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卜都收回远眺西方的目光,转过身来,视线缓缓掠过堡顶肃立的一众心腹将领,最终落在了站在侧后方的阿鲁孜身上。
这位曾经出身戈壁残部、在风沙与泥泞里滚打了数年的青年,身上那件黑狐坎肩早已被硝烟与冻血浸透。
脸上斑驳的泥灰虽已擦拭,但眼眶深陷,眼底布满了熬战数日的血丝,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如深潭中的顽石。
“阿鲁孜,出列。”须卜都沉声开口。
阿鲁孜神色微凛,踏前三步,右臂按胸,单膝沉重地砸在冰冷的花岗岩石板上:
“末将在!”
主堡敌楼上,托克托、骨托以及诸队校尉皆屏息凝神,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了这位年轻的斥候首脑。
须卜都按着佩刀,大步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顺着晨风在城关上空隆隆荡开:
“三年前,野狼峡不过是恶狼盘踞、胡匪劫道的断魂谷。是你提三尺短刃,带着暗探孤身北上,结拜托克托,在这刀削绝壁上打下了第一枚铁楔,立起了大夏在北疆的第一座烽燧!”
“三年来,你以细盐、铁锅、烈酒化作无形缰绳,把阿兰三十六部的虚实摸得洞若观火;黑羊部八千凶骑方才在金顶大帐宰羊歃血,你的飞鹰快报便已送抵夏城!”
须卜都伸手,一把抓住阿鲁孜坚硬的肩膀,将他重重从地上拉起,目光灼灼如炬:
“此役,你伏杀黑羊部前锋四十二对游哨,又以毒泉断绝细柳沟,绝杀其残喘生路!
无你北拓三年的苦心经营,便无今日野狼峡城下的盖世大捷!
大夏军律,赏罚分明!以战定爵,以才授任!”
须卜都侧头看向一旁的顾玄微,顾玄微会意,从宽袖中取出一份早由单于庭用印、大军师府与大将府联名批复的朱砂公文,徐徐展开:
“传大将军令,遵单于庭与政务府明谕——”
顾玄微清朗的嗓音在长风中传开:
“斥候令阿鲁孜,定北拓疆,功冠三军!
免去其‘斥候令’之职!”
此言一出,周围几名校尉心头猛地一跳,托克托更是愕然瞪大了眼珠,险些失声惊呼。免职?!
然而未等众人回过神来,顾玄微继续说道:
“依军功爵制,升阿鲁孜爵三级,由‘大夫’擢升为第七级‘公大夫’!赐良田五顷,战马三十匹,赐天工邑青砖府第并配奴仆!
授其为北疆经略使兼镇抚将军之职!
节制野狼峡以北八百里防务,总揽北荒一切互市、屯垦、刺探、降部编户之权!见部族千骑长、降部大长老,位同都督,专断生杀!!”
公大夫!
北疆经略使兼镇抚将军!
托克托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化作狂喜!
公大夫,那是与考工令挛鞮赤那平起平坐的崇高爵位!而北疆经略使,更是夏部自立国以来,继北川都督石鞮、西野巡抚骨啜之后,第三位真正被外放独当一面、总揽一方军政全权的大封疆!
阿鲁孜浑身猛地一震,那张常年不苟言笑、沉冷如铁的面孔上,终于罕见地泛起了一抹激荡的潮红。
他深知这个职务的分量。
“臣……阿鲁孜,叩谢单于天恩!叩谢大将军、军师提携!”
阿鲁孜再度跪倒,抱拳重重一叩,额头触及石面发出清脆震响。
须卜都俯身,将一枚铸有黑底盘龙纹的青铜镇抚将军虎符,郑重按在了阿鲁孜掌心,沉声道:
“起来吧,公大夫!大夏不养吃闲饭的官老爷,这印绶沉得很,压在你肩头的担子,更重过千钧!”
须卜都转身走到女墙边缘,大手一指关外那无边无际、白雪皑皑的苍茫萨克逊荒原:
“阿兰诸部眼下是被这八千颗人头和冲天大火吓破了胆,跪在城下磕头求饶;但草原上的胡蛮就像荒原野草,烧了一茬,来年冰雪消融,野心还会借着春风死灰复燃!
托克托!”
“末将在!”托克托浑身一凛,大步踏出,单膝跪地。
“着令灰隼部整编降兵降户,编为北荒巡察营,升你为宣威校尉,充任阿鲁孜副手!凡阿兰诸部互市、马匹上缴、牧场划界,皆由你与阿鲁孜一体裁决!”
托克托激动得面庞发紫,大声吼道:“末将领命!誓死追随经略使大人!谁敢在北荒炸刺,老子第一个拧下他的狗头!!”
须卜都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阿鲁孜,神色前所未有地严肃下来,声音压低,却带着极深的穿透力:
“阿鲁孜,留你在野狼峡,不仅是要你守住这道石门,更非让你安享尊荣。”
须卜都的手指越过了巴尔喀什湖,直直指向西北方那连大汉史册都从未记载过的极北天际线:
“大军回师之后,伏波营一千精锐重甲、以及三弓伏远弩阵,尽数留给野狼峡。
此外,阿兰各部进贡的三千匹纯色良马,你挑选一千匹脚力最健、耐寒最韧者,重新组建‘北极斥候司’!”
须卜都眼眸深邃,字字如刀:
“尊神于神殿虚空之中,曾向单于与顾先生描摹过天下大势。
巴尔喀什湖以北,荒原尽头,有一道横亘南北的万丈雪山,名为乌拉尔;越过那道山脉,便是方圆万里的欧罗巴黑土平原!
那里……才是未来大夏要替华夏踏平的万里江山!”
须卜都重重拍在阿鲁孜肩头,下达了来自大夏最高统帅部的终极战略密令:
“给本将军继续向北!向西!
深入萨克逊荒原,绕过咸海北岸,探查乌拉尔山脉的所有风道峡口!
去摸清楚那些极北林莽里的斯拉夫蛮子、日耳曼部落到底盘踞在何处;把沿途所有的水草、河流、矿脉、深林,一笔一划,全用大夏的细纸与密图给老夫画下来!”
顾玄微亦是轻摇羽扇,温和补充道:
“不必急于用兵,商队走到哪里,暗桩便扎到哪里。
尊神有言,凡华夏战旗未至之地,当以谍影与商路先行。
阿鲁孜,大夏未来西征欧罗巴的这柄重剑……何时出鞘、往何处刺,全看你这双眼睛,能望到多远的极北之地了!”
阿鲁孜紧紧攥住手中的青铜虎符,冰冷的金属棱角深深硌入掌心,激起一股灼热的滚烫。
他抬起头,迎着自北方西伯利亚呼啸而下的凌冽罡风,深邃的眸子里闪烁起如夜鹰般的锐利光芒。
他躬身长拜,声裂金石:
“臣……领法旨!
三年之内,纵是极北万劫不化之玄冰绝地,臣亦当替大夏、替尊神……踏出一条直抵落日之滨的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