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令!这消息要是送回夏城,军师怕是夜里都要抚掌大笑!”
托克托轰然应诺,阔面上的横肉兴奋地直跳。
当天后半夜,风雪稍歇。
五十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大夏轻骑,配一人双马,护送着被洗净裹好的达尔罕一家老小、那份由达尔罕蘸着墨汁连夜凭记忆画出的康居北疆城塞图,以及塞迦水营奉纳的整整六十斤老黑血珀与极品鲟油,踏着水下石梁的来时路,悄无声息地向东南方向折返而去。
而阿鲁孜的身边,如今只剩下了二百五十名最精悍的锐卒、托克托的随身亲卫,以及那名身材如黑塔般、自愿充当先导的塞迦水鬼乌尔善。
马蹄再次裹紧生羊皮与柳条圈。
天色放晴,荒原上蒸腾起白茫茫的湿气,翻浆的恶地在晨霜的冻结下,勉强浮起一层脆弱的硬壳。
这是一场近乎与大自然生死竞速的潜行。
在乌尔善的探引下,队伍没有再踏入主河道的咆哮洪流,而是顺着古河道北侧的断崖边缘,如一条黑色的长蛇,死死咬住那条若隐若现的白垩石脊。
有惊,亦有险。
第二日行至申时,队伍穿过一片被称为鬼嚎滩的低洼碱泽时,最中央一辆装载着行军帐篷与铁锅的木橇车,由于一侧冰面忽然崩塌,半个车身猛然滑向了深不见底的暗泥漩涡!
拖拽的战马发出撕心裂肺的长嘶,前蹄在烂泥中拼死刨抓,泥浆瞬间淹没了车轴!
“不要乱!下索!!”
阿鲁孜甚至未曾眨一下眼,勒马长喝。
三十名黑甲斥候动作娴熟至极,自鞍后扯出工务府打造的细密麻钢绞索,翻身踩在硬石梁边缘,将绞索死死套在滑落的车辕与马腹之上。
乌尔善更是咆哮一声,赤着布满疤痕的臂膀扑入冰冷刺骨的泥水里,硬生生用那宽阔如铁板般的后背,死死顶住了下沉的木橇底板!
“一!二!拉——!!”
合二百人之力,肌肉贲起,筋络如铜丝暴突。
“哗啦!”
伴随着泥水炸裂的闷响,那辆沉重的木橇车生生被从吃人的泥口里拔了出来,甩在坚硬的石梁上。
全队除了两名斥候被冻水浸透了裤管、受了些许皮肉轻伤之外,完好无损!
穿过去了。
当第三天黄昏的残阳再次将荒原染上一层凄艳的暗红时,脚下的黑臭泥浆终于渐渐变薄,取而代之的,是干燥微硬、泛着灰白盐霜的硬戈壁台地。
耳畔那日夜不绝、如滚雷般的药杀水咆哮声,不知在何时,已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大人!看那儿!!”
跑在最前方的斥候勒马于一座孤立的土丘之顶,神色振奋地高高扬起马鞭,指向西北天际。
阿鲁孜与托克托并肩策马登上土丘。
狂风呼啸,扯动着二人身上的狼皮大氅。
阿鲁孜自皮套中抽出了青铜千里镜,缓缓拉开镜筒,举在眼前。
苍凉的天地在透亮的琉璃镜片中被骤然拉近——
只见西北方的地平线尽头,广袤的荒原彻底中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无垠、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硬铁灰色的万顷荒海!
那水面太宽、太空旷了,浩浩荡荡,直连天穹。
浮冰在岸边堆叠成惨白的长堤,冰浪拍打着干裂泛白的盐碱断崖,发出如远古巨兽呼吸般的沉闷低鸣。
大咸海!
中原古籍中从未真正记载过的极西之海,终于完完整整地撞入了这群东方开拓者的眼帘!
阿鲁孜缓缓垂下镜筒,胸膛起伏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从亲随手中接过松木夹板,将那一卷硬皮大夏纸迎风展开。
炭笔轻落,笔锋稳如磐石。
他先是在图纸的最右下角,找到了那个代表着野狼峡的鲜红方框,而后,目光顺着那条曲折穿行于烂泥、沼泽与石梁之间的墨线,一路丈量到了此刻脚下的孤丘。
“自野狼峡誓师北进,沿途避险绕行,总计行军……一千四百六十里。”
阿鲁孜轻声吐出这行字,声音在风中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一千四百六十里!
