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在广袤无垠的图尔盖低地上彻底吹化了残雪,但那并不意味着生机勃勃的暖意,而是欧亚荒原上另一种令人窒息的残酷:干涸与风沙。
告别乌戈尔老猎人聚落的第十七天,阿鲁孜与托克托所率领的二百五十名大夏精骑,已经跨过了无数道被风蚀成赤红色的干裂残梁。
正午时分,炽烈的白日高悬在灰蒙蒙的穹顶正中,将极远方的地平线蒸腾得如同一道扭曲晃动的虚幻水汽。
“吁——!!”
跑在最前方的副队率猛然勒住马缰,高高扬起了手中那杆系着黑红布条的角旗。
整支骑队在同一瞬间止步,动作整齐划一,唯有马匹轻微的打响鼻声与甲片摩擦的细碎金属脆鸣。
阿鲁孜策马越众而出,登上一座光秃秃的剥蚀石岗。
他抬手扯下蒙在口鼻处防尘的粗麻面巾,那张经过风霜与极北严寒雕琢的面庞,比三个月前越发削瘦冷峻,唯有那一双狭长深陷的眼眸,明亮得令人心悸。
他摘下挂在鞍桥侧旁的青铜千里镜,缓缓拔出镜筒,向着正北方扫去。
青色与黄褐色相杂的荒原尽头,天际线被硬生生撕裂了。
一道低沉、苍茫、泛着青黑与积雪冷光的庞大山脊轮廓,自无边无际的荒原深处拔地而起,由北向南绵延而来,却在目光所及的极远端,如同一条精疲力竭的远古巨龙,缓缓收住了那桀骜不驯的昂扬之势,化作了一座座平缓起伏、残雪斑驳的低矮余脉丘陵。
穆戈贾尔山脉!乌拉尔山脉最南端的延伸尽头!
“大帅……看那边!”身侧的托克托喘着粗气,抬起粗糙如生铁的手指,斜斜指向了西南方。
阿鲁孜调转铜镜,视线顺着那连绵余脉的西侧斜斜切下。
在山脉余脉以西、大片低缓倾斜的土塬之下,是一片广袤无际、横无际涯的苍茫平原。
它既不似荒漠那般死寂,亦不像沼泽那般恶浊,而是一片被初生嫩草泛起微青、混杂着浅浅白碱与古河道干沙的平坦坦途!
更令人神魂剧震的是,在西南方向那片开阔平原的极远处,隐约泛着一抹如镜面般平滑沉静的暗蓝微光——那是里海!
大汉古籍中只鳞片爪提及过的“极西重海”的北岸水汽!
山在北,海在南。
而在巍峨连绵数千里的乌拉尔冰雪绝壁戛然而止的余脉断口,与浩瀚无垠的里海北岸之间,上苍仿佛用一柄开天巨斧,生生在欧亚大陆的交界处劈出了一道宽达数百公里的巨大平坦豁口!
没有寸步难行的千丈冰峰,没有吞噬战马的翻浆死泽。
这是一条横贯东西、足以容纳数十万控弦之士策马奔腾、足以让成千上万辆双轮辎重大车并驾齐驱的天然通衢!
“里海低地……乌拉尔之门……”阿鲁孜放下了青铜千里镜。
临行前须卜都大将军在大营深处的一番话,连同神殿大祭司转述的龙神神谕,在这一刻,字字如洪钟大吕,在阿鲁孜的神魂识海深处轰然回响!
“大将军曾言:尊神于虚空垂示,乌拉尔山脉虽高,却非不可逾越之绝地。
在那雪岭最南端的余脉,与那极西里海北岸的咸水之间,有一处天赐的大平坦原野……那里,才是大夏战旗踏入极西之地的真正起点!”
真的有!
神明描摹的每一寸舆图,凡人未至,而神目早窥!
“托克托。”阿鲁孜缓缓侧目。
“在!”
“记下这道口子。”阿鲁孜指着前方那片横亘在山海之间的辽阔平原,字字如金石相扣:
“这不是荒原,这是大夏未来通往极西大地的大门!只要锁住这道门,西方的蛮夷休想踏入东方半步;而大夏的铁骑一旦穿过此门,整个极西天下,便再无天险可守!!”
