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十二年,仲夏之末。
龟兹,西域都护府治所,它乾城。
后堂的窗棂半掩着,窗外苍老的胡杨叶被塞外的燥风吹得沙沙作响。
案头上,铜炉里的檀香压不住那股浓郁而刺鼻的苦药味。
几卷摊开的奏疏边,赫然摆着一方沾染着发黑血迹的细白麻帕。
老帅班超斜靠在一张磨得发亮的斑驳胡床上,身上裹着厚重的汉锦长袍,形销骨立。
那双曾威震葱岭、令三十六国诸王闻名丧胆的虎目,如今深陷在枯槁的面颊之中,唯有眼底深处,依旧隐约能瞧见当年的锋芒。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骤然打破了死寂,班超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胡床边缘,青筋暴突,整个人剧烈弓起,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三年前在夏城神殿之中,那尊神只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此刻都如同烧红的铜汁,在他脑海中翻江倒海——
“永元十二年,你已六十有八,胸痹日甚,咯血难支……天子刘肇念你三十年大功,准你东归……”
“你死后仅仅数年……任尚性严急,苛察小故,逼反三十六国……朝廷降旨:西域,尽弃之!!”
三年了。
从夏城返回龟兹的这一千多具日夜里,班超没有一天能睡得安稳。
他不甘心。
他这副残躯在塞外喝了三十年的风沙,好不容易熬到了今日!
他不甘心他走后西域灰飞烟灭!
于是,从永元十年起,班超连续向洛阳尚书台上表。
他乞骸骨,但每一道奏疏里,都泣血力荐一人——假司马、长史徐干!
徐干随他在西域转战二十余载,当年带千余兵出塞与他汇合,平疏勒、定莎车、抚大宛,智勇双全,深谙边事。
更紧要的是,徐干性情温厚宽平,懂得“不苛察小过、但总大纲”的抚夷真髓!
虽说论朝堂资历、论门阀背景,徐干在洛阳公卿眼里浅得很,甚至连两千石的实职都未曾坐稳过;
但在班超眼里,只要徐干接了这颗都护大印,凭着大夏在葱岭以西的策应,西域三十六国绝不至于在短短数年内彻底崩盘!
总比神明口中那个将塞外拖入万劫不复的任尚强上百倍千倍!
然而,朝堂的回音,缺一次比一次另班超绝望。
一次,留中不发;
两次,斥其擅专;
三次,太仆与宗正联名驳回,言“徐干官阶低微,无威名弹压万邦,西域重镇,非朝廷宿将不可领”!
“宿将……宿将……”
班超惨笑一声,枯瘦的手掌颤抖着抚上案头那一轴刚刚由玉门关送抵它乾城的明诏。
明黄色的汉绢上,赫然盖着鲜红的尚书台大印与天子朱批:
“准定远侯班超乞骸骨东归,拜射声校尉……着令前乌桓校尉、戊己校尉任尚,进号都护,使持节,督西域诸军事,代领西域大都护!择日交割节钺!”
任尚。
终究还是任尚。
天命当真如山崩地裂,非凡人一双手所能挽回吗?!
“喀嚓。”
班超死死攥着那轴诏书,手指几乎要将硬绢生生扯裂。
这位六十八岁的老帅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浑浊滚烫的老泪,自满是沟壑的面颊上,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传……徐干。”
声音沙哑干枯,透着无尽的悲凉与疲惫。
片刻之后,帘幕轻动,一道沉稳挺拔的身影快步踏入内堂。
徐干一身汉军深赤色两裆轻甲,腰悬环首汉剑,面容刚毅,鬓角虽已斑白,但那一双眼眸却沉静如渊。
步入堂内,闻着那刺鼻的药气与血腥,徐干心头一紧,大步上前单膝跪倒:
“大帅!今日咳疾又犯了?属下这就去传医官……”
“起来吧,不碍事,死不了。”
班超摆了摆手,吃力地撑起身子,将那轴明黄诏书推到了案几边缘:
“朝廷……来旨了。”
徐干目光一凝,双手接过诏书。
当他的视线扫过“任尚代领西域大都护”八个字时,这位跟随班超二十载、历经无数生死风浪的汉家中郎将,身躯猛地一僵,眼角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但他没有暴怒,只是缓缓合上诏书,双手放回案头,喉头滚动:
“朝廷……终究还是用了任伯道。”
“老夫连上了五道折子保你,尚书台那帮人……嫌你资历浅啊。”
班超靠在凭几上,长长叹息:
“任尚勇悍,昔年在窦宪幕下敢打敢拼,大将军府和外戚皆视他为军界栋梁。
可他们不懂,西域三十六国,是靠杀就能杀服的吗?
