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城内城,大殿内。
殿阶之上,夏王头曼坐于高位。
下首首位,大军师顾玄微羽扇轻摇,一袭宽大的洗青色鹤氅随风微动,面容如古井不波。
两侧,大将军须卜都、考工令挛鞮赤那、行人令呼衍骨力、户籍令索奴、医药令淳于度……大夏单于庭与政务府、大将府、工务府的一众核心重臣,尽皆身着朝服,腰悬铜印,按剑分列!
“踏!踏!踏!”
沉重、粗粝、带着金铁交鸣的脚步声,在大殿外的汉白玉石阶上骤然响起。
紧接着,沉重的大殿雕花朱门被两名虎背熊腰的龙神亲卫猛然推开!
“宣——北疆经略使、镇抚将军、公大夫阿鲁孜,入殿觐见!!”
赞礼官破音的唱诺声如铜钟撞响,在大殿梁柱间滚滚回荡。
万众瞩目之下,两道身影大步踏入了殿门。
为首者,正是阿鲁孜。
在他身侧,阿兰灰隼部大头人、宣威校尉托克托浑身裹着生狼皮,神色依旧粗豪,不改本色。
而在二人身后,四名精悍如豹的大夏斥候死士,正合力抬着一口用粗麻布与熟桐油封了七层的巨大沉香木匣,以及数个沉甸甸的皮囊与石罐。
“臣,北疆经略使阿鲁孜!”
“末将托克托!”
行至殿阶前十步之处,阿鲁孜与托克托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重重砸在平整如镜的青石板上,抱拳向天:
“奉我王令,奉军帅府调遣!”
“历时四月零六天,转战六千一百四十里!”
“臣等……幸不辱命!踏平绝域,凯旋还朝!叩见单于!吾王万年!大夏万年!!”
“好!好!好!!”
这位戎马半生、从七百残兵中硬生生杀出来的塞外霸主,此刻激动的虎目泛红,竟不顾君臣仪轨,迈开大步直接走下了九级御阶!
“快快请起!两位将军快快请起!!”
头曼大步流星走到阿鲁孜身前,伸出大手,一把抓住了阿鲁孜的臂膀,将他硬生生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上上下下打量着阿鲁孜,眼角竟隐隐有些湿润:
“瘦了……阿鲁孜,你瘦得几乎脱了形了!六千一百四十里啊……塞外千百年,除了当年飞将军霍去病、窦宪大将军,谁敢领着两百多骑,一头扎进那连鹰隼都飞不过去的极西荒原里?!”
头曼重重一拳砸在阿鲁孜厚实的肩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好儿郎!真乃我大夏当世无双的苍鹰!本王的大司马、大将军!今日见了大夏的经略使,亦当为之动容!!”
须卜都大步出班,这位向来沉冷如山的大将军,此刻看着自己的心腹爱将,亦是满面红光,抚胸长拜:
“阿鲁孜将军!托克托校尉!野狼峡一战,你们以三千兵力全歼黑羊八千,已是奇功;
如今更是以偏师两百,跨越药杀水,标定大咸海,甚至将大夏的战旗插到了极西伏尔加河畔……此等功业,大将府当为你二人请第一功!”
满堂重臣齐齐踏前一步,拱手高呼:
“恭贺单于!恭贺经略使凯旋!天佑大夏!!”
欢呼声如雷霆贯顶,震荡着整座承天殿。
然而,面对满殿公卿的极尽赞誉,阿鲁孜缓缓退后半步,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从四名死士手中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沉香木匣,双手平托过顶,目光迎向了缓步走下御阶的大军师顾玄微:
“单于,大将军,诸位同僚。”
阿鲁孜的声音极其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阿鲁孜不过一介斥候,托克托兄弟亦不过一介前锋草莽。我等能活着走出那片吞噬一切生灵的翻浆死地,非我二人智勇,实乃——”
阿鲁孜抬头,目光望向大殿后方神殿的方向,肃容道:
“实乃尊神神谕烛照万里,单于天威庇佑,大军师妙算无遗,以及……工务府大匠们打造的神器!
若无那些神器,两百五十骑,早在药杀水的冰排与咸海的盐沼里,化作无名枯骨了!”
阿鲁孜猛地回身,双臂一振:
“开匣!展图!!”
“咔哒!”
沉香木匣的铜锁被高昌当场拔开。
在满堂公卿近乎窒息的注视下,一卷长达丈二、宽三尺、通体用特等大夏硬皮纸粘合装裱的巨大舆图长卷,在四名黑甲校尉的手中,于大殿正中央的青石地面上,徐徐铺展而开!
“哗啦——!!”
当那幅舆图彻底展现在众人眼前的刹那,整座大殿之内,响起了一片连绵不绝的倒吸凉气之声!
“天啊……”
户籍令索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这……这就是葱岭以西、巴尔喀什湖以北的天地?!”
