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城,神殿最深处。
整座殿宇依凭塔拉斯山岩所凿,高达七丈的青砖石柱深嵌地脉,殿顶并未覆以寻常胡人的毛毡皮障,而是覆着工务府以高炉耐火土烧制的青灰陶瓦,重檐飞翘,古朴庄严如先秦宗庙。
然而,在这座被十万黎庶视作人间禁地的神殿腹心,光线却始终蒙着一层极淡、极温润的微金。
神台正中,高逾三丈的白玉须弥座上,那尊木狼木腾,正静静立于上空。
木质早已不是最初自金微山、燕然山下一路颠簸逃亡时的粗糙干裂。
在将近十载的岁月里,在数以万计的人心叩拜、香火洗练、血火淬炼之下,原本焦黑的苍狼木头,如今通体泛着一种近乎冷玉般的墨金色泽。
木纹细密若龙鳞交叠,纹理深处,隐隐有丝丝缕缕宛如活物般的金色毫芒流淌流转,不疾不徐,如江海微澜。
而在那木雕的最深处,李牧正感受着神魂深处那场持续了数月之久的巨变。
这是质变。
自永元三年穿越以来,整整近十个年头,从未体验过的生命跃迁!
量变引起质变,这是物质世界的规律,而在神道香火与信仰维系的精神世界里,这条法则残酷、冰冷,却又宏大至极。
当年在漠北戈壁,北匈奴七百残兵绝望焚狼求存,他初次苏醒,力量孱弱,只能拼尽全力,借托梦才能勉强吐出几句神谕;
而今,野狼峡大捷覆灭八千阿兰凶骑,北川七城编户齐民,西野要塞吸纳数万康居流民,加之“大夏神工产钳”在育幼司全面推广、三年之内将新生儿夭折率彻底压下……
十万人的认同!
十万人同说汉语,同读方块汉字,同尊秦汉军功爵,同在清晨与黄昏对着五爪金龙神像肃穆叩首!
当这股来自十万具鲜活肉身、十万道炽热灵魂的精神念力,如百川归海般日夜不停地顺着虚空长河狂涌进这具木雕之躯时,被禁锢了近十年的屏障,终于在三个月前的一声清脆嗡鸣中,轰然洞开!
起初,李牧只觉得识海中那团原本如雾气般松散的金芒开始向内坍缩。
从虚无的气态,坍缩为如胶似漆的浓稠金液;再由金液层层压缩,在核心处凝结出了一颗神核。
说的通俗点,好像是结成金丹了?也不对,金丹是在丹田啊。
而伴随着神核的凝实,神识网的延伸不再感到撕裂般的钝痛,甚至在入梦与传讯之时,以往那种消耗过度带来的神魂疲惫感,已然荡然无存。
但这仅仅是力量的壮大。
真正让李牧狂喜的,是他在神核最底层发现的那扇“门”。
脱离!
他可以……从这截困了他三千多具日夜、让他生不如死的破木头里,彻底走出来了!
“呼……”
虚空之中,李牧屏住了全部杂念。
神核微颤,那积蓄了十万黎庶信仰之力的金色神力,在神识核心处以一种玄奥的频率缓缓逆向旋转起来。
往日,神力如蛛网般向外辐射,连接凡人;
而此刻,所有的金丝在李牧神念的操纵下,向内猛烈收缩,化作了一柄利刃,朝着那扇“门”,轻轻一挑!
“吱吖---!!”
门开了!
破茧重生!
下一瞬,在木狼图腾上方半尺之处,空气如水波般轻轻荡漾。
一道挺拔、修长、半透明的身影,缓缓自虚无中凝聚而出。
那是李牧原本的模样。
二十余岁的青年身形,短发利落,眉目清朗如洗,身上穿的不再是什么大夏的玄黑深衣,亦非蛮夷的狐裘皮甲,而是他穿越前最后记忆中的那件洗得泛白的灰色卫衣与帆布长裤。
“我……出来了……”
李牧低下头,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
指节分明,掌纹清晰,虽然指尖泛着淡淡的半透明微光,没有凡人的血肉温热与脉搏跳动,但那是一双真真正正属于他自己的手!
