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如雷般的欢呼与山呼海啸的拜谢声渐渐平息。
阿鲁孜谢恩起身，任由侍从小心翼翼地将那幅舆图重新卷起收入木匣。
“单于，军师，大将军。”
阿鲁孜神色微凝，抱拳沉声开口：
“臣此番自极西折返，在药杀水北岸曾偶遇康居赤水城城主达尔罕一家。
据达尔罕泣血所言，数月前卑阗老狗在金顶大帐斩杀七大世袭翕侯，强收城池田产，甚至把十五岁以上男丁全数充作填壕死囚，引得北方诸城叛乱四起……
臣自开春离塞，至今已有数月。如今……那康居腹地，局势究竟糜烂到了何种地步？大夏西野要塞，可曾与之接战？！”
听到“康居”二字，原本满面红光的头曼嘴角咧开一抹戏谑，大马金刀地重新坐回了王座之上。
大将军须卜都亦是抱臂冷笑。
顾玄微手中羽扇轻轻摇曳，迈步走下石阶，走到阿鲁孜身侧，语气春风化雨：
“阿鲁孜，你却是不知，你前脚刚跨过药杀水，后脚……整个康居便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顾玄微折扇虚空一点，冷笑道：
“卑阗那老狗，自以为屠戮七大翕侯、抄家灭族，便能榨干国内最后的骨血，强行拉起五万大军去赌他最后的国运。他却不知，这世间最不可轻动的，便是人心的绝望。”
“达尔罕城主杀出重围之后，北方余下的十座城池彻底惊觉——反，尚有一线生机；顺，则是全族屠灭！
四月间，以‘白水城’城主为首的五大城邦，正式在锡尔河下游结盟起兵，扯起反旗！
他们非但不向王庭缴纳半粒粮食，反而联合西野逃亡的奴隶，顺流直下，反扑王庭的催粮大军！
与此同时，南面靠近阿姆河的几座大城，眼见王庭失控，更是暗中引贵霜五翕侯的游骑入境自保。
如今的康居……
王庭的四万死囚军，正与北方的反叛诸城在锡尔河两岸日夜血战！
昨日父子，今日拔刀相向；城池化作焦土，农田荒废无收！
他们自己流的血，比费尔干纳一战还要多出数倍！！”
“内战……”
阿鲁孜眼眸骤亮，呼吸微微一滞：
“骨肉相残，内乱四起！那……我西野大营与北川驻军，难道就这么按兵不动？为何不趁其内耗吐血之际，起三军合围，一鼓作气将王庭彻底踏平？！”
“踏平？为何要急着踏平？”
须卜都大步上前，按刀哈哈大笑，粗壮的大手拍在阿鲁孜肩头：
“骨啜在西野大营，三座棱堡大门紧闭，每日里不过是派几百骑兵出营耀武扬威、多架几架抛石机在大道上投石射箭罢了！
若是现在挥师杀进去，反倒是帮了卑阗那老狗的大忙！
那些原本起兵造反的城主，见大夏倾国杀入，为了活命，只怕转眼间又得捏着鼻子与王庭合兵抗夏。
这等赔本买卖，大夏岂能去做？！”
顾玄微折扇轻合，微微一笑接过了话头：
“大将军说得极是。此乃‘坐山观虎斗’，亦是‘坐视其乱、待其自毙’之策！
卑阗要杀叛臣，叛臣要诛暴君。
让他们杀！让他们斗！
斗得越惨烈，康居国内的世家豪强便死得越干净；打得越绝望，逃向我大夏西野棱堡的编户饥民便越多！
待到两边精血耗尽、元气断绝、大地十室九空之时……
大夏甚至不需要动用多少刀兵，只需三千重骑押运着大夏的白面与细盐，以‘平乱救民’之名缓步推移，整个锡尔河千里沃野，自当传檄而定！
那一天，用不了多久了！”
顾玄微眼中闪烁着睿智，断言道：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待其自相残杀至最后一口气力……便是大夏彻底收网之刻！！”
听着军师这般算无遗策、近乎残酷的地缘布局，阿鲁孜重重点头。
但他眉头随之又微微皱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东方洛阳的方向，压低了嗓音，问出了心底的顾虑：
“军师，单于……若真到了那一日，大夏一举灭亡康居国号、将锡尔河双河之地全数收入囊中……
大汉朝廷……难道不会生疑么？
朝廷尚书台此前可是明降诏敕，以‘不可擅灭康居’为由，严令大夏止戈屯垦。
洛阳那帮视我等为匈奴饿狼的世家公卿，若是见大夏吞了康居千里江山、坐拥数十万之众，岂非要以此借口，视我大夏为叛逆，甚至……断绝关防、兵戎相见？！”
此言一出，殿内几名年轻校尉皆是神色一紧。
毕竟大汉帝国立国两百年，天朝正朔的名分与汉家军威，对塞外任何一个势力而言，依旧是悬在头顶不可轻触的悬剑。
然而，面对阿鲁孜的忧虑，高座之上的夏王头曼只是长眉微挑，发出一声满不在乎的轻哼；
而顾玄微更是哑然失笑，折扇在胸前轻轻一摇，语气笃定而从容：
“阿鲁孜，你且宽心！
大汉朝堂之变局，大军师府与单于庭，自有分寸！！”
顾玄微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望向东方，眼中带着一丝苍凉与敬畏：
“你离城的这几个月里，它乾城都护府已有绝密快报送至夏城。
定远侯班超大帅……身子骨已经彻底垮了！
老帅在龟兹咯血不止，已然三度向洛阳尚书台上表乞骸骨！”
顾玄微折扇微按，声音低沉：
“班帅临行之前，与大夏在神殿定盟。
老帅心中明镜一般，他深知大汉已至强弩之末，洛阳公卿短视贪安。
班帅在，大夏自然敬他、尊他，给足都护府颜面，绝不擅动兵戈去触碰朝廷的底线；
可班帅一旦奉诏东归、生入玉门关……”
顾玄微嘴角泛起一抹冷厉如刀的嗤笑：
“到了那时，洛阳朝廷焦头烂额、国库掏空，自顾尚且不暇，满朝公卿恨不得立刻封闭玉门关弃守西域……
试问，谁还有闲心、谁还有胆魄，跨越数万里狂沙，来管我大夏吞不吞康居？！”
顾玄微猛地转过身，羽扇指向阿鲁孜，掷地有声：
“更莫说，外使令郑敛早在洛阳宣室偏阁之中，向天子陈明了‘极西欧罗巴’的宏图大业！
天子已亲口立下天子密盟：‘只要大夏永奉华夏正朔，葱岭以西，万里欧罗巴天地，任由大夏自取之！’
大汉的规矩……束缚得了寻常蛮夷，却早已锁不住今日的大夏！！”
顾玄微大袖一甩，傲然道：
“不必介意洛阳！
放手去做！！”
“……原来如此。”
阿鲁孜深吸了一口气，他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