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德勒那颗白发杂乱的头颅在冻硬的泥泞里骨碌碌滚了几圈,断颈处的污血尚未完全冻结,便被凛冽的晨风吹拂上一层薄薄的霜白。
那双深陷的老眼依旧大睁着,凝固着枭雄末路的惊骇与不敢置信。
四周陷入了死寂。
坡顶之上,一千名大夏黑甲骑兵纹丝不动,玄铁半身甲在冷光下泛着森然青灰,连战马都未曾打半个响鼻。
而紧随在后的托克托与三百灰隼骑浑身汗毛倒竖,从头皮麻到了脚底心!
托克托骑在马背上,喉结剧烈滚动,干咽下一口浓痰,双手死死攥住马缰。
他身后的那些灰隼部落武士,更是面色惨白如纸。
恐怖!
八千骑!
那是称霸巴尔喀什湖南岸、连康居王庭都要重金结纳的阿兰黑羊部啊!
在草原旧俗中,八千控弦之士互撞,怎么也得刀刀见血、马踏连营,两三日内厮杀得天昏地暗,流尽无数勇士的热血。
可昨夜……昨夜大夏到底做了什么?!
野狼峡口,人未露面,先以巨型重弩在七百步外如割草般贯穿两千先锋;
双马岗上,人未接刃,隔着三里暗夜,抛掷天火猛油,硬生生把六千大军连人带营烧成了人间焦狱;
细柳沟前,甚至不用出刀,一把毒砂、两轮伏击,便叫残兵彻底跪地引颈就戮!
从头到尾,黑甲铁骑连刀刃上的血槽都没沾满!
“这……这哪里是打仗……”
托克托喃喃自语,嘴唇咬得发青,望向身侧神色沉静的斥候令阿鲁孜,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敬畏如神魔的惊惧:
“阿鲁孜兄弟……你们汉人和夏人打仗……难道都是这么打的吗?
不用马槊冲撞,不用弯刀劈砍……
就凭那几根铜管子、几个木头架子、一包包黑泥巴?
八千凶骑啊!长生天在上……八千条性命,就这么……被一堆冷冰冰的木头铁块,给碾成了碎渣?!”
托克托打了个寒颤。
他从心底里感到一阵后怕,三年前,若非他果断投靠了大夏,今日这乱石滩上被生石灰掩埋、被生生坑杀的枯骨,必然有他托克托一份!
面对这些怪物般的器械,人力、勇武、所谓的草原狼性……在冰冷的工巧机关面前,脆弱得就像风干的枯草!
不仅是托克托等蛮荒胡骑,就连那些长年操练的大夏老卒,看着工务府那些重型抛石机在泥地上压出的深深车辙,心头亦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兵不血刃,焚灭强寇!
这就是工务府九座高炉昼夜轰鸣、打造出来的“天工神物”!
“这不是妖法。”
土坡之上,顾玄微缓缓收拢了白羽折扇。
这位名动天下的鬼谷传人,静静俯瞰着脚下那片伏尸数里的修罗场,眼眸深邃。
清晨的山风吹拂起他青锦长氅的一角,顾玄微伸出修长微凉的食指,轻轻抚过折扇边缘,发出一声长叹:
“昔年战国之世,诸子百家争鸣。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而真正能教天下君王胆寒、能叫强秦虎狼止步于城邑之外者,唯有一脉,那便是‘非攻兼爱、巧夺天工’的墨家!”
须卜都微微侧首:“墨家?”
“不错。”顾玄微目光幽远,仿佛穿透了数百年沧桑风云:
“墨子善守,鲁班善攻。昔年墨子止楚攻宋,于殿堂之上借衣带为城、木片为械,九攻九拒,其守御连弩、悬门飞石之法,天下莫能当。
只可惜……秦汉一统,汉武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世人皆以为墨家道统已绝,以为天地大义唯在仁义道德、三纲五常之间。经学大儒视奇技淫巧为末技贱业,将工匠役夫贬为贱籍奴隶!
他们哪里知晓……
大道通天,工巧亦是治乱之利刃!
今日尊神赐予大夏的高炉冶铁、铜活字盘、重装配重抛石车、三弓伏远神弩……
正是此道!”