不再是一段冷冰冰、不能动弹、任人抚摸膜拜的木雕!
不再是一团只能蜷缩在黑暗核心里、靠着神念丝线隔靴搔痒的无形能量体!
他穿越了整整十年!
在这暗无天日的青石神殿里,在一代又一代人的香火烟熏里,枯坐了整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谁能体会那种清醒地活着、却连翻个身、转个头都做不到的酷刑与绝望?!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牧忍不住放声大笑。
当然,代价并非没有。
在这几个月的反复摸索与试探中,李牧已经彻底探明了这具“出窍阴神”的法则与桎梏。
第一,不可显圣。
一旦灵魂彻底脱离神像核心,那浩瀚磅礴的十万信仰神力便无法直接加持于身。
此刻的他,无法托梦,甚至连神念传讯都做不到,只能当个看客。
第二,不可触物。
他无法如凡人那般抓起长剑、饮用烈酒,双手穿过实体,唯有一团虚无。
第三,无人可见。
在肉眼凡胎的世界里,他不过是一缕穿堂而过的微风,一片照在青砖上的虚无阴影。
“当个纯粹的看客么?”
李牧悬浮在半空之中,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指尖,眼底非但没有失落,反而涌动着神采:
“看客……便足够了!”
“老子当了十年缩头乌龟,当了十年被供在台子上的泥胎木偶……今日,便要亲眼看一看,我李牧亲手在这片大地上种下的文明,到底长成了什么模样!!”
心念微动。
没有任何肉体奔跑的沉重与滞涩,李牧的身形如同一道无拘无束的流光,向上一拔,整个人竟毫无阻碍地生生穿透了神殿那厚达三尺的花岗岩穹顶!
阳光很烈。
但长风万里,天高云阔!
李牧立于神殿青铜覆顶的最高飞檐之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迎着自天山余脉浩荡吹来的长风,俯瞰脚下这片大地。
整座夏城,如同一幅壮丽绝伦的工笔长卷,在他脚下轰然铺展!
“这……就是夏城……”
以往在神殿之中,他虽能借着信徒的神念感知全城,但那种感知就像是在看一台低分辨率的黑白监视器,冰冷、机械、带着碎片化的抽离感。
而此刻,用这双神游的眼睛去看——
城廓巍峨!
高达三丈二尺的青砖城墙如青黑色的铁箍,将整座塔拉斯河谷紧紧锁住。
城墙之上,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坚固的马面箭楼,大夏黑甲披风的士卒手执长戟,步伐整齐划一地踏过女墙,玄铁甲叶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冷芒。
城墙之外,引自塔拉斯河的护城河宽逾五丈,碧波荡漾,数座坚固的包铁吊桥横跨其上,将四方来往的车马人流吞吐如织。
而在城内,三十六坊井井有条,青石板铺就的驰道笔直如弦,两侧排水沟渠皆以规整的鹅卵石铺就,再不见塞外游牧聚落那种污水横流、人畜粪便混杂的恶臭泥泞。
“去看看。”
李牧心神舒展,身形自数丈高空轻飘飘地滑落,宛如一片不带尘埃的落叶,悠然坠入了城中央最繁华的“平准大街”。
脚踏实地。
虽然双脚距离青石地面始终隔着薄薄一层虚无的微尘,但耳畔那扑面而来的滚滚红尘烟火气,却真实得让李牧胸膛发烫。
喧嚣!
鼎沸的人声如热浪般涌入耳道。
“大宛的甜瓜!刚从雪鹰峡运过来的甜瓜!只换夏部二等布,不收大宛剪边铜钱咯!”
“天工邑精炼羊油!包换一切生熟皮子!”
“让一让!让一让!考工令作坊拉精铁大料,各坊避让!!”