任伯道急功近利,苛察小故,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老夫在,尚能用三十年威名压得住这帮胡王;
老夫一走,他若以雷霆峻法压迫诸国……这西域,顷刻间便是一片烈火烹油!!”
徐干沉默不语。
他太了解任尚了。
当年任尚在塞外经略诸部,稍有违逆便灭其小种、阬杀降卒,不仅未能立威,反倒逼得各部反戈一击,若非班超在南道陈兵策应,当年河西防线便要被生生撕开。
由这样的人来执掌都护府……
“徐干,老夫今日唤你来,不谈国事,只谈你。”
班超抬起那双浑浊的双眼,盯着这位情同手足的心腹将领:
“朝廷的旨意已下,老夫不日便要启程还朝。
你……打算如何?”
徐干浑身一震,抬起头来。
班超竖起两根枯瘦的手指:
“老夫为你选了两条路。”
“第一条,你留在它乾城,做你的长史。
任尚虽狂悖,但他初来乍到,西域各国内情他一概不知,终究要倚重你这老臣。
但你得受他的气,看他的脸色!更要眼睁睁看着他用那些愚不可及的蠢法子,把你我二十年在这黄沙里用血肉筑起的局面,一点一点拆得粉碎!
到了最后……胡乱大作,它乾城沦为孤城,你若不走,便是陪着他任尚,在这塞外死无葬身之地!!”
徐干脸色微白,双唇紧抿。
“第二条路。”班超声音微沉:
“你随老夫一起回洛阳。
你随军二十载,功在社稷,老夫拼着这最后一口气,在陛下御前豁出这张老脸,替你求一个偏将军或是司马实职,让你在关内安享晚年。
但自此之后,塞外风霜、万里边陲,与你徐干……再无半分干系!”
堂内陷入了死寂,唯有铜炉里的火炭轻轻爆出一声脆响。
徐干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老茧之中。
良久,这位五十开外的汉家中郎将猛然仰起头,眼中泛起一抹血红:
“大帅!属下……不甘心啊!!”
徐干声音发颤,字字泣血:
“二十一年!属下二十九岁随大帅出玉门关,从疏勒城下的断粮饮雪,到大宛白杨石桥的千里奔袭!
属下的发妻死在关中,属下的长子生在军营!属下这半辈子,全烂在这片黄沙里了!
若是回洛阳……看着满朝腐儒醉生梦死,看着他们把西域三十六国弃若敝履,属下……属下生不如死!”
徐干猛地咬破下唇,眼中闪过绝决:
“可若是留在这都护府……任尚那等跋扈之徒,属下岂能受其驱策?
若是为大汉战死沙场,属下皱一下眉头便不算汉家男儿!
可要属下陪着一个蠢材,为了他那些狂妄自大的军令去送死,去给那些逼反的蛮夷偿命……
大帅!属下死不瞑目!!”
“砰!”
徐干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地砖上,砸得骨肉生疼,热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走不得……留不得……
天地之大,难道我汉家男儿,竟连一个能堂堂正正守卫华夏的地方……都找不到了吗?!”
看着泪流满面的徐干,老帅缓缓撑起残破的身躯,在胡床上坐直了脊梁。
“徐干。”
“谁告诉你……这天下,只剩下洛阳与都护府了?”