顾玄微转过身,羽扇重重一顿,看向身侧按刀凛立的大将军须卜都,语气滔天豪迈:
“大将军,方才托克托叹其如妖法。
老夫却要说——此乃圣道!
以器御力,以工伐蛮!
若无工务府高炉精钢,今日一战,大夏便要拿三千好儿郎的性命去与蛮夷拼杀,便要在野狼峡下流尽热血!
而今,以雷霆巨器摧枯拉朽,歼敌八千!
这才是真正的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须卜都深吸了一口气,沉声下令:
“依令行事!
割阿史德勒之首,用生石灰腌制封盒;
坑杀降卒,焚毁余孽!
将此间一切——传告北方荒原各部!!”
“诺!!”
……
消息的发酵,比深冬的白灾暴雪还要迅猛十倍!
短短不过十余日光景,野狼峡下的这阵腥风血雨,便如同长了翅膀的黑色凶兆,顺着枯黄的草甸,狂暴地席卷了巴尔喀什湖以北、萨克逊荒原两千里的每一座毡帐!
“黑羊部……全军覆没?!”
“大头人阿史德勒的首级,被夏人挑在玄铁马槊上,就插在马鞍台的石碓顶上!!”
“八千人……整整八千控弦之士啊!连阿史那吉统领在内,从前锋到中军,连骨头带皮毛,被夏部一把天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听说……夏人连一个俘虏都没留!年过车轮者,全被生生埋进了细柳沟!!”
震怖!
窒息般的震怖!!
原本还在暗中观望、甚至打算在黑羊部得手后跟着南下喝口残汤的阿兰各部酋长与长老们,在接到确凿军报的那一刻,吓得手里的羊脂金碗都砸在了地上!
谁能想到,横行草原数十载的黑羊部,八千铁骑倾巢而出,在野狼峡前竟然连三天都没撑过去!
更可怕的是,夏部的手段太狠、太绝了!
不仅阵斩两千前锋,更是用那种连水都浇不灭的“地脉天火”直接焚营,随后将所有抵抗男丁全数坑杀!
蛮夷敬畏什么?
蛮夷从来不敬畏什么中原大儒的仁义教化,蛮夷骨子里只敬畏两样东西——比他们更残暴的士兵,与能将他们亡族灭种的屠刀!
昔年窦宪勒石燕然,凭的是铁血;今日大夏焚灭黑羊,靠的是神工!
恐惧如同实质的阴影,死死扼住了阿兰草原每一个游牧部族的咽喉。
第十五日清晨。
马鞍台下的大道上,灰尘漫天。
北方最大的三个阿兰部族大长老,未带一兵一卒,甚至脱去了象征部落威权的鹿角皮帽,赤着上身、身缚荆条,带着整整三千匹纯色良马、两万头肥尾羊,以及数百名部落贵族子嗣,跪伏在野狼峡外的刺骨寒风中,苦苦哀求觐见大夏大将军!
阿兰诸部……彻底老实了!
昔日黑羊部的凶名有多盛,今日大夏立下的龙旗便有多高不可攀!
他们争先恐后地向灰隼部的托克托低头认罪,奉大夏赐封的托克托为“北荒巡察千骑长”;
甚至主动请求大夏在巴尔喀什湖南岸划定界碑,自愿年年向夏城进贡皮毛良马,只求大夏那柄恐怖的“天火神弩”,永远不要越过野狼峡半步!
……
野狼峡要塞的主堡最高处。
须卜都披着铁黑大氅,手按佩刀,俯视着关外那跪伏了一地的各部胡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北疆初平。
八千黑羊部化为焦土,阿兰诸部闻风丧胆,托克托的灰隼部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北方各部的互市大权。
大夏的北面后背,再无半点后顾之忧,甚至借着这场大胜,将整座巴尔喀什湖流域彻底化作了大夏的屏障与养马场!
“大将军。”
顾玄微手摇羽扇,缓步走到须卜都身侧,目光却越过了这片跪地乞降的草原,径直投向了遥远的正西方——
那条直插中亚腹地、通往康居王庭与锡尔河双河沃野的落日大道。
“阿兰既定,北疆无忧。”
顾玄微双眸微阖,眼中泛起冰冷的杀机:
“那卑阗老狗拿黑羊部当刀,妄图借刀杀人……如今,刀已被我们折断碾碎。”
“大将军,是时候回夏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