托克托死死盯着那片平坦无际的荒原,只觉得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疯狂倒流。
他是一个长在马背上的阿兰头人,他比谁都清楚这样一片既无崇山阻隔、又傍依淡水低地的走廊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军不需要翻山,甚至不需要拆卸沉重的重型攻城器械,只要人马裹足、水源备齐,数万人马便能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向西狂卷奔涌!
“走!”
阿鲁孜霍然扬鞭,战马发出一声高亢长嘶,四蹄翻飞:
“穿过这道豁口!去看看神谕里说的那条大河!!”
穿过乌拉尔山余脉与里海北岸之间的低地走廊,整整耗费了队伍七天七夜。
这是一段充满异域色彩的奇诡行军。
北面,是穆戈贾尔山低矮平缓的砂石余脉,山腰处依然能看到残留的一道道黑白相间的积雪沟壑;南面,则是隐匿在地平线尽头、散发着刺鼻咸腥水汽的里海盐渍低洼地。
马队就像穿梭在风的甬道里,来自极西大洋与里海的湿润空气,与北方冰原倾泻而下的冷锋在此地剧烈碰撞,天空中终日翻卷着如铁砧般厚重低垂的阴云。
在这片宽阔的平坦走廊中,阿鲁孜没有放慢马步,一人三马轮番换骑,日夜兼程疾行。
沿途,他们遭遇了数股零星散落的游牧斥候。
那些游牧民身材高大、深目鹰鼻,留着披散的金褐色长发,身披散发着腥膻气息的粗制生羊皮袍,手持长达丈余的长矛,警惕地在丘陵顶端张望。
那是阿兰人与萨尔马提亚人留在最东端的边缘放牧氏族。
然而,阿鲁孜并没有与他们发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摩擦。
二百五十名黑甲骑兵在广阔平原上排成紧密的突击楔形阵,整支军队如同贴地滑行的玄铁重刃,带着无与伦比的肃杀与威严,自这帮蛮荒部落的牧场边缘一掠而过。
那些习惯了各部族之间杂乱呼喝、单骑乱斗的蛮荒骑手,甚至连鸣镝都未来得及射出一支,便被这支散发着恐怖军容纪律的黑甲队伍生生震慑在原处,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到了第十天的清晨。
天地间的风声突然变了。
狂暴尖锐的荒原干风不知何时悄然止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浩大轰鸣。
湿润的水汽浓郁得化作了一层如轻纱般的白雾,笼罩在低矮平缓的丘陵草坡上。
“水……大水的气味!”
阿斯兰等几名嗅觉灵敏的灰隼部老猎人猛地吸动着鼻翼,眼神中爆发出猎人面对生命源泉时的狂喜。
队伍翻过了最后一道由淡黄色黄土与红砂岩构成的浑圆慢坡。
下一瞬,整整二百五十名大夏将士,包括向来粗豪狂放的托克托,在同一时刻死死勒住了战马!
“吁————!!”
马匹的前蹄在湿润肥沃的草皮上犁开两道深痕。
没有人说话。
整座石岗之上,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尽皆被前方那幅充塞了天地寰宇的壮丽画卷,生生夺去了心魄!
一条河。
一条宽阔得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穷尽一生想象极限的河,横亘在大地之间!
如果说塔拉斯河是大夏生息的清泉,锡尔河是割裂荒原的怒龙,那么眼前这条大水……就是一片在大地之上平缓奔淌的浩瀚天海!
河面太宽了!
阿鲁孜站在高逾数十丈的高坡上放眼望去,对岸那连绵的浅滩与低矮密林,在弥漫的晨雾与水汽中,仅仅化作了一条若隐若现的青黑色细线!在河道最为开阔平缓之处,两岸相隔,怕是不下五里之遥!
