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腾腾的炒麦糊混着浓烈的大夏驱寒烧酒,顺着陶勺一点一点灌进了达尔罕的咽喉。
高昌带着两名精通外伤处置的斥候,利落地用烧酒清洗了那道溃烂见骨的腹部刀伤,敷上厚厚的金创药粉,以干净的大夏细白麻布层层包扎勒紧。
那一碗滚烫的热汤,以及几个被斥候分发给妇孺的硬面炊饼,被几人狼吞虎咽的吃着。
两个面黄肌瘦的幼童将整张脸埋在木碗里,发出贪婪的吞咽声;
那位自称赤水城少主的年轻男子——乌鲁克,捧着半块干硬的牛肉干,甚至舍不得大口咀嚼。
半个时辰后。
服下了大夏烈药的达尔罕城主,面色终于泛起了一丝病态的潮红,精神略微振作了几分。
地穴外,暴风雪渐起,呼啸的寒风将沙棘丛刮得呜呜作响;而在地穴之内,一盏孤灯如豆,映照着达尔罕那张布满绝望与仇恨的苍老面孔。
“大人……若是再晚来十天……我们一家老小,便只能在这泥洞里化作几堆烂骨头了。”
达尔罕靠在一卷发霉的毛毡上,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康居王庭……已经彻底疯了!”
阿鲁孜坐在木箱上,手中炭笔飞速转动,神色沉静:
“细细道来。费尔干纳一战之后,朝廷尚书台明降诏敕,令大夏休兵屯垦,未曾准许西野大军越界西征。
骨啜大将只是坐镇西野三座棱堡筑垒自守,卑阗为何会逼得你们这些封疆大翕侯亡命北逃?”
“休兵屯垦?大夏是休兵了……可卑阗自己……把自己逼进了疯人坑啊!!”
达尔罕惨笑一声:
“将军有所不知!费尔干纳一战,三万五千中军全军覆没,窳匿王被石鞮将军当场枭首,附墨王肉袒出降……康居五王,一战折其二!
这不仅仅是死了三万五千健儿的事!
那三万五千人……全是从我们各城、各翕侯领地里抽调出去的骨血啊!!”
达尔罕剧烈喘息着,枯瘦的手指深深抓进泥地里:
“精锐打光了,南面的大月氏贵霜又陈兵于阿姆河对岸、日夜虎视眈眈!
西野要塞的三座棱堡,更如同一把烧红的生铁尖刀,死死抵在康居王庭的软肋之上!
骨啜大将每日在城下大开受降榷场,用大夏的神纸、细盐和大麦,大肆招降纳叛……
短短三年,康居境内逃往大夏的破产牧民与奴隶,何止五万?!
锡尔河南岸的良田无人耕种,王庭国库空虚!”
站在一旁的托克托冷笑一声,抱臂靠在土壁上:
“所以,卑阗那条老鬣狗,便打起了北方阿兰黑羊部的主意?拿根本不在他手里的锡尔河草场当肉骨头,去引阿史德勒八千凶骑南下叩野狼峡?”
“何止是黑羊部!!”
达尔罕声音陡然尖锐拔高,整个人剧烈咳嗽起来,喷出一口黑血:
“三个月前,卑阗老贼为了凑齐给阿史德勒的那批金帛重礼,更是为了在王庭重新拉起一支五万人的大军……
他在金顶大帐中,召集了包括老朽在内的北方十七城城主与九大翕侯议事!
我们本以为,他是要商议如何向大汉都护府请罪、如何向大夏求和乞降……
谁能想到!!”
老城主的双眼彻底充血,青筋在脖颈上如毒蛇般暴起:
“宴席过半,卑阗老贼突然摔杯为号!王庭的三千金甲亲军尽出,当场在账内斩杀了七名不愿交出城池兵权的世袭大翕侯!!
他降下王令——
凡康居境内一切城池、绿洲、牧场,全数取消自治世袭之权,充归王廷官有!
各城各户,无论贵族平民,家中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全数编入新军,开赴前线当敢死填壕卒!
凡家中有余粮三石以上、牛羊十头以上者,全数籍没充军!敢有私藏一粒麦子、一头羊羔者……全族处以凌迟裂马之极刑!!”
地穴内,死一般的死寂。
高昌与几名大夏斥候倒吸了一口凉气。
倾家荡产,屠戮臣藩,将整个国家最后的元气生生榨干,去填补他那虚妄绝望的野心!
这是真正的穷途末路、歇斯底里的疯狗行径!
