内，头曼单于、大将军须卜都、大军师顾玄微以及刚刚从榷场赶过来的行人令呼衍骨力早已等候多时。
长案正中，还摆着汉使冯让临走前留下的那枚都护府黑铁通商令，以及朝廷刚刚册封的“大汉昭化归夏王”金印紫绶。
“属下阿鲁孜，奉命北巡阿兰，历时六十日，幸不辱命！”
阿鲁孜单膝触地，右手按胸，声音虽然沙哑干裂，但一双眸子却亮得如鹰隼一般。
他解开怀中的油布包，将厚厚一叠浸满汗渍、画满密密麻麻符号的草纸双手呈上。
“起来说话。”
头曼单于亲自离席，一把将阿鲁孜拉了起来，宽厚的手掌在他覆着厚厚沙尘的肩头用力一拍：
“好小子，一路辛苦！冯从事刚走，南边的大门给咱们敞开了，现在就看你这柄探路的小刀，在北边给夏部剜出了多大一块肉！”
呼衍骨力连忙递上一碗温热的盐茶。
阿鲁孜仰头一饮而尽，用袖口抹了把嘴角，走到那张巨大的牛皮主图前，将自己手绘的北巡草图展开。
顾玄微缓步上前，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睛落在草图上，目光微动：“图上线条分明，连泉眼与盐碱深浅都标出来了。阿鲁孜，把你在北边见到的、听到的，一字不漏地说给大将府听。”
“诺！”
阿鲁孜深吸一口气，手指直接点在夏城正北方向四百里处的一片空白带上：
“回单于，军师。顺着楚河下游往北，过了天山余脉的碎石梁，地势极度平坦，但水源间隔极远。
四百里内只有三处活水泉眼、两处苦水淖子。
大队兵马若是没有随军携带大量皮水囊，根本无法轻装长途奔袭，极易在干旱荒原上脱水生乱。”
须卜都在一旁微微颔首，在袖中的小本上飞快地记了一笔。
阿鲁孜的手指继续向北滑动，停在了一条宽阔的河流标志上：
“翻过碎石滩，再往西北走七天，便是阿兰联盟核心——白鹿部的大营所在，那条河当地人唤作‘大野河’。
白鹿部的大头人阿斯塔尔，年过五旬，行事老练持重。
属下依军师方略，以夏刀之利震慑其部族，以铁锅、雪盐为诱饵，阿斯塔尔已经接下了咱们夏部的‘通关铜牌’，准许咱们的商队每月定期前往白鹿部草滩互市。”
呼衍骨力眼中一亮，抚掌笑道：“好！只要开了互市的口子，咱们的纸张、铁器就能像水一样渗进去，把北边的皮毛和良马全抽干！”
“事情没那么简单。”
阿鲁孜的脸色骤然严肃起来，手指重重地敲在白鹿部大营两侧：
“大头人阿斯塔尔虽贪图利益，但他压不住整个阿兰联盟！
阿兰人绝非铁板一块，他们内部由数十个大大小小的部族拼凑而成，风俗野蛮，各怀鬼胎。
据属下探明，眼下阿兰联盟内部已经彻底分成了两派！”
“哪两派？”头曼单于目光一凝。
“一派以白鹿部阿斯塔尔为首，部族人口众多，靠近南面草场，他们渴望得到精铁农具、生铁大锅和细盐，主张与夏部通商互利；”
阿鲁孜语气一沉，手指挪向了更西侧的一片苍茫区域：
“而另一派，则是实力更为强悍、性情凶残好战的‘黑羊部’与‘赤狼部’！
这两部的控弦之士超过三万人，他们以四处劫掠为生，根本看不起行商买卖！
更要紧的是——奥鞬王战败后逃脱的两名康居牙将，如今就藏身在黑羊部的大营里！”
金帐内的空气顿时冷了几分。
石鞮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他娘的，果然是那帮丧家之犬在背后捣鬼！”