徐干猛然一愣,抬起泪眼,错愕地看着班超:“大帅……何意?”
班超缓缓俯下身子,一字一顿:
“老夫……给你指第三条路。”
“辞官,脱袍。”
“出葱岭,入塔拉斯……去大夏!!”
徐干整个人骇然失色,浑身战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大帅?!去……去大夏?!”
“大夏……大夏乃是塞外藩王……属下乃大汉朝廷命官,食大汉俸禄,怎能……怎能投奔异藩?这岂非等同于叛逆叛国?!”
徐干绝非小题大做。
天下人眼中的藩王,与后世割据一方的独立诸侯完全是两码事。
自汉光武帝刘秀度田削藩、汉明帝严打诸王交通宾客以来,两汉时期的宗室封国早就被套上了严密沉重的政治枷锁。
大汉体制下的藩王,名义上贵不可言,实则“奉藩守土,不得干预地方政事”,连封国内的国相、太尉、内史等核心职官,统统由洛阳朝廷直接任命。
藩王们没有军权,没有独立财权,更绝对没有自行招揽汉廷官吏、“开府建衙”设立独立行政中枢的权力。
如果非要类比,便如百年之后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
唯有当曹操位极人臣、受封魏公以至魏王,被特许“设天子旌旗、开府治事、置百官群卿”,在汉帝国的躯壳里生生掏出一个五脏俱全的“魏国”政权时,才算真正拥有了独立于朝廷之外的第二套权力中枢。
在汉献帝的朝廷百官看来,脱离洛阳汉统去向邺城的魏王府称臣,本质上就是另立伪朝、背弃大汉。
而眼前的大夏,甚至连中原内地的同姓宗藩都不是,而是远悬塞外的独立政权。
大汉的朝廷命官,身系洛阳吏部的铜印黄绶,食的是大汉社稷的税赋俸禄。
若是奉朝廷敕令出使外藩,那叫扬汉节于异域;
可若是私自脱离编制、倒戈投奔塞外的独立藩王帐下效力,哪怕对方名义上仍向洛阳朝廷奉表称臣,在东汉律法中,性质也绝无回旋余地。
私去职守,背弃宗庙,潜投外藩。
在汉律条文里,从头到尾只有两个字——谋叛。
“叛国?!”
班超猛然拔高了声调,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寒芒,厉声呵斥:
“你叛了谁的国?!叛了洛阳那帮视西域为累赘、巴不得早日撤军关门的公卿腐儒?!
还是叛了尚书台那些克扣关外军饷、坐在暖阁里对塞外将士指手画脚的尸位素餐之徒?!”
老帅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胸口上那一道道如蜈蚣般狰狞的箭疮与刀疤,苍老的声音在暗室中回荡,震耳欲聋:
“徐干!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三年前,老夫亲自去了夏城!老夫踏进过他们的工务府,听过文德书院里几千个孩子念诵《千字文》!
他们用的是大汉的方块汉字!读的是大汉的经史子集!供奉的是伏羲女娲传下的五爪金龙!
他们身上淌着的,是夏后氏大禹的血!
他们骨子里守着的,是先秦大汉两百年来早已被中原名士忘得精光的骨血与傲气!!”
班超猛地抓起那封由头曼送来的绝密手札,狠狠摔在徐干面前:
“他们刚刚横扫了阿兰黑羊部,八千蛮夷化为焦土!
阿鲁孜带着两百骑,跑了六千多里,打探清楚了极西伏尔加河与乌拉尔山走廊!
他们的目光在落日之滨!
他们的志向,是要替华夏去踏平那片幅员万里、连武帝都未曾听闻过的极西欧罗巴大地!!”
老帅死死抓着徐干的肩膀,手指骨节深深陷进铁甲之内,双目赤红如血,字字如刀:
“洛阳要弃西域了!
老夫一死,都护府一撤,中原再无西域!
可大夏在!
去大夏!
头曼和顾玄微求贤若渴,须卜都手握雄兵却缺通晓中原经纬的大才!
你去了大夏,没人会把你当降将,没人会嫌你资历浅!
