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笃!”
沉重的木槌裹着厚毡,狠狠砸在粗壮的落叶松地桩顶端。
数百名精赤着臂膀、胸前挂满黑羊骨坠的阿兰奴隶,正冒着零下的严寒,将一辆辆两丈长、外蒙双层生牛皮的大辕车首尾相衔,以铁锁与浸油牛皮索死死绞合。
短短半个时辰,六百辆大车在双马岗这处略微隆起的黄土台地上,结成了一座方圆两里的巨大环形车阵。
车轴外侧,斜斜绑缚着削尖的硬木拒马桩;车厢之间留出的七个出入缺口,已堆满了浸透人马尿液、在寒风中迅速冻结成坚冰的沙囊。
这套车阵扎营之法,是黑羊部在北方林莽与冰原上跟斯拉夫野蛮人、极北滑雪凶蛮周旋三十年磨砺出的保命本事。
只要车阵合拢,即便遇上万骑合围,亦能凭着居高临下的角弓与长矛,生生将敌人的铁骑耗死在车轮之下。
然而,车阵核心处那杆丈六高、顶端嵌着整颗镀金黑山羊颅骨的大纛下,气氛却有些微妙。
阿史德勒端坐在由三层黑熊皮铺就的高脚木椅上,身上的金丝滚边紫貂大氅在狂风中纹丝不动。
周围的万骑长、千骑长垂手而立,平日里在部族帐篷里大碗嚼肉、放浪形骸的凶煞之气,此刻在这位年逾五旬的老酋长面前收敛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都死死屏着呼吸,目光时不时越过车阵的女墙,惊疑不定地扫向南方那片陷入漆黑的荒原。
“报——!!”
两声嘶哑至极的尖叫划破了暮色。
车阵正南方的一处狭窄栅口被力士猛然拉开,两匹浑身泛着白沫、口鼻喷吐着血沫的战马撞了进来。
战马尚未在冻泥上停稳,前蹄便咔嚓一声跪折在地,将马背上的两名探马重重甩飞出去,骨碌碌在泥地上滚出数丈。
“大……大头人!!”
为首的斥候队长连滚带爬,头上的狐皮风帽早不知丢在何处,满面皆是混杂着冷汗与泥浆的黑痕,整个人抖得宛如狂风中的枯叶。
阿史德勒没有起身,深陷的眼窝里骤然射出两道森寒的狼顾之光:
“说。阿史那吉的人呢?温宿先生呢?”
“没……没了!全没了啊!!”
那斥候队长伏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几乎不似人声的干嚎,双手死死抓着冻土,指甲崩裂、鲜血直流:
“小的奉命带三十骑沿东西两翼大迂回,绕过了黑石滩……那滩地上,除了咱们两千先锋踩烂的乱石蹄印,连一具尸首、一匹死马都见不着!”
“我们大着胆子,贴着绝壁枯树摸到了黑石狭口……天啊!长生天在上!!”
斥候队长咽下一口血水,瞳孔涣散,浑身抽搐:
“黑石峡外……整整半里宽的谷道,地皮被生生削去了一层!乱石滩被铲平了,沙土全是用新土夯严实的!上面……上面撒满了厚厚的白石灰!!”
“阿史那吉将军的两千精骑……整整两千人啊!连一面战旗、一杆长槊都没留下!”
整座中军大阵中,十余名黑羊部悍将瞬间炸了!
“你放屁!!”
一名满脸刀疤的千骑长暴怒跃出,一把揪住那斥候的衣领将他生生提离地面,唾沫星子喷了满脸:
“黑石滩距离野狼峡不过三十里!阿史那吉是午后未时初刻杀过去的,满打满算不过三个时辰!两千披甲勇士,便是一人吐一口唾沫,也能把那野狼峡的土墙淹了!怎么可能连点声响都没有,就没了?!”
“真……真的没了啊,大人!”
另一名摔断了肋骨的斥候在泥地里痛哭失声:
“我们在黑石狭口外围的洼地里,扒拉开一层薄雪……雪底下,全是被冻硬的黑血块!
有几截被斩断的狼牙槊柄和撕碎的黑羊皮袄卡在石缝里……他们……他们甚至连血迹都用粗砂和石灰洗刷掩埋了!”