清晨微红的旭日自东方升起,万道金光穿透晨雾,倾泻在平缓深沉的辽阔水面上,将整条大河镀上了一层璀璨夺目的赤金龙鳞。
无数自南方里海逆流而上的银白色大水鸟,发出清脆高亢的长鸣,遮天蔽日地掠过水面,荡开层层细密的金色涟漪。
两岸并没有锡尔河那种犬牙交错、吃人噬骨的险恶乱石,而是绵延无际、在春风中吐露出厚厚绿毯的平缓滩涂。
在那些背风的水湾凹处,成片成片高大笔直的白桦林与野杨树正抽出一簇簇嫩绿的细芽,倒映在清澈深邃的碧水之中。
浩荡,平缓,丰沛,神圣。
它不像是一条狂暴肆虐的天险,更像是一位横卧在欧罗巴大门前、以无尽乳汁哺育着千里生灵的苍茫母神。
“伏尔加……”
阿鲁孜单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之上,任由扑面而来的湿润江风吹乱额前的黑发。
他的声音轻得近乎梦呓:
“大河名曰伏尔加……亦称,阿的尔水……”
“这……这就是伏尔加水?!”
托克托翻身滚落马鞍,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颤抖着捧起了一捧清冽温凉的河水。
水质甘冽,不带半分盐碱的苦涩,清澈得能看清掌心粗糙的掌纹。
托克托仰起脖颈,将那捧清冽的大河之水大口吞入腹中,随后发出一声痛快淋漓的咆哮:
“长生天在上!甜的!这水是甜的啊!!”
托克托猛然转过身,指着那浩浩汤汤流向南方的滔滔大水,双目赤红,神情狂乱地朝着坡上的阿鲁孜狂喊:
“阿鲁孜兄弟!老子放了三十年羊,在草原上为了巴掌大的一处苦水井,族人之间打破了头、流尽了血!
可这里……这里竟然有这么大一条流淌着甜水的天河!
这水要是引到草场里,能养活多少牛羊?能喂饱多少儿郎?!
这是长生天给谁留下的金山银海啊!!”
阿鲁一步一步,牵着自己的战马,踩着没过马蹄的嫩绿青草,走到了伏尔加河畔.
目光越过了宽达数里的浩荡伏尔加河面,投向了更西方那片在晨曦中渐渐展露出辽阔身姿的平原。
那里,是东欧大平原的心脏。
神谕中,曾将这片土地称之为“黑土带”。
整整绵延数千里、横跨欧罗巴腹地、全球最为庞大且肥沃的极品大粮仓!
中原百姓在黄土高原上凿石开渠,为了半亩薄田精耕细作、滴血流汗数千年;
洛阳的大司农为了太仓里见底的陈粮,在德阳殿上对着天子痛哭流涕,寸步不让;
而在这遥远的极西绝域,在这大汉战旗从未踏足过的落日之滨……竟然横亘着数万万顷连锄头都未曾碰过、肥得流油的黑土!!
它就这么静悄悄地躺在天地之间,头顶是奔流不息的伏尔加神水,脚下是厚达数尺的远古黑膏,唯有几头野牛与受惊的野鹿在水洼边肆意饮水。
无主之地!
等待着真正配得上它的文明,提三尺重剑前来采撷的天赐神基!!
“大人,咱们……还渡河吗?”
高昌看着浩浩汤汤的江面,眼中既有对未知的敬畏,又燃烧着难以遏制的渴望。
阿鲁孜缓缓拔出了插在泥土中的夏刀,将那一抹刀身上的纯黑土壤轻轻抹在掌心,随后,将长刀咔嚓一声插回了坚硬的皮鞘。
“不渡了。”
阿鲁孜转过身,面对着二百五十名面带疲惫、却眼眸如狼的大夏锐士,神色前所未有地肃穆庄严。
“野狼峡到此,山海走廊尽头,大水阻断。”
阿鲁孜从怀中掏出了那卷被油布贴身保护了数千里的特等大夏硬皮长卷。
他半跪在伏尔加河畔的一方巨石上,解开墨匣,饱蘸浓黑的松烟墨汁。
天地在侧,狂风在后,眼前是奔流万里的滔滔江水。
阿鲁孜提笔悬腕,手腕稳若千钧,在舆图的最西端,郑重其事地勾勒出了两条宽阔浩荡的平行长线,自北向南,画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直注里海之滨。
在那条大河的正中央,他落下四个端庄正楷的大字——
【伏尔加水】。
随后,他的笔锋越过了大河,在大河以西那片巨大的空白区域上,饱蘸浓墨,重重落下了八个力透纸背的苍劲大字,字字如金石崩裂:
【万世黑土,大夏粮仓】!!