一队挽着双马的平底大车轧着沉重的辙痕碾过石板路,车上堆满了泛着乌黑光泽的高炉铁锭。
车夫是个赤着上身的坚昆壮汉,金发如火,胸前挂着一块“上造”军功铜牌,大声吆喝着驱赶行人。
几个在街角踢石子的孩童闻声哄散。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大宛血统小童跑得急了些,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手里攥着的一块粗面麦饼滚到了李牧脚边。
小童爬起来,抽了抽鼻子,下意识地朝李牧的方向伸出手来。
李牧本能地弯腰,想要帮这孩子捡起麦饼。
然而,他的手指刚刚触及饼面,指尖便如幻影般直接穿透了那粗糙干燥的麦皮,甚至穿过了地面冰凉的青石。
什么也没抓到。
小童完全看不见身前站着一个短发灰衣的青年,他只是觉得身前的空气莫名变得柔和微凉,便自己笨拙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捡起麦饼,塞进嘴里大嚼起来,转身笑着追赶同伴去了。
李牧直起身子,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掌心,嘴角轻轻勾起一抹释然的浅笑:
“纯粹的看客么……倒也乐得清闲。”
他负起双手,迈着现代人闲适散漫的步子,顺着人流向东游荡。
街道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有铁器铺、粮米行、细布庄,甚至还有两间挑着青色布幡的酒肆茶楼。
走在大街上的行人,面孔千奇百怪。
有深目鹰鼻的西域胡商,有阔面重颐的匈奴老卒,有金发碧眼的坚昆工匠,亦有裹着白头巾的康居归籍降卒。
但奇异的是,所有人身上穿的,皆是窄袖紧身、右衽交领的汉式短褐或粗呢长衫;
所有人腰间系着的,皆是一块刻着姓名籍贯与军功等级的木牌或铜符。
李牧在一个胡麻饼摊前驻足。
摊主是个少了一只耳朵的老兵,腰间赫然挂着“公士”铜牌。
一个深目微须的康居降卒正拿着两个铜子买饼,两人用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为了多给半勺葱油酱汁,唾沫横飞地讨价还价,争到面红耳赤处,老兵猛地一拍案几:
“你这康居老西!秦汉军功律平准法写得清清楚楚,平准令每日辰时定市价,少一枚铜子老子要挨十板子!少废话,不买滚蛋!”
那康居汉子缩了缩脖子,悻悻摸出第三枚铜钱,嘴里咕哝了一句“夏律真严”,却乖乖把钱拍在木案上,抱着热气腾腾的胡麻饼美滋滋地走了。
李牧立在摊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十年前,这两拨人如果在草原上相遇,唯一的交流方式就是拔出弯刀,砍下对方的头颅,挂在马鞍上当作战利品;
而今日,在秦汉军功律与统一语言的规训下,他们却能为了一张饼、三枚铜钱,守着规矩在此市井交割。
“律法立规矩,文字通人心。”
李牧心头微温。
穿过繁华嘈杂的平准大街,前方的空气骤然变得清幽肃穆。
一片占地数十亩的开阔院落依着内城河道拔地而起,四周皆是两人高的夯土白粉短墙,墙外遍植自天山移栽过来的苍劲雪松。
门楣之上,悬着一块长达丈二的花梨木巨匾,上面以极工整端严的汉家隶书题写着五个大字——
【大夏文德书院】。
正门大敞,两名身披青衫、腰配短剑的大夏武学营士子按剑侍立于两侧,神态庄重。
李牧身形飘摇,如一缕无形的轻风,自两名卫士的肩侧穿门而过,径直步入了书院之内。
“轰——!!”
方一入中庭,一阵如黄钟大吕般雄浑清越的读书声,便如春雷炸裂般自前方的正殿大堂内滚滚传出!
“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吊民伐罪,周发殷汤!坐朝问道,垂拱平章!”
李牧脚步微顿,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之中,望向正殿。
只见那座能容纳三百余人的宽阔讲堂之内,整整齐齐排布着数百张楠木矮案。
案几之后,端坐着数百名束着整齐汉式发髻的稚童。
他们之中,有肤色白皙的中原工匠子弟,有金发深目的坚昆幼童,亦有面颊带着高原红晕的阿兰降民血脉。
但在那一顶顶小小的黑布纶巾之下,每一个人皆挺直了稚嫩的脊梁,手里端端正正捧着工务府以特等夏纸排印出来的铜活字善本《千字文》,小脸上满是肃穆与狂热,跟着讲台上一位须发皆白的中原老儒生,扯着嗓子放声诵读!