“咯嗒……咯嗒……”
长案前,传来了令人牙酸的脆响。
所有人骇然转头,只见老酋长阿史德勒死死攥着刀柄,干瘪的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暴突而起。
那是他的亲弟弟!
那是阿兰黑羊部三十年征战积攒下来最精锐、最骁勇的两千铁骑!
康居王卑阗派来的使者温宿曾在大帐中拍着胸脯保证:夏部主力皆被拖在大宛北川与西野棱堡,野狼峡不过是虚张声势的空架子,只要黑羊部以雷霆之势撞碎关门,塔拉斯河谷那数以十万计的汉家细纸、精铁铜锅、温顺的大宛美妇,便任由阿兰勇士劫掠!
然而现在……
三个时辰。
短短三个时辰,整整两千骑,连一只鸣镝都未能送回,便在那个黑石峡口被生吞活剥,连骨头渣子都被人拿石灰给洗了个干干净净!
“大头人……温宿……温宿那老狗害了咱们!康居人骗了咱们!!”
满脸刀疤的千骑长双眼猩红,嘶声咆哮:
“野狼峡里根本不是什么老弱残兵!那是夏部的陷阱!是魔鬼的口袋!
撤吧!趁着夜色,咱们拆了车阵,全军向北撤回巴尔喀什湖!回了咱们的草原,任凭夏人有千般妖法,也休想在大雪原上追上咱们的快马!!”
“撤?!往哪儿撤?!”
阿史德勒猛地站起身来,紫貂大氅在狂风中疯狂翻卷,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深陷的眼窝中爆发出野兽濒死前的凶光:
“愚蠢的蠢货!!你睁大狗眼看看四周!!”
老酋长反手拔出短刀,锋利的刀尖狠狠刺向漆黑一片的四面八方:
“黑羊部八千骑兵出塞,带了全族大半的牛羊与辎重!这双马岗两侧全是干涸起伏的砂石丘陵,黑夜之中,六千大军拔营夜遁,羊群踩踏,大车倾覆,你能跑出多快?!”
“夏部既然能在三个时辰之内全歼阿史那吉,你当他们的斥候全睡死了不成?!咱们白日里撒出去的游哨,回来的只有这两骑!这说明什么?!”
阿史德勒的声音在寒风中尖锐颤抖,带着深入骨髓的彻悟与绝望:
“这说明……在咱们这六千人四周,早就布满了夏军的斥候!
他们封锁了道路,掐断了水源,斩断了咱们的双眼与双耳!
咱们只要敢在夜里乱哄哄地拆除车阵向北逃窜……只要乱上一丝,夏部就会像撕碎羊皮一样,从四周的黑暗中扑上来,把咱们在乱石滩上一口一口生吞嚼碎!!”
大纛之下,死一般的寂静。
几名原本狂躁叫嚣的部将,冷汗顺着下颌滴落。
不错。
在茫茫草原上,游牧骑兵最忌讳的,便是在未明敌情、退路被掐断的黑夜之中仓皇拔营。
“那……大头人,依您之见,咱们该如何是好?难道就在这车阵里等死吗?!”
“等死?想吃下老子这六千硬骨头,夏人也得崩断他满嘴的铁牙!!”
阿史德勒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猛地一挥短刀:
“传我的死令!”
“第一,车阵全数封死!七处缺口全部用沙囊与断木堵死,严禁任何人进出!战马卸鞍入槽,马嘴戴套,战卒连甲而卧!凡有私自喧哗、惊马、动摇军心者,全伍连坐,立斩!
第二,将车阵内所有的干羊粪块与油脂集中起来,在车阵中央点起七堆大火!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弓箭手上车厢,连环角弓全数上弦,箭镞涂毒!
第三——”
老头人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阴鸷地扫向身后的奴隶营与附庸部落骑兵:
“把各部抢来的那三千头萨克逊公牛,全数赶到外围车厢后头,以粗麻绳穿鼻系在车轴上!一旦夏军步卒敢摸黑扑营,就给老子用烧红的铁钎捅牛屁股!老子要让他们尝尝三千疯牛踏碎骨肉的滋味!”
阿史德勒转过身,面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凶残:
“天一亮,北方的风势会更猛。只要撑过这一夜,看清了夏军的底细,老子自会挑一条活路杀出去!现在——全军备战!!”
“诺!!”