写罢,阿鲁孜丢下毛笔,缓缓合拢图卷,将其死死搂在胸口。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大河,看着那片茫茫无际的西方沃野,嘴角泛起一抹近乎狂热的冷笑:
“高昌,托克托,你们听好了。”
“此去再向西,是顿河,是第聂伯河,是更广袤的黑土荒原,是日耳曼与斯拉夫蛮夷盘踞的深山巨木,更是大秦罗马奴役生灵的石头城阙。”
“但……不是今日。”
“我们只有二百五十骑,我们带不走这片泥土,更守不住这条大河。”
阿鲁孜挺直了脊梁,身上的黑狐坎肩迎着河面上的狂风烈烈翻卷,他的声音在大河两岸激荡回响:
“把这里的每一寸水草、每一条水道、每一片黑土的肥瘠,全给我刻进骨头里,装进马灯里!”
“今日我们止步于此,是为了让大夏看清楚脚下的路;”
“回夏城!回野狼峡!把这份图卷交到单于手中,呈在尊神的神台之上!!”
阿鲁孜猛然拔出夏刀,遥指对岸苍茫天地,发出了跨越千年的誓言:
“告诉夏城的十万儿郎——”
“这片流淌着蜜与黑油的土地,我们大夏……”
“——下一次,定要带着十万重骑,带着千百架水力大船,带着汉家的诗书与铁犁……堂堂正正,踏平此江,全取之!!”
“吼——!!”
“全取之!!”
二百五十名黑甲骑兵齐齐拔刀出鞘,雪亮的钢刀直指苍穹,发出震彻云霄的咆哮!
刀鸣之声撕裂了水雾,惊起万千水鸟,在伏尔加河奔腾不息的激流上空,久久不绝!
返程之路,比去时更加迅捷,却也更加凶险峻烈。
因为时间不等人。
此时已是近夏,虽然伏尔加河畔刚刚泛绿,但一旦盛夏来临,里海低地与咸海北部的盐碱荒原便会化作酷热难耐的火炉,地表水分被蒸发殆尽,原本封冻或翻浆的沼泽更会滋生出遮天蔽日的吸血毒蚊与可怕的荒原瘟疫。
“顺原路退回!一人双马轮换,日行八十里!非饮水休整,绝不可滞留!”
马蹄再次踏碎了荒原的宁静。
这一次,队伍有了去时用炭笔一寸寸丈量出来的精确舆图。
哪里有被风蚀塌陷的暗坑,哪里有隐藏在红柳丛下的伏流泉眼,哪一处山梁可以避开倒春寒的呼啸风口……
一切皆在阿鲁孜胸前的图卷之中!
去时需要老猎人阿斯兰提心吊胆、用硬木长杆寸寸探路的荒原地段,归途之中,大夏骑兵借着图纸上的标定,如臂使指,纵马狂奔!
返程第十二日。
队伍重返了乌戈尔猎人的那个小聚落。
当那支黑甲骏马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红色砂岩梁上时,整个部落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
老猎人领着族里的男女老幼,捧着晒干的黄羊肉干与野果浆,跪在红石台边相迎。
他们抚摸着大夏战马身上的皮毛,看着那些完好无损归来的东方勇士,眼中满是敬畏如神明般的狂热。
在这片土地千百年的传说中,踏入西方风暴绝地的人,从未有人能够活着折返!
阿鲁孜没有过多停留。
他留下了随身携带的最后一口备用小铁锅、三柄折叠夏刀、以及整整五袋炒面粉,并用新学来的土语,郑重地告诉老人:
“守好泉水,备好皮毛。”
“草黄雪落之时,大夏的商队……会带着更多的铁锅与白盐,重回此地!”
老猎人泣不成声,将一枚用整颗苍狼颅骨打磨成的挂坠,郑重挂在了阿鲁孜的脖颈之上。
告别了乌戈尔人,队伍继续东归。
大咸海北岸的荒滩、鬼嚎滩的泥沼、药杀水大泽……
那些曾经横亘在众人面前如天堑般的死地,在一张张精确的航迹图纸面前,皆被迅速甩在了马蹄之后。
当队伍行至塞迦水营附近时,那个曾经贫瘠绝望的泥岛,已然变了模样。
达尔罕的次子乌鲁克早已随同前一批斥候返回了西野前线,但泥岛之上,却立起了一座高大的木质望楼。
老巫祝带着几十名身穿崭新夏布坎肩的塞迦水部青壮,将整整三十坛用深水鲟鱼脑油熬制的膏脂、以及百余枚精挑细选的巨明珠,整齐码放在木排之上,静候大夏天使的归来。
阿鲁孜验视了物资,令队伍带上最重要的部分,余者就地封存,并正式在此立下了大夏北疆经略司的第二处哨站——【药杀水北驿】。
......