大司政、考工令、行人令……所有的重臣顾不得仪轨,呼啦啦全数围拢了上来。
只见那张巨大的白纸长卷之上,从最右下角那座城池森严、标注着【夏城】的据点出发,一条朱砂红线如同一条蜿蜒盘旋的游龙,穿过了黑色玄武岩耸立的【野狼峡】,切过了阿兰诸部盘踞的萨克逊荒原;
随后,是一片被密密麻麻标绘着【暗石梁】、【红柳渡】、【白骨渠】的大片蓝色水网;
而在药杀水以北,是一处巨大的铁灰色圆形水域,四周清晰地注着盐度、岸线走向与干涸沙脊——【大咸海】!
红线继续向西北狂飙!
越过了【图尔盖低地】,穿过了那道被标注为【穆戈贾尔山脉】的乌拉尔山最南端低矮余脉,最后,自一道宽达数百里的平坦走廊中一穿而过,笔直钉死在了一条宽阔浩荡、波澜壮阔的滔天大河之畔!
在大河的正中央,赫然题着四个端庄刚劲的大字——
【伏尔加水】!
【万世黑土,大夏粮仓】!!
“万世黑土……大夏粮仓……”
头曼单于俯下魁梧的身躯,单膝跪在舆图前,枯厚的手掌颤抖着抚摸着那八个字:
“阿鲁孜……你告诉本王,这伏尔加水以西……到底有多大?”
阿鲁孜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朗声道:
“回单于!回诸位大人!”
“大汉史官称葱岭以西皆为流沙绝域,塞外胡蛮视极西之地为万劫玄冰,皆是坐井观天之谬论!”
阿鲁孜声音拔高,在大殿上空回荡:
“臣亲眼所见!伏尔加水,水面最宽处达五里之遥!水质甘甜,毫无盐碱苦涩,两岸白桦成林,水鸟遮天蔽日!其浩荡丰沛,十倍于塔拉斯河,五倍于药杀水!”
“而在那大河之西——”
“那是绵延数千里、直至落日沉入大洋之处的无尽平原!”
“臣虽然没渡河,但一路上和神谕所说,分毫不差,臣敢断言——那片平原之上,一定是神谕中的黑土,只要撒下一粒大麦,便能收回百粒沉甸甸的麦穗!
大汉朝廷为了关中区区数百万石粮食,君臣反目,国库打空;
而只要大夏战旗踏过伏尔加河,那片黑土带产出的粮食……莫说是养活十万人,便是养活千万人、数千万人,亦绰绰有余!!”
“千万人之粮仓?!”
户籍令索奴激动得脸色发紫,一把抓住了身旁的行人令呼衍骨力:
“呼衍大人!你听见没有?!千万人啊!大汉十三州编户齐民如今也不过四五千万人,那里竟然有一片能养活数千万人的无主黑土?!”
呼衍骨力亦是满面通红,肥硕的身躯乱颤:
“老天爷……老天爷开眼啊!此前安息商人与大宛胡商总吹嘘什么极西大秦富庶,原来这天下最肥的一块肉,竟然躺在伏尔加河边上!!”
“还不止于此!”
托克托大步跨上前,猛地一脚踏开地上的三个皮囊,将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倒在了舆图边缘的空地上!
“诸位大人,且看看这些!!”
刹那间,大殿之内金光四射,异香扑鼻!
七大块如磨盘大小、在殿内大燎炉照耀下泛着深红血光的极品“老黑血珀”滚落青石,每一块皆有海碗粗细,通体温润透亮,内里甚至能隐隐看到被封冻了千万年的远古松针与飞虫;
紧接着,八十四枚足有蚕豆大小、浑圆若龙眼的青白色“深泽鲟鱼脑珍珠”,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散落一地;
更有三只大皮囊破开,露出里面黏稠如羊脂玉膏、散发着奇异冷香的深海鲟鱼脑油!
考工令挛鞮赤那扔掉了手中的拐杖,仅凭一条独臂与单腿,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那三只油囊前。
这位掌管大夏工业与军工体系的独臂铁匠,颤抖着伸出仅存的左手,沾了一滴鲟鱼脑油,抹在掌心,随后凑到鼻尖狠狠一嗅,又放在大殿冰凉的青砖上反复揉搓。
“不凝……真的不凝!!”
挛鞮赤那激动得独臂青筋暴起,仰天嘶吼:
“单于!军师!至宝!这是工务府千金难求的神物啊!!
此前咱们的高炉造出‘三弓伏远连弩’与重型水力机括,一入冬,寻常胡麻油与羊油便冻得如同硬石,机枢卡死崩断!
而这等百岁深泽大鲟的脑髓精油,遇极寒而不冻,遇烈火而不燥!
有了这东西做机油润滑……工务府的连发重弩与水力锻锤,便能在极北风雪大阵之中,日夜轰鸣不休,永无卡滞之虞!!”
挛鞮赤那猛地转过身,独臂死死抓住了阿鲁孜的裤脚,眼眶通红:
“阿鲁孜将军!这油……这油是从何处得来的?!多不多?!可能年年供给工务府?!”