“那两名康居军吏带去了数百名残兵，他们极力游说黑羊部头人，谎称夏城城防空虚、积粮如山，煽动黑羊部在今年秋草枯黄之时，尽起各部精骑，南下踏平夏城，抢夺铁坊与高炉！”
阿鲁孜看向头曼与顾玄微：“阿斯塔尔虽收了铜牌，但他也直言不讳：若黑羊部与赤狼部执意南下，他绝不会为了夏部去跟同族死战，最多两不相帮、作壁上观！”
须卜都按着佩刀，冷笑一声：“想抢夏城？也得看他们的马蹄硬，还是我大将府的重枪硬！”
“大将军稍安躁。”
顾玄微抬起手，轻轻压了压，目光却始终凝视着草图上一处极为狭窄、用红泥特别圈出的险要地带。
“阿鲁孜，这处被你标注为‘野狼峡’的所在，是何地形？”
听到“野狼峡”三个字，阿鲁孜的眼中闪过一丝热意。
他挺直脊梁，大步上前，抱拳回禀：
“回军师！这正是属下此行最大的收获，也是夏部北进之路上最关键的一处命门！”
阿鲁孜声音拔高，将返程途中车队陷入流沙泥沼、遭遇灰隼部头人托克托、两族通力脱困、夜入野狼峡分食烤马肉、乃至最后二人歃血为盟的全部经过，毫无保留、原原本本地陈述于大帐之中。
当听到灰隼部族人穷得连一口铁锅都没有、宁可全族喝野菜苦汤也要把唯一的肥羊留给客人时，连性格最为粗暴的石鞮都忍不住动容；
而当听到阿鲁孜当众杀伤马、涂蜂蜜雪盐与全族共食，并与托克托割腕歃血、结为生死兄弟时，头曼单于更是忍不住一掌拍在帅案上，放声大笑：
“好！杀得好！结得好！”
头曼虎目生辉，指着阿鲁孜赞叹道：
“有勇有谋，更懂人心！咱们七百残兵在金微山的时候，也是这般骨头硬！
阿鲁孜，你没有丢夏部的脸面，更给夏部在北边荒原上，钉下了一根插进骨头里的硬楔子！”
顾玄微亦是缓缓抚须，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清瘦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极其罕见的赞赏之色。
他快步走到舆图前，用细木棍在野狼峡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眼中精芒爆射：
“妙！妙不可言！阿鲁孜这一刀划在手腕上，胜过大将军挥师三千！”
顾玄微转过身来，面对头曼单于，声音激昂而笃定：
“单于，诸位将军！此前我等议定经略阿兰，乃是‘商队先行、设立前哨、暗中扶植’三步走。
然而阿兰诸部地广人稀，散漫如沙，若无一个坚固的落脚点与绝对忠诚的向导，咱们纵有万般谋略，也如隔靴搔痒。
而如今，这灰隼部与野狼峡，便是送到夏部面前的一柄开天神斧！”
头曼神色肃穆，抱拳道：“请军师为夏部定策！”
顾玄微将木棍点在野狼峡的隘口处，语速飞快：
“阿兰之局，看似凶险，实则破绽百出！黑羊部欲南下劫掠，阿斯塔尔欲左右逢源，灰隼部欲求存立足。臣为夏部再定‘伐阿兰三策’！”
“其一，固其根本，借峡筑城！”
顾玄微指向野狼峡：
“野狼峡地势险要，两壁如刀，控扼南北商道之咽喉。托克托虽勇，但部族仅百余人，穷困潦倒，缺乏甲兵。
单于当即刻传令工务府与司仓署，调拨精铁大锨百柄、精钢马刀五十领、铁箭头三千支，外加熟麦千石、细盐百陶罐，由阿鲁孜亲自押送，以‘兄弟结义之礼’明送野狼峡！
助托克托在峡谷险隘处修筑石垒、深挖水渠、铸造箭楼，将野狼峡彻底打造成夏部在北方荒原上的第一座永不陷落的北道前进要塞！”