这是自大汉建武中兴以来,除了当年窦宪勒石燕然山的大军之外,带有华夏印记的武装力量,向西、向北踏足的最远距离!
“一千四百六十里啊……”
托克托摘下狼皮帽子,抓了抓油腻杂乱的头发,吐出一口白气,眼底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敬畏:
“当年阿史德勒带着黑羊部吹嘘自己踏遍了长生天的边缘,老子还当真了。
今天跟着你走这一遭老子才知道,草原上的游牧蛮子,不过是顺着水草打转的蚂蚁!
咱们这……才叫量天地!”
“这还只是门槛。”
阿鲁孜合上图本,重新翻身上鞍,马鞭遥指大咸海北岸那片隐没在苍茫暮色中的灰色旷野:
“乌尔善只能送到这里了,咸海以北,没有石梁,亦无熟路。传令,全军顺着咸海北沿的沙脊,继续向北!向西!”
……
离开咸海北岸的第七天。
荒原的地貌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原本一望无际的低平碱滩渐渐被一片片波浪般起伏的干燥沙丘与灰白色的石灰岩岗地所取代。
这里是图尔盖低地的南缘。
风虽然依旧干冷,但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泥腥恶臭已经荡然无存,融雪在石缝间汇聚成一条条清冽细小的溪流,枯黄了一冬的苦艾草与驼蓬草尖上,隐隐泛出了一层极淡、极嫩的微绿。
生命在复苏。
而这片复苏的土地上,出现了一群从未被任何典籍记载过的生灵。
那是午后未时,队伍刚刚翻过一道布满风蚀孔洞的红色砂岩梁。
前方的洼地里,伴随着几声清脆尖锐的骨哨声,数十道灰白色的矮小身影,如惊弓之鸟般自半地穴的草棚后猛然窜出!
那不是战马,亦非羊群。
而是一群手持简陋硬木弓、腰间围着斑驳白狼皮与粗糙水獭皮的猎人。
他们身材普遍比阿兰人矮小,但极为敦实宽阔,胸膛厚得宛如圆木;
面孔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特征,高耸的颧骨、狭长的眼裂,皮肤是常年被极北风雪刮割出的暗红铜色,而那蓬乱如鸟窝的长发,竟是一种泛着铁锈般的暗黄与灰黑相杂之色!
他们是早期乌戈尔部落分支,游离于针叶林边缘的古老猎牧民。
“喝!哈拉!库图——!!”
十几个猎人张开了粗糙的短木弓,骨磨的箭镞对准了梁上的马队,喉咙里爆发出一连串尖锐、短促、卷舌音极重的呼喝。
托克托策马上前,深吸一口气,先是喊了一声,对方毫无反应,眼中满是茫然与警惕;
托克托皱起眉头,又换成了萨尔马提亚阿兰语大声呼喝,对面的猎人们依旧面面相觑,握弓的手甚至握得更紧了;
一旁的乌尔善大着胆子,用古塞迦土语吼了两嗓子;
甚至连队伍里的灰隼部老猎人阿斯兰,用上了极北森林里几个古老游团的土话……
死寂。
没有一种语言能够对上!