凄厉的号角声在车阵内部低沉呜咽,数千名阿兰骑兵如临大敌,在一道道皮鞭与喝骂声中,缩入了冰冷坚硬的车厢掩体之后。
火把在狂风中疯狂摇曳,在黄土台地上投射出影影绰绰的狰狞鬼影。
然而,阿史德勒并不知道。
就在距离双马岗车阵正北方向不过七里处的一道隐秘土梁背面,两双眼睛,正借着一层覆在身上的枯黄沙网,死死注视着那七堆烈火。
“大头人阿史德勒……确实是一条老狐狸。”
土梁阴影之中,大夏斥候令阿鲁孜缓缓收回了手中的千里单筒青铜望远镜。
望远镜原理简单,不过是前后两片弧度相异的凸凹琉璃片。
李牧托梦传下图谱时,在羊皮纸上不过画了聊聊数笔几何光路,连考工令挛鞮赤那初看之下,都以为不过是把寻常琉璃嵌进了铜管子里。
可真到了工务府动起手来,这物件险些将整座天工邑的大匠活活逼疯。
光是烧制无色纯净的水精琉璃,冶铁令阿热便砸了整整七十炉焦炭。
寻常西域琉璃多杂铅泛绿、内蕴气泡,根本无法透光视远。
阿热带着洛阳迁来的少府罪匠,用塔拉斯河床淘洗了九遍的极品白石英砂,混入草木灰反复澄清、文火慢熬了三天三夜,才侥幸凝出三块剔透无瑕、无半分气泡杂质的纯白料胚。
但这仅仅是入门。
最要命的,是磨镜。
凸透镜聚光,凹透镜发散,弧度差上一厘,镜筒里便是一团天旋地转的浑浊鬼影。
七名洛阳最顶尖的金银错老玉匠,用粗砥、细白垩粉合着鹿油,以指肚裹着最细腻的绵羊皮,一下一下在石模上空转研磨。
稍有不慎磨偏了半寸圆弧,整块价值百金的纯琉璃便彻底崩碎报废。
三个月下来,匠人们磨秃了指纹、熬瞎了双眼,耗费数百斤料胚,方才勉强拼凑出三套堪称严丝合缝的镜片组。
最后装套入筒,为了防塞外风沙与水汽浸润,铜管以水排压延出极薄的熟铜卷成,内壁熏透生漆黑烟以绝杂光,外裹自安息商队重金走私来的极品软鲨鱼皮,首尾皆以螺纹铜箍死死咬死。
“原理三岁小儿听得懂,造化却夺鬼斧神工。”
整整耗时一年,费金千镒,大夏工务府倾尽洛阳文工与坚昆异铁之能,也仅仅攒出了三具。
其中一具便交给了阿鲁孜。
阿鲁孜转过身,看向身侧的身影。
须卜都半跪在松软的冻土凹坑里,身上披着一层厚厚的白狐与枯草编织的伪装披风。
“车阵扎得极稳。”阿鲁孜低声汇报,“七处缺口已全数封死,以沙囊磊高三尺;车厢外侧插满了削尖鹿角,车后系着数千头烈牛。阿史德勒甚至未曾派出一骑向外突围,他是打定了主意要结龟甲阵,挨到明日天明。”
须卜都伸出手掌,抓起一把混着枯草屑的冻土,在指缝中缓缓碾碎,任由冷风将其吹散。
“困兽犹斗,尚知伏草以自固。阿兰蛮子能在北方冰原霸凌诸部,终究非全无章法之辈。”
须卜都冷哼一声,缓缓侧目,望向土梁后方正悠然轻摇白羽折扇的中年名士:
“军师,阿史德勒缩进了乌龟壳。咱们三千黑甲若是趁夜硬冲这车阵,即便能胜,人马撞在那些浸油重车与疯牛阵前,折损恐亦不在少数。”
顾玄微一袭青色锦袍,外罩雪貂大氅,神态从容自若。
“冲?大将军说笑了,我大夏儿郎的命,可是千金之躯,岂能与这帮茹毛饮血的荒原土狗换命?”