老儒生身着一袭浆洗得发白的东汉经师长袍,手执戒尺,正是两年前郑敛自洛阳带回来的太学老硕德。
老儒在讲台上踱步,声音激昂如金石相撞:
“童子们!且止!”
三百稚童齐刷刷停声,端坐不动,目光炯炯盯着台上。
老儒将戒尺重重一顿,目光扫过这群异族面孔的儿郎,朗声喝问:
“尔等且答老夫——‘爱育黎首,臣伏戎羌’,何解?!”
殿角前排,一个生着一双碧绿眼珠、明显是坚昆血脉的七岁幼童霍然起身,双手拱在胸前,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先秦揖礼,奶声奶气、却字正腔圆地脆声答道:
“回先生话!”
“古之圣王,以仁德教化万民,如父母育赤子;凡四方荒服不服王化之蛮夷,见华夏礼乐之盛、文德之威,皆当改胡服、习雅言、俯首臣服,同归夏后圣道!”
“若有桀骜不驯、残害黎民者,大夏当提天兵重刃,代天行诛!!”
“善!大善!!”
老儒生抚须大笑,眼中泛着泪花:
“坐下!且记住了!
尔等身在大夏,祖辈纵有蛮荒流离之苦,但自入书院之日起,握汉笔、读汉书、守夏礼,尔等骨髓里淌着的,便皆是华夏先圣的浩然之气!
谁若敢自弃于蛮夷,便是数典忘祖之逆徒!听清楚没有?!”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三百童音齐声震吼,稚嫩的声浪直冲云霄,震得大殿横梁上的松烟微尘簌簌而落!
站在大殿梁柱阴影之中的李牧,静静注视着那个碧眼幼童认真的小脸,注视着那一卷卷散发着松墨清香的《千字文》。
他亲眼看到了,来自欧亚荒原上不同血脉、不同部族的下一代,用这样纯净、狂热的眼神,念诵着同样的文明……
文字是火种。
只要这书院不灭,只要这书声不绝,哪怕百年之后群雄更迭,这片土地上的生民,也绝不可能再退化回茹毛饮血的草原饿狼!
他们……已经真真正正,成了“龙的传人”!
“好……真好。”
李牧轻声自语,嘴角噙着一抹欣慰到了极点的笑意。
身形微动,流光倒卷。
他不再停留,化作一道常人无法肉眼捕捉的微芒,直奔夏城东南一隅。
那是整座大夏最喧嚣、最酷烈、亦是最具毁灭力量的地方——
工务府天工邑!
还未靠近那片占地数里的工坊重地,空气中的温度便骤然拔高了十数度。
刺鼻的硫磺焦炭之气扑面而来,地底深处传来连绵不绝、如滚雷般的沉闷撞击声。
“轰!轰!轰!”
那是塔拉斯河上游筑起的五丈水利大坝在咆哮!
巨型木质水轮直径达四丈,借着万钧水流的冲力疯狂飞转,粗如巨蟒的生铁传动连杆,将庞大无匹的自然伟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沿河排开的数十座坚固厂房之内!
李牧穿墙而入。
热浪如狂风海啸般迎面撞来!
只见正中的甲字锻铁大院之内,整整九座高达四丈的巨型高炉一字排开,炉膛用耐火砖层层加固,内部喷吐着橘白色的炽热火舌!
双列大型鼓风水橐如巨兽肺叶般剧烈开合,带出震耳欲聋的呼哧轰鸣。
炉口下方,几道深达两尺的耐火沙槽内,赤红刺目的铁水如地火熔岩般汩汩奔流,映照得满堂通红如血!
“起锤——!!”
一声如破锣般的熟悉咆哮炸响。
正是冶铁令阿热!