永元十二年,六月。
初夏的暖风终于吹透了天山北麓的冰壑。
野狼峡。
两座高逾八十丈、险峻如斧劈的青黑色玄武岩绝壁,在瓦蓝澄澈的初明天空下傲然耸立。
关外官道之上,一支由数十辆拉着羊毛、皮革、药材的阿兰归附部落马帮,正老老实实地排成整齐的长队,在关下接受大夏税吏与通译的勘验。
秩序,井然。
再无半点昔日荒原盗匪横行、部族互斫的蛮荒混乱气象。
“哒哒哒!哒哒哒!!”
忽然,极北方的地平线尽头,传来了一阵急促马蹄声!
地平线那泛着浅绿微光的草甸尽头,烟尘骤起!
二百余骑黑甲铁骑如狂风卷叶般呼啸破风而来!
每一匹战马的肋下皆带着厚重干涸的泥浆白碱,马身上的生皮马衣早已磨损得褴褛不堪;
为首一骑,玄铁半身甲外披一袭破烂发白的灰狼皮坎肩,胸前横挂着一只用浸油厚布层层捆扎的狭长木匣,手中那杆黑底金纹的经略使角旗,在狂风中疯狂舞动!
“开门——!!”
“快开悬门!!”
城头校尉在看清那面旗帜的刹那,瞳孔骤缩,整个人激动得头皮发麻,声嘶力竭地抓着女墙狂吼:
“是经略使大人!!”
“阿鲁孜将军活着回来了!!”
“轰隆隆隆——!!”
沉重的包铁悬门在巨型木质滑轮与钢缆的疯狂绞动下,发出震耳欲聋的机栝咆哮,轰然拔地而起!
“呜————!呜————!!”
角楼之上,两支长达丈二的莽牛巨角号,吹响了唯有统帅凯旋方能动用的最高规格军号!
战马未曾减速。
二百五十名裹挟着数千里风霜与无尽铁血之气的斥候精锐,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关外无数异族商贾震撼敬畏的注视下,轰然冲入了野狼峡的深邃门洞之中!
城关内堂,校场正中。
战马发出一声疲惫而骄傲的悲鸣,稳稳刹在青石铺就的点将台前。
阿鲁孜翻身落马。
紧随其后的托克托亦是滚落马鞍,这位阿兰巨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垢,咧开大嘴,放声狂笑,眼泪却止不住地顺着眼眶横流。
“大人!!”
副将骨托、留守校尉等十余名大夏将领连滚带爬地迎上前来,看着眼前这批宛若从九幽地狱里走回来的百战余生之人,激动得单膝跪倒一地:
“恭迎镇抚将军凯旋!!”
阿鲁孜没有理会众人的参拜。
他缓缓解下了系在胸前的那只沉香木匣,双手平托在掌心之中。
那匣子虽轻,但此刻握在他手里,却重若千钧,仿佛托着整整半座欧亚大陆的山河社稷!
他转过身,抬起头,目光望向关内那条平整宽阔、直通南方塔拉斯夏城的北进夯土大道,胸膛剧烈起伏着。
“骨托。”
阿鲁孜的声音沙哑枯涩,却带着一股穿越万里时空的苍茫回响。
“末将在!”
“记入北疆经略司军略总簿!”
阿鲁孜深吸了一口气,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木匣,声震关阙:
“永元十二年,二月开拔。”
“历时——整整四个月零六天!”
“转战涉险——来回行程,六千一百四十里!!”
“大夏斥候营——”
“穿翻浆泥海,越药杀水干流;”
“标定大咸海全貌,收纳塞迦水部;”
“破图尔盖低地,跨乌拉尔界山余脉;”
“止步于——极西伏尔加河畔!!”
“山海走廊已定!万里黑土已明!”
“去夏城!报捷金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