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酉时,夕阳将西方的地平线烧成了一片暗红。
河道的咆哮声并未平息,但正如老巫祝所言,每逢落日入泥之时,受极北寒风回旋压制,上游冲刷而下的浮冰大浪会出现短暂的迟滞,河滩的水位略微下落了半尺。
三百匹大夏精锐,蹄腕上缠着浸透羊油的柳条垫,整整齐齐在泥岛边缘集结。
最前方,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塞迦水鬼乌尔善,赤着双臂,腰间紧紧系着一根浸满熟漆的粗麻导引绳。
他手中握着一根长达丈二、前段包铁的长杆,每前进一步,便以长杆在泛着黑泡沫的冰冷死水中狠狠顿击三下。
“笃、笃、笃!”
清脆坚实的石木撞击声,自泥水下方两尺深处清晰传回。
坚硬!
平整!
在狂暴肆虐的大泽烂泥深处,果然横亘着一条完全由一丈长、两尺厚的白垩巨石严丝合缝咬合而成的水下石梁!
两百年风浪冲刷,石梁表面虽然覆盖了一层滑腻的黑苔与水草,但在大夏战马特制的粗麻柳垫蹄铁踩踏下,非但没有打滑陷入,反而如履平地!
“跟紧红布桩!偏出半步,下头就是陷死人马的旋涡!”
乌尔善一边大步前行,一边以生涩的嗓音低吼预警。
三百轻骑拉成了一道蜿蜒两里长的单列纵队,宛若一条悄无声息贴着水面滑行的蜈蚣,借着暮色与狂暴芦苇荡的掩护,向西北方向急行。
沿途两侧,是翻江倒海般的翻浆死地。
浑浊泛黄的冰水倒灌进干涸的沟壑,无数在白灾中死去的野驴、黄羊甚至巨大冷水鲟的浮尸,在黑色的漩涡中起伏打转,散发着刺鼻作呕的腥腐气息。
若是没有这条隐秘石梁,纵有万人大军,也要在这片泽国迷宫中被生生拆散吞噬。
然而,随着马队向西北深入了整整四十余里,空气中的腥臭气,却悄然发生了一丝诡异的质变。
不再是水兽腐烂的泥腥味。
“吁——!!”
行在最前方的阿鲁孜猛然一勒缰绳。
战马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喷鼻,稳稳止步在石梁的一处突兀拐角前。
紧随其后的托克托与高昌等人,右手几乎在同一瞬间按上了腰间的夏刀刀柄,身子微伏。
风声在呼啸。
暮色彻底褪去,铅灰色的苍穹之下,前方原本遮天蔽日的枯芦苇荡突兀地断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延绵数里、地势隆起的干涸古河道沙棘林。
沙棘丛中,影影绰绰,赫然立着数十座早已坍塌崩碎的土坯窝棚与残破毡帐。
地面之上,依稀可见数道被车轮与乱蹄疯狂碾踏出的深沟,甚至有几具被野狗与秃鹫啃噬得露出惨白肋骨的人类残骸,横七竖八地倒毙在沙梁的断口处!
“停步,熄声。”
阿鲁孜自马鞍上一跃而下,身形矫健得如同一只黑豹,踩着浅水无声无息地掠上了沙梁边缘。
他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了一小截从泥泞里裸露出来的破烂碎布。
那不是蛮荒土着粗陋的鱼皮草裙。
那是一截用极上等的西域细羊毛织就、原本应当染着名贵紫草汁液、唯有贵族才能穿戴的锦袍!
只是此刻,那锦缎早已被污黑干涸的血迹与泥浆浸透,边缘带着整齐的利刃劈砍豁口与焦黑的火灼痕迹。
阿鲁孜眼眸骤冷。
他站起身,望向那片死寂如坟冢的废墟深处,鼻翼微动。
“高昌。”阿鲁孜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
“属下在!”
“带二十名斥候,散开两翼,兜住那片沙棘洼地。”
阿鲁孜反手拔出了腰间的精钢夏刀,刀刃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幽暗的寒芒:
“动作要轻。”
“留活口。”
沙棘林的深处,是一处由坍塌的古河堤自然凹陷形成的避风黄土坑。
坑穴上空草草架着几截烧焦的胡杨木桩,覆着破烂不堪的烂毛毡与厚厚的枯芦苇,若非走到近前十步之内,即便借着微弱的天光,也极难察觉这处地穴的踪迹。
然而,对于大夏的斥候而言,风中那一丝微弱的血腥气,便如同夜空中的火炬般刺眼夺目。
“喀嚓。”
一声细微至极的枯枝脆响在沙梁上响起。
地穴入口那堆凌乱的枯草猛地一颤!
“嗖——!”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支通体削尖、甚至连尾羽都未曾粘附的粗糙木箭,自地穴幽暗的缝隙中激射而出!
箭势虽急,但准头极差,甚至未能触及十步外的人影,便软绵绵地跌落在了泥水之中。
“动手!”
高昌一声冷喝,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贴地暴掠而起!
未等那地穴中的射手缩回手臂,两名大夏黑甲斥候已然如猛虎扑食般自两侧沙丘一跃而下!