这位坚昆壮汉依然光着那生满黑毛与烫伤疤痕的半边膀子,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特大号的长柄铁钳,钳口死死咬住一块自淬火油池里捞出、正冒着滚滚青烟的暗灰色高碳弹簧钢坯。
在阿热身前,一座重逾千斤的水力锻锤在凸轮轴的带动下,轰然抬起数尺高,随后带着万钧之势,山崩地裂般重重砸落在砧台之上!
“当————!!”
火星如银树开花般在虚空中狂暴绽放!
刺目的蓝白火星四溅,甚至有几点穿透了李牧那半透明的灵躯,化作微凉的虚无。
“三十六折!七十二叠!”
阿热满面焦黑,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滚烫汗水,对着身侧几名同样赤膊的安息大马士革老匠人厉声狂吼:
“别给老子装死!大将军带兵北上野狼峡,把黑羊部灭了个精光,单于庭的赏赐昨夜已经发到府库了!
一人十亩水浇地、五匹细夏布!
单于和大将军不亏待咱们,谁要是敢在这批的甲片上给老子偷工减料、留一丝气泡裂口……
老子亲手把他塞进高炉里当焦炭烧!!”
“诺!!”
数十名坚昆、中原、安息的大匠齐声爆喝,手中的重锤此起彼伏,如同一曲钢铁交织而成的战争狂想曲!
李牧悬停在高炉上方的虚空之中,低头俯视着这片狂暴的火海。
在他脚下的深层库房里,不再是昔日那种简陋的短刀残剑。
整整三千副用冷锻高碳弹簧钢打造的“具装重骑马面甲”与胸甲,整齐划一地码放在涂着桐油的木架之上;
旁边,是整整两千杆带有破甲八棱尖锥的玄铁马槊;
更深处的暗室之内,甚至摆放着整整二十架刚刚完成翻砂组装的“重型三弓伏远弩机”,那粗壮的钢制弩臂紧绷如弓弦,透着一股足以撕碎一切血肉身躯的毁灭性暴虐!
这是工业的雏形。
虽然粗糙,虽然原始,虽然依旧依赖水流与人力……
但这片土地上的生产力,已经真真正正地跨越了东汉与罗马所能理解的极限,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姿态,向着那个充斥着钢铁与雷火的风暴时代,狂飙突进!
“阿热,赤那……你们干得好。”
李牧低声轻喃,眼中带着难掩的自豪。
忽然。
城门方向,猛然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震彻全城的急促号角声!
“呜————!呜————!!”
夏城南门正上方的莽牛巨角号,与内城神殿的青铜大钟,在同一瞬间疯狂轰鸣撞响!
“报——!!”
“北疆六百里加急!!”
“北疆经略使、镇抚将军阿鲁孜自极西大泽归来!!”
“行程六千一百四十里!大咸海已定!乌拉尔山走廊已明!大夏战旗已抵极西伏尔加河畔!!”
传令兵带着破音的狂吼声,瞬间撕裂了整座夏城的喧嚣!
整座城池,火山爆发般的狂喜与欢呼,自平准大街、自文德书院、自天工邑大院,轰然冲天而起!!
“大捷!!经略使探明极西了!!”
“万岁!大夏万岁!龙神万岁!!”
无数百姓涌出坊门,泪流满面地仰望苍穹;书院中的童子挥舞着长衫狂奔而出;高炉旁的匠人扔下铁锤振臂狂呼!
一道身披残破灰狼皮坎肩、手捧沉香木匣的瘦削身影,策马踏碎晨光,在万民的夹道欢呼中,直奔内城金帐而去!
正是阿鲁孜!
“六千一百四十里……”
“伏尔加河……乌拉尔山……”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了狂欢沸腾的夏城,越过了连绵雄奇的天山,穿透了重重风云,望向了那遥远如梦境一般的极西苍穹——
那里,是伏尔加河的浩荡碧水;
那里,是欧罗巴万里延绵、未曾开垦的纯黑沃土;
那里,是大秦罗马正沉溺于酒池肉林之中的庞大军团;
那里……更是等待着大夏铁骑去彻底踏平、去将龙神战旗插遍四海八荒的千秋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