阿鲁孜俯身扶起老铁匠,微微一笑:
“考工令放心。此乃药杀水大泽深处‘塞迦水营’所奉贡物。臣已立下大夏镇抚牌,每年以工务府三十口铁锅、三千斤细盐换之,每年至少可得百斤以上精油!”
“好!好!换得好!!”挛鞮赤那老泪纵横,连连拍地。
大殿之内,文臣抚掌狂喜,武将按剑狂呼。!
大夏……真的找到了通往新世界的门户!
然而,在这狂热喧嚣的浪潮之中。
一直静静立于舆图前方的首席客卿、大军师顾玄微,却始终没有说话。
他手指缓缓伸出,折扇尖端,按在了那处豁口的最窄处。
“山在北,雪岭绝壁数千里,非人力所能逾越;”
“海在南,万顷咸水,波涛汹涌,无舟楫难渡。”
“阿鲁孜,你且告诉老夫。
在这穆戈贾尔山脉的余脉尽头,与这极西里海的北岸浅滩之间……
这道横贯东西的平坦平原……究竟有多宽?地势……究竟有多平?!”
阿鲁孜神色微凛,踏前半步:
“回军师!”
“此地,名为【里海低地走廊】!”
阿鲁孜伸出右手,虚空比划:
“其宽度,自穆戈贾尔山最南端的一座风蚀石岗起,向南直抵里海北岸的芦苇盐滩,整整……四百八十里!!”
“四百八十里!!”头曼单于与须卜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鲁孜字字铿锵:
“地势平坦至极!除却零星起伏的古河道沙岗与避风土塬之外,全是一望无际的硬土荒原!既无深沟大壑,亦无翻浆沼泽,融雪在四月间便彻底渗入沙地,地表坚硬如青石!”
阿鲁孜抬眼看向须卜都与顾玄微,眼神灼热如火:
“臣带二百五十骑自此穿过,如履平地!
若是我大夏未来出动数万大军——
此地足以容纳十万人马并肩排开!足以让万辆双轮大车并行驰骋!
不需要开山,不需要搭桥,不需要工兵掘土!
只要备足五日饮水与干粮,大军借着这道天赐走廊狂飙疾进,只需三日三夜……便能彻底跨过乌拉尔山脉的天险阻隔,神兵天降般,直接杀入东欧大平原的心脏!!”
“嘶——!!”
须卜都大将军的瞳孔剧烈收缩成了两点针芒!
作为军方最高统帅,他太清楚这道“山海走廊”的地缘军事价值了!
自古以来,任何帝国想要征伐异域,最怕的便是崇山峻岭与天险关隘。
大汉当年两征大宛,数万汉军倒毙在葱岭雪山之下者十之七八;
而眼下,横亘在东方与西方之间最大的一道天然屏障——乌拉尔山脉,竟然在最南端留出了这样一道宽达近五百里的绝对平原豁口!
“天赐之门……天赐大夏之通衢啊!!”
顾玄微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手中的白羽折扇猛地一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位名动天下的鬼谷传人,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彩,仰天朗声大笑:
“善!妙绝千古!!”
顾玄微转过身,对着头曼单于深深一拜:
“单于!尊神神谕之中所描摹的天地格局,今日全数在阿鲁孜将军脚下化作了现实!
大夏此前困居塔拉斯,南有贵霜,西有康居,北有阿兰,如虎困囚笼;
而今!野狼峡一战彻底折断了阿兰黑羊部的脊梁,使其俯首称臣;
而阿鲁孜将军带回来的这幅舆图,更是直接替大夏在大地的骨髓深处,生生凿穿了一条通往极西大秦的大道!”
顾玄微霍然直起身子,折扇遥指南方与西方:
“山海走廊已定,粮仓黑土已明!
自今日起,大夏进可跨越乌拉尔,挥师欧罗巴;退可依凭野狼峡与巴尔喀什湖,坐拥数千里北疆铁壁!
天时、地利、人和……全在我大夏之手!
谁若再敢言我夏部乃化外蛮夷、困守绝地……这万里山河舆图,便足以将天下诸邦之胆魄,生生震碎!!”
“大夏万岁!单于万岁!!”
满堂武将文臣再次齐刷刷单膝跪倒,声浪几乎要将大殿的青砖陶瓦掀翻!
头曼单于亦是大步走回御阶之上,立于九龙盘绕的王座之前,拔出腰间大汉金印佩剑,声震金石:
“赏!必须重赏!!”
头曼虎目环视全场,雷霆下旨:
“北疆经略使阿鲁孜,开拓万里,功在社稷!依大夏军功律,进爵一级,擢为第八级‘公乘’!
赐良田千亩,赐伏尔加河黑血珀五斤,赏黄金百镒,赏极品尼萨战马五十匹!其亲随二百五十名锐卒,全员连升两级!!”
“阿兰灰隼部托克托,忠勇体国,擢升为游击将军,封‘不更’爵,赐铁犁百副,赐大夏细盐两千斤,准其灰隼部永驻野狼峡互市,世袭为大夏北疆屏藩!!”
“臣等……叩谢单于天恩!!”阿鲁孜与托克托重重扣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