“砰!”
覆盖在地穴上方的烂毛毡被精钢长槊挑得四分五裂,泥沙飞溅之中,一道瘦弱的身影被一名斥候反扭着手臂,生生自地穴深处拖拽了出来,重重贯在坚硬的冻土之上!
“啊啊啊!放开我!杂种!康居的走狗!有种杀了老子!!”
那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
他身上的锦袍早已化作了破布条,赤裸的肩头布满了被皮鞭抽打后溃烂的脓疮;
满头焦黄的长发被污血黏在面颊上,颧骨高耸,眼眶深陷,由于极度的饥饿,整张脸几乎只剩下一层薄皮包裹着骷髅。
但他手中,赫然死死攥着半截折断的青铜短剑,即便是手臂被反拧得几乎脱臼,依然拼命扬起头颅!
而在坍塌的地穴深处,此刻传出了数声撕心裂肺的妇人惊叫与婴儿微弱如猫叫般的抽泣。
“大人,里头还有人。”
高昌踏出一步,手中出鞘的夏刀斜指地面,神色冷厉地朝地穴深处望去。
阿鲁孜缓步踏上沙梁,狂风卷动着他身上的灰狼皮坎肩,猎猎作响。
他没有去看那被按在泥地里拼命挣扎的年轻男子,目光径直落在了地穴深处的阴影之中。
那里,蜷缩着整整七八道身影。
两名身形干枯、头发散乱如厉鬼般的老妇,正用自己满是污垢的身躯,死死护着身后三个衣不蔽体、剧烈抽搐的幼童;
而在最角落的一张发霉羊皮褥子上,还躺着一个面若金纸、双腿被粗糙木夹板死死固定、腹部缠满渗血布条的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的腰间,虽然袍服破碎不堪,但束在腰际的一根革带残扣,却在马灯微弱的光芒下,折射出了一抹金芒。
那是一枚铸有三首鹰图腾、镶嵌着大颗浑圆红宝石的纯金带扣!
康居王裔!
唯有康居五王账下真正拥有一座城邑、位列“大翕侯”以上的近支王族,才有资格佩戴这种代表着血统大义的三首金鹰带!
“大翕侯金扣……”
托克托大步走上前来,鹰眼微眯,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阿鲁孜兄弟,咱们这是踩在肥羊窝里了。康居王庭的贵族老爷,怎么像野狗一样缩在这烂泥沟里啃草根?”
地上的年轻男子听到“康居”二字,眼中原本的决死狂怒陡然一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惊愕与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挣扎着抬起满是血污的面孔,借着地穴外那几盏防风马灯的光亮,死死盯住了眼前这群不速之客——
没有杂乱的皮帽。
没有康居骑兵惯有的散漫与狂暴。
这群人……身披整齐划一、泛着冰冷青灰幽光的半身冷锻双层甲!
腰悬双槽长刀,背负滑轮短弩,胸前赫然嵌着一枚枚令整个西陲诸邦闻风丧胆的——黑底金丝五爪龙纹徽章!
“夏……大夏?!”
“大夏的天兵……你们是夏王的人?!”
年轻男子的眼泪决堤般自眼眶中滚落,甚至顾不上脱臼的手臂剧痛,拼死将头颅砸在坚硬的冻土之上,发出了咚咚的沉闷巨响:
“天朝将军!救命啊!救救我们!!”
“我们不是康居的叛军!家父乃是康居北川‘赤水城’城主、大翕侯达尔罕!
我们是逃难出来的!求将军……求天朝看在家父昔日曾遣使向西野大营纳贡的份上,赏一口热汤……救救家父!救救孩子们啊!!”
沙梁之上,风声呜咽。
阿鲁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在泥水里痛哭流涕的贵族青年,右手微抬。
按住青年的斥候立刻松开五指,退后半步。
“高昌。”阿鲁孜淡淡开口。
“在!”
“取一袋炒麦粉,盛半鼎沸水,再拿半角金创药来。”
阿鲁孜迈步跨过沙梁,甚至未曾多看那青年一眼,径直走进了恶臭扑鼻的地穴深处,停在了那位奄奄一息的中年贵族身前。
地穴内的两名老妇吓得尖叫着想要后退,却被阿鲁孜那双深邃冷冽如刀锋般的目光轻轻一扫,立时吓得僵在原地,瑟瑟发抖。
阿鲁孜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那中年男子的颈侧。
脉搏微弱若游丝,气若游丝,浑身滚烫如火炭。
显然,不仅双腿在逃亡中被重物生生砸断,腹部的刀口更是因长时间浸泡在烂泥污水中,已经彻底化脓溃烂,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死肉腐气。
若非此人体格原本雄壮、底子极硬,换做寻常人,早就在这冰天雪地里咽气多日了。
“达尔罕城主?”
中年男子剧烈咳嗽了一声,自嘴角溢出一口黑红色的腥血,勉强撑开了一条浮肿的眼缝。
“夏……大夏……”
达尔罕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烧红的焦炭在摩擦,颤抖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了阿鲁孜的衣摆:
“将军……卑阗疯了……康居……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