他们会给你战马,给你工务府最锋利的精钢夏刀,给你成千上万读着汉书的大夏儿郎!
他们会让你带着华夏的战旗,去踏平那些大汉战旗未曾踏足过的万里江山!!”
班超剧烈喘息着,身躯前倾,几乎贴着徐干的面颊:
“徐干!老夫且问你——
你是想回洛阳当个看门养老的废人,眼睁睁看着祖宗江山沦丧;
还是想去大夏,做那个替华夏文明开拓万里苍穹的……定鼎功臣?!”
徐干僵跪在地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沸腾、燃烧!
定鼎功臣!
开拓极西!
替华夏守住最后的骨血!
大夏的种种神迹,他作为都护府长史,早有耳闻——细白如雪的神纸、削铁如泥的夏刀、活字印刷的《孝经》……
然而,激动过后,徐干眼中的狂热却渐渐隐去,面色挣扎。
他缓缓低下头,双肩微微颤抖起来。
“大帅……去大夏,属下愿往,万死不辞。”
徐干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嘴唇被生生咬破:
“可……属下的家眷,都在关中啊……”
“属下的老母年逾七旬,尚在扶风老家;属下的两个侄儿、三门远亲,皆在大汉治下……
属下若是不告而别,孤身叛入大夏……
尚书台那些御史台谏,岂能放过我徐氏一族?!
即便朝廷不明正典刑,抄家灭族、流放日南之祸,亦在咫尺之间!
属下……属下怎能为了自己的一腔热血,拿全族数十口人的性命,去赌啊!!”
徐干以头抢地。
汉家的名将,之所以只能老死绝域或是郁郁回京,正是因为这身后绵延千里的宗族家眷,皆在朝廷中枢的掌心之中!
谁敢弃国?谁敢轻离?!
班超看着伏地痛哭的部下,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怜悯,却并未动怒。
他缓缓收回了双手,靠回凭几之上,合上了双眸。
“老夫知道。”
“所以,老夫未曾逼你今日便答复。”
班超抬了抬手,疲惫地挥了挥:
“去吧。
离老夫启程还朝,尚有一段时日。
回去好好想一想。
想清楚了……再来告诉老夫。”
“……诺。”
徐干重重叩了三个响头,缓缓退出了内堂。
……
三日。
整整三日三夜,徐干在它乾城军营那一间狭窄偏僻的营房内,未曾踏出房门半步。
营房内,堆满了发黄的家书与边关的卷帙。
徐干坐在案前,他在白纸上写下了“忠”字,又写下了“孝”字;
他想起了在关中扶风老家、倚门盼儿归的老母亲那双浑浊期盼的双眼;
他又想起了在疏勒城外、大宛石桥上,那些为了守住西域死在蛮夷刀下的无数汉军老兄弟死不瞑目的面孔;
他更想起了那个即将接掌节钺、狂暴好大喜功的任尚,以及不久之后三十六国烽烟四起、都护府彻底沦陷的滔天大祸……
回洛阳,是苟活。
家眷虽安,但自己这一生二十年的心血,将化作飞灰,化作天下士林耻笑的败军之将;
去大夏,是向死而生。
但若想两全……
唯有一条险之又险、甚至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的绝路——
辞官!
随班超回洛阳!
借着大帅还朝、天子大赏西域老将的良机,求朝廷恩准其脱去军籍,迁回原籍!
而后暗中变卖田产,携全族老幼,假托行商之名,明出阳关,暗渡葱岭,直入大夏!!
但这绝非他徐干一人所能办到。
他在军中,在都护府内,还有没有同道之人?还有没有那些同样不甘心看着西域沉沦、同样流尽了血泪的汉家老骨头?!
在第四日的深夜。
徐干悄然吹熄了油灯,披上一袭厚重的黑色斗篷,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它乾城的驻军营房之间。
......