“老朽的赤水城……也是两百年的老城啊……”
达尔罕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王庭的抄家恶狼冲进城里,见人就杀,见粮就抢!老朽带着城中三千私兵奋起反抗,血战三日三夜……
城破了!城池被一把火烧成了焦炭!
老朽的三百族人被乱刀分尸,唯有小儿乌鲁克拼死背着老朽,领着这几个残存的妇孺,趁着夜色杀出了重围……”
年轻的乌鲁克跪在一旁,双拳死死砸在泥水里,指节皮开肉绽,发出如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呜咽。
阿鲁孜神色未变,炭笔在指间轻轻转动,冷声问道:
“那你们为何不往东逃?穿过西野前线,投奔大夏骨啜将军的归籍营,岂非有一条活路?”
“逃不掉啊!将军!!”
达尔罕惨嚎一声,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悸:
“自开春以来,卑阗老贼知晓大势已去,他把王庭所有的残存兵力,整整四万由各族奴隶与流民强行拼凑起来的‘死囚军’,全数死死压在了锡尔河中游一线!
自赤水城往东至西野要塞的三百里防线上,布满了烽燧与落马坑!
任何企图向东逃往大夏的百姓牧民,只要被游骑截获,男的当场斩断双脚挂在木桩上暴晒致死,女的生生剥皮点天灯!!
东进之路,早已是一片尸山血海的绝路啊!!”
老城主艰难地抬起手臂,指着正西北方的茫茫黑夜:
“老朽唯一的生路,便是顺着药杀水北岸这条无人问津的荒原死路,拼死往西北逃!
老朽本想着……逃到大咸海北岸,去投奔极西之地的阿兰人……哪怕去做个替人放马的奴隶,也胜过在康居被那疯子抽筋剥皮啊!
可谁曾想……在这干涸的沙棘洼地里,我们所剩无几的干粮吃尽了,冰雪冻断了老朽的双腿……
若非天神垂怜,让我们撞见了将军的大军……这天地虽大,何处……何处还有我等一口活路啊!!”
达尔罕重重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阿鲁孜的战靴,放声痛哭。
阿鲁孜缓缓站起身来。
“大军师与大将军算得一点没错。”
阿鲁孜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抹森寒的冷笑:
“卑阗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了。
他自断经脉,屠戮臣藩,将所有的生机全部赌在了北方黑羊部的奇袭与南方的死守之上。
而他做梦也不会想到……
黑羊部八千凶骑,早在野狼峡下化作了焦黑的死骨;
而大夏的兵锋……不仅没有被他挡在东面,反而顺着北大泽,硬生生刺穿了他的腹背!!”
阿鲁孜豁然转身,大步走回木案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在地的达尔罕:
“达尔罕城主。”
“老……老朽在!全凭将军吩咐!!”
阿鲁孜从怀中摸出了一枚巴掌大小、以大夏特等白纸印制、盖有北疆经略司朱砂大印的通行路引,刷刷写下数行字迹,随后将自己的青铜将印狠狠按在上面!
“本官不杀你,更不会让你一家老小暴尸荒野。”
阿鲁孜将路引扔在达尔罕胸口,声音如洪钟裂石:
“你带上我的一队斥候,拿着这道公文,原路返回那处塞迦水营!
老巫祝与乌尔善会腾出最好的泥窝子给你们治伤疗毒,大夏的细盐与热汤,管够你们吃到冰消雪融!
待到盛夏草青之时,大夏的商队会护送你们一家,安安全全抵达塔拉斯夏城!”
达尔罕浑身剧烈颤抖,捧着那张薄薄的白纸,老泪纵横,激动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将军大恩……大夏大恩……老朽……老朽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啊!!”
“我要你报的,不是空口白话。”
阿鲁孜眼神如刀,俯身直刺老城主的眼底:
“我要你把康居北方十七城所有的城池布防、守军兵力、密库粮仓所在、以及那些被卑阗逼得家破人亡、心怀反志的城主将领名册……
一笔一划,全数给我画在大夏的纸上!
我要让你儿乌鲁克,做大夏西征大军的阵前向导!”
达尔罕猛地抬起头,咬得满口牙齿咯咯作响:
“诺!老朽遵旨!老朽就是咬断十根手指,蘸着心头血,也定将那王庭的每一寸皮肉骨髓,全数画给将军!!”
“好!”
阿鲁孜长笑一声,猛地转过身,看向身侧早已按刀凛立、战意滔天的托克托:
“托克托!”
“在!!”
“传令整备鞍马!留下三日口粮给这帮残众,另外派遣五十骑,把这个消息带回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