顾玄微羽扇轻摇,扇柄指向远处那冲天的七团烈焰:
“阿史德勒犯了三个必死之过。”
须卜都剑眉一挑:“愿闻其详。”
“其一,他以为只要熬到明日天亮,看清局势,便能择路突围。可他不知,这黑夜并非他的催命符,反倒是他多苟延残喘几个时辰的庇护所。天明之时,正是我大夏雷霆灭顶之刻。”
顾玄微竖起一根修长如玉的手指:
“其二,他以为车阵如城郭,聚牛马可为援。然而,行军宿营,首在水源!双马岗虽有高台之利,但其地势干涸,唯一的一处泉眼在土台西南侧三里外的细柳沟!六千大军、数千牛马聚于狭促车阵之内,未逢战事,人马口渴便要先乱其心!
阿鲁孜,细柳沟那边布置得如何了?”
阿鲁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回军师,申时末刻,卑职已令第三队斥候,将整整三十副剧毒狼毒草根、混着巴尔喀什湖底挖出的臭碱矾石,全数捣碎沉入了细柳沟上游泉眼!莫说是人,便是一头野牦牛喝了那水,半炷香内也要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死!
不仅如此,我们在泉眼周围三里内,布下了整整八百枚淬毒铁蒺藜,深挖翻板陷马坑十二处,任谁摸过去,也是有去无回!”
顾玄微赞许地点了点头,折扇指向那七团熊熊燃烧的营火:
“这第三过,也是最致命的一过——”
顾玄微眼中精芒骤然暴涨,语气陡转森寒:
“他阿史德勒在荒原厮杀半生,只知防备寻常铁骑,却不知……这世间早已有了超越凡俗人力的通天工巧!”
“他点起这七堆大火,本意是防我军夜袭,防暗箭偷营。
可在这无边黑夜之中……这七堆大火,就是上好的靶子啊!!”
须卜都闻言,反应过来了:
“军师之意是……工务府配发的那些重器?!”
“不错。”顾玄微霍然收拢羽扇。
“阿史德勒既然自锁囚笼,那我们便成全他!
令托克托率本部三百灰隼骑,分作十队,一人三马,携响镝骨号,散于双马岗东西两翼五里之外!自子时起,每隔半刻钟,便往车阵方向放一轮鸣镝,敲打锣鼓,虚张声势!
老夫要让车阵里那六千蛮夷,整整一夜,弓不敢离弦,甲不敢离身,马不敢卸槽!
老夫要让他们在惊恐与风雪中,将最后一口气力、最后一份心神,活活熬干熬竭!!”
“至于我大夏主力——”
须卜都狞笑一声,霍然起身,玄铁面甲轰然合拢,只露出一双战意沸腾的冰冷虎目:
“三千黑甲,下马熄火,推进至双马岗北侧三里土坡结阵!
工务府随军重械队——立架!
校准那七堆大火的火位!
丑时三刻,老夫要给这帮阿兰土狗,上一道大夏独有的热羹!!”
子时三刻,寒意侵骨。
天地间仿佛落下了万柄冰冷的钢针,狂风呼啸着卷过双马岗的高台,将辕车外蒙着的生牛皮冻得硬邦邦如同铁板,敲上去发出梆梆的脆响。
车阵内部,气氛已经压抑到了崩溃的边缘。
整整三个时辰过去了,四周的黑暗中没有冲出哪怕一骑夏军。
“呜————!呜————!!”
突然,凄厉刺耳的骨角号声毫无征兆地在车阵正东方向的旷野中炸响!
紧接着,数十支带着尖锐呼啸的铜哨鸣镝破空而至,夺夺夺数声,精准地扎在东侧几辆大车的护板之上!
“敌袭!!夏军杀上来了!!”
车厢后方,数十名早已神经紧绷到极限的阿兰弓手惊恐尖叫,甚至未等百夫长发令,手指一松,数十支涂毒的箭矢便盲目地朝着黑暗的荒野中疯狂攒射出去!
“住手!全给老子住手!!”
一名黑羊部千骑长提着皮鞭狂奔而至,狠狠抽在几名弓手的脸颊上,抽出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眼瞎了吗?!那是佯攻!是虚张声势!看准了再放箭!箭矢全射光了,拿你们的骨头去挡马槊吗?!”
然而,呵斥声未绝,正西方的土梁后,猛然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铜锣与梆子声!
数百声粗野凶狠的蛮语呼啸在风中回荡:
“托克托大头人在此!黑羊部的杂种们,洗干净脖子受死吧!!”
“轰!!”
西侧的牛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动,几