暗室之中,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唯有一盏豆大的油灯。
徐干没有藏私,将班超所言大夏之一切、极西欧罗巴之宏图,以及任尚接任后必遭大败的死局,推心置腹,一字一句道出。
“某徐干,不求苟安,只求此生不负这身汉甲!”
徐干盯着那几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金铁相扣:
“洛阳容不下咱们这些塞外老卒,大夏……容得下!
某要辞官回京,接家眷西入大夏!
诸位兄弟……可愿与某同行?!”
长久的死寂之后。
一位断了一只耳朵的老军司马赵广,猛然抓起案上的短刀,在自己掌心狠狠一划,鲜血汩汩而出:
“干了!!
“誓死相随长史大人!!”
七个人。
连同徐干在内,整整八名在西域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都护府核心骨干——
两名精通粮秣调度的文吏司马,三名身经百战的陷阵百夫长,两名通晓胡汉伤科的老医官!
……
第五日黄昏。
都护府后堂。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徐干一身素白布袍,未披铁甲,未佩汉剑,大步走入堂内。
而在他身后,赵广等七名军官,亦是同样褪去了军服,只着一身粗麻长衫,神情肃穆如铁,鱼贯而入。
内堂病榻之上,班超正由侍从扶着,勉力吞咽着一碗苦涩的参汤。
见着徐干等人的装束,老帅握着瓷碗的枯手微微一颤,眼神骤然凝住。
“噗通!”
徐干撩起布袍下摆,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地上!
在他身后,赵广等七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八人额头触地!
“大帅!!”
徐干抬起头,那张消瘦的面庞上,原本的迷茫与挣扎已然荡然无存,唯有一片从容与决绝:
“属下……想清楚了!!”
徐干从怀中取出了自己的中郎将铜印与长史官凭,双手高高托过头顶:
“属下……辞官!!”
“属下愿随大帅还朝洛阳!入朝之后,属下自当告老解甲,接引全族老幼!”
徐干眼中泪光隐现,声音在大堂内金石齐鸣:
“而后……出玉门关,涉流沙,入大夏!!”
“徐干愿以残生,化作大夏之先锋,替大帅、替大汉、替华夏……死守西陲,马踏极西!!”
在他身后,赵广等人亦是高举印信,齐声低吼:
“吾等愿随长史大人辞官!马踏极西!!”
堂内,落针可闻。
病榻之上的班超,静静看着跪在阶下的这八名跟随了自己半辈子的爱将、老卒。
这位六十八岁、满身疮痍的老帅,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眼中的浑浊与疲惫,在这一瞬间似乎彻底消散!
没有白活!
他班超在西域三十年,没有白活!!
“啪!”
瓷碗被老帅随手搁在案头。
老帅一把推开了身侧的侍从,咬着牙,硬生生自病榻上站了起来!
“大帅!不可啊!您的身子……”徐干大惊失色,膝行上前欲扶。
“退下!!”
班超一声断喝,宛若当年三十六骑踏平鄯善时的虎啸龙吟!
老帅身躯微微颤抖,他缓缓抬起双手,宽大的汉锦长袍如黑云翻卷。
长袍下摆拂地,这位名动天下、见西域诸王不拜、赐天子节钺的定远侯、大汉大都护……
双手合抱于胸前,高高举过头顶。
躬身!
折腰!
对着跪在阶下的徐干等八名弃官白身之人……
行大礼!
“大帅——!!”
徐干八人如遭雷击,浑身战栗,痛哭失声,拼死将头颅死死贴在地上,不敢受此泼天大礼!
“诸位兄弟袍泽。”
班超的声音苍凉雄浑,在大堂内回荡,带着无尽的感激与托付:
“三十年西域……老夫,替天下苍生……谢过诸位了!!”
老帅直起身子,苍老浑浊的双眼中泪水滚滚而落,却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好!
你们且宽心!到了洛阳,老夫便是舍了这条残命,便是豁出这射声校尉的封爵,也定保你们全族脱籍退伍、平平安安!!”
班超猛然一挥大袖,豪气干云:
“整肃行装!
收起节钺!
准备随老夫……还朝洛阳!!”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