那十几个猎人的叫喊声越来越急躁,弓弦崩得咯吱作响,几个年幼的半大孩子甚至悄悄摸到了石头后面,举起了手中削尖的石矛。
言语不通。
在这片与世隔绝了千万年的大陆腹心,语言的高墙,如同一座冰冷的天堑,横亘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文明之间。
“大人,蛮子听不懂人话,要不要……”高昌右手按上刀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收刀。”
阿鲁孜的声音没有半分迟疑,冷冽而平静:
“他们若是想战,早就在沙梁下放冷箭了。
你看他们的眼睛,那是怕,不是凶。”
阿鲁孜翻身下马,将腰间的夏刀解下,挂在鞍桥之上,甚至连手上的牛皮手套也脱了下来,赤手空拳,大步流星地朝着沙梁下的洼地走去。
托克托心中一惊,连忙也扔了短刀,赤着膀子紧随其后。
山风猎猎。
两百步的距离,阿鲁孜走得极稳、极缓。
每走十步,他便摊开双手,手心向上,向对方展示自己空无一物的十指;
那群矮壮的猎人骚动了起来,弓弦颤动,但看着这个只身走来的黑发首领,为首的一个须发皆白、脖子上挂着一串野狼犬齿的老猎人,眼中闪过了一丝疑惑。
在距离对方三十步外的一块平整红砂岩前,阿鲁孜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说话,因为说话已毫无意义。
他蹲下身子,自怀中摸出了一小包用细麻布包裹的物件,轻轻放在了平整的石面上。
绳结解开。
一小捧雪白、细腻的精盐,在清冷的日光下,反射出晶莹柔和的光晕;
紧接着,阿鲁孜从托克托腰间取下一只皮囊,拔开木塞,一股浓郁醇厚、带着大麦与药草焦香的熟羊油茶汤气味,顺着微风,径直飘向了下风处的猎人群中。
咕噜。
清晰的吞咽口水声,在死寂的洼地里响起。
几个裹着海狸皮的半大孩童,鼻翼剧烈翕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包白盐,甚至不由自主地从石头后面迈出了半步。
老猎人握着木弓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在极北苦寒的林莽荒原上,盐是神明赐予骨血的力气,是比兽皮和女人更贵重万倍的圣物。
他们平日里只能在盐碱烂泥坑里熬出苦涩发黑的浊水,何曾见过如天上白雪般纯净的盐晶?
老猎人深深看了一眼阿鲁孜那双坦荡清澈的黑眸。
良久。
老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木弓,右手抚在左胸,微微弯下了佝偻的脊背,朝着阿鲁孜发出了一个低沉温和的单音节:
“厄……诺。”
虽然没人听得懂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但那一瞬间,紧绷在旷野上的杀气,如同春阳下的薄冰,悄然消融了。
阿鲁孜嘴角扬起了一抹温暖的笑意。
他退后五步,招手示意老猎人上前。
老人战战兢兢地挪步至红砂岩前,伸出一根布满裂口、满是黑茧的手指,极轻、极小心地沾了一粒白盐,放进嘴里。
刹那间,老人的浑浊双眼猛然圆睁!
“厄诺!厄诺!!”
老人转过身,手舞足蹈地朝着身后的族人们大喊起来。
原本藏在窝棚里的妇人与孩童纷纷涌了出来,几十个猎人放下了弓箭,渴望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块红石台。
沟通,便以这样一种最原始、却也最纯粹的方式,轰然破冰。
没有通译,便用肢体与图画。
阿鲁孜折下一根红柳枝,在细软的沙地上画了一只羊,指了指远方的马队,又画了一口大锅、一团火,随后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老猎人看了半晌,忽然恍然大悟,满脸绽开如老核桃般的深邃笑容,用力点头!
他转过身,连比划带吼叫,不一会儿,两个健壮的青年便从地穴里合力抬出了一只被冻得硬邦邦的黄羊,以及三张硝制得极柔软、毛色纯白如银的极品雪兔皮,毕恭毕敬地放在了阿鲁孜脚下。
阿鲁孜大笑,毫不客气地收下羊腿,随即挥手,令身后的斥候抬下了一口工务府双耳薄铁锅,外加整整一斤白盐、一包炒麦粉!
当那口黑亮光滑、敲击上去发出清脆“当当”金属声的铁锅落在红砂岩上的刹那。
整个不知名的部落彻底沸腾了!