须卜都重重点头：“不错！野狼峡若能成堡，向南可庇护我方商队水源，向北可随时作为大军北伐的屯粮大营！”
“其二，分化互市，孤立黑羊！”
顾玄微木棍移向白鹿部大营：
“让呼衍骨力的大商队继续北上白鹿部，但从下个月起，立下死规矩：
凡白鹿部及其归附部族，皆可用皮毛、战马平价换取夏部的雪盐与铁锅；
唯独黑羊部与赤狼部，哪怕出一斤黄金，夏部也绝不卖予其一粒白盐、一口生铁！
不仅不卖，商队还要在阿兰各部中大肆散布消息——夏城只与守规矩的朋友做买卖；黑羊部收留康居逆贼，乃是引火烧身，夏城随时会断绝全阿兰的铁盐供应！”
呼衍骨力抚须冷笑：“此乃诛心之计！阿兰人本就缺铁少盐，白鹿部尝到了甜头，自然视铁盐如命；黑羊部若是得不到物资，必然心急如焚。
届时，根本不用咱们动手，白鹿部为了保住商路，就会在阿兰联盟内部主动压制、甚至攻打黑羊部！”
“那这第三策呢？”石鞮忍不住追问。
顾玄微眼中闪过一丝森冷的寒意，木棍狠狠点在黑羊部的区域上：
“其三，引蛇出洞，诱歼于野！”
顾玄微冷声道：
“康居残将寄人篱下，黑羊部野心勃勃，他们绝不可能坐视白鹿部借通商日益壮大。
我认为假日时日，黑羊部必定会撇开阿斯塔尔，私自调集骑兵，绕过干旱荒原南下袭扰！
他们若敢来，咱们便让阿鲁孜与托克托在野狼峡前设下空营为饵，诱其深入狭长峡谷。
届时，前将军石鞮率轻骑断其后路，大将军须卜都携千名具装重骑正面碾压！
在野狼峡前，一战将黑羊部主力与康居残兵彻底斩尽杀绝！”
顾玄微将木棍啪的一声折成两截，掷于案上：
“灭了黑羊部，阿兰联盟群龙无首；白鹿部阿斯塔尔见识了夏部的雷霆之威，除了俯首称臣、举族归附，绝无第二条生路！
至此，夏部方能真正将龙旗插遍巴尔喀什湖以北，彻底打开通往伏尔加河与极西瀚海的大门！”
金帐之内，杀气腾腾，众将听得热血沸腾！
头曼单于霍然站起，高大威严的身躯散发出一股吞吐山河的王霸之气。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寒光四射的新夏刀，沉声下令：
“大将府、政务府、工务府听令！”
“臣等在！”须卜都、顾玄微、呼衍骨力、阿鲁孜齐声轰然应诺。
“阿鲁孜升任斥候营统领兼北道行军司马，升五大夫爵！着其十日后，携铁器、粮秣再赴野狼峡，协理托克托修筑要塞！”
“工务府日夜开炉，备齐重甲马枪与筑城铁件！”
“行人署严控商道，按军师方略孤立黑羊！”
“得令！”
……
数日之内，整座夏城如同一台精密而庞大的巨型战车，在头曼与顾玄微的号令下，疯狂运转起来。
北门外，一支由上百名坚昆老匠人、五十名水利学徒以及二百名精锐夏部斥候组成的特殊车队悄然集结。
车厢之中，不仅满载着锋利的铁锨、开山的铁钎、重型生铁锅与大袋的细白食盐，更由挛鞮赤那亲自押运了二十架最新试制成功、能够架设在险隘峭壁上的重型守城伏远弩！
至于弩怎么来的，自然是李牧传授了！
阿鲁孜一身劲装，脖颈上挂着那串托克托亲手相赠的雪白狼牙骨链，在须卜都与顾玄微的注视下，再次翻身上马。
他没有多言，只是朝着南面巍峨的神帐方向深深一抱拳，随即猛地一挥马鞭，绝尘向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