老人们跪在地上抚摸着平整冰凉的铁壁,妇人们捧着炒麦粉喜极而泣,孩子们则围着那两面大夏战旗,发出欢快的欢呼。
人与人之间的善意,往往不需要繁复的辞藻。
一口能熬出热汤的铁锅,一把能给人以力气的白盐,在这片蛮荒的天地间,就是能融化一切野蛮敌意的神迹。
……
这一座小小的部落,成了马队跨越咸海北岸之后,遇到的第一处人间庇护所。
阿鲁孜下令,队伍在此扎营修整,整整十天。
这十日,成了这趟充满铁血与杀伐的远征中,最宁静温热的一段岁月。
大夏的斥候们帮着这群原始的猎人,用带来短斧砍伐坚硬的风滚木,改良了他们那极易塌陷的地穴窝棚;
教他们如何用沸水煮肉去腥,如何用细麻布包裹止血;
而这群在荒原深处生存了千百年的古老猎人,则毫无保留地向这些远方来的客人,展现了荒原母亲最隐秘的法则。
哪一种草根捣碎了能解蛇毒;
哪一种干枯的荆棘丛下掘地三尺必有甘甜的伏流泉眼;
天上的云层泛起何种鱼鳞纹路时,三日之内必有倒春寒的风暴降临……
营地中央的篝火,日夜不息。
夜晚,大夏的黑甲士卒与裹着兽皮的蛮荒猎人围坐在一处。
没有言语的通畅,却有手势与眼神的共鸣。
托克托吹响了阿兰人的骨笛,曲调苍凉辽阔;
而部落里的年轻姑娘们,则赤着双脚,踩着松软的沙地,围着火堆跳起模仿野鹿与苍鹰的古老踏足舞。
跳到兴起时,老猎人会捧出一罐用野酸浆果与桦树汁自然发酵出的酸甜浆酒,一人一大口,喝得满脸通红,而后勾肩搭背,放声大笑。
在文明的源头,人性最底层的温度,跨越了发色与骨相,融化在这北荒早春的微风之中。
在这十天里,阿鲁孜每日清晨依旧坐在帐前,用炭笔记录着这支部落的生活、习俗与语言。
他靠着连比带划,硬生生在白纸上记下了近两百个该部落的常用词汇——
水,叫“苏”;
火,叫“奥特”;
山,叫“塔什”……
到了第七日,阿鲁孜将老猎人请到了主帐之中。
在平整的松木案板上,阿鲁孜铺开了一张崭新的大夏纸。
他在纸的最南方,画了一座巍峨的城堞,那是夏城;在正中间,画了一片浩瀚的大湖,那是大咸海;
随后,阿鲁孜抬起手,用炭笔在纸张的正北偏西方向,画了一道直插云霄、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
阿鲁孜指了指那座大山,又指了指自己,随后将手掌斜斜向上扬起,做出了一个翻越山脉的动作,喉咙里发出一声询问的轻哼:
“塔什?(山?)”
老猎人浑浊的眼眸落在图纸上的那道山脉上。
老人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神色变得肃穆。
他缓缓伸出那根粗糙的手指,重重按在了阿鲁孜画下的山脊之上,嘴里吐出了一个苍茫古老、如风掠过雪岭般的音节:
“乌拉尔……”
老人抬起头,迎着阿鲁孜深邃的目光,神情中充满了敬畏与警告。
他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学着暴风雪呼啸的声音,又紧紧抱住自己的身躯剧烈颤抖,随后指了指北方的天空,双手在头顶比划出了两只巨大的弯角,嘴里吐出一连串急促的警示。
他在告诉阿鲁孜:
往北走,那是一座不可跨越的冰霜巨神。
那里有终年不化的玄冰,有像巨熊般凶残的密林蛮人,有能冻裂石头的白风暴……
不要去。
那里……是活人的禁区。
然而,听着老人嘴里那个清晰吐出的音节——“乌拉尔”,
阿鲁孜的瞳孔骤缩!
乌拉尔!
神谕是真的!
龙神在神殿虚空之中描摹的那道将大地一分为二的界山……当真叫乌拉尔!
阿鲁孜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撞击,翻江倒海!
他没有被老人的警告吓退,反而缓缓站起身来,伸出双臂,重重抱了抱这位苍老善良的异族长者。
阿鲁孜转过头,望向北方那片已被早春融雪洗刷得愈发清澈的天空。
眼神里,没有恐惧,唯有一股刺破苍穹的狂热与野心:
“老人家,多谢你的酒,多谢你的路。”
“但……大夏的脚步,长生天阻不得,风雪亦阻不得。”
第十一日破晓。
马蹄再次踏碎了薄霜。
整个部落的老幼妇孺,全部聚集在沙梁之上。
老猎人将一整袋用雪水洗净晒干的野黄芪与两副最坚韧的鹿皮绑腿,亲手挂在了阿鲁孜的鞍桥上;
孩子们在马队后头奔跑着,嘴里学着用蹩脚生涩的汉家发音大喊着:
“走……好!走……好!!”
阿鲁孜在马背上勒住缰绳,回过头,对着沙梁上那些挥舞着兽皮的身影,重重抱拳一揖。
随后,他霍然转身,马鞭指向了极西北方向的地平线:
“整队——!”
“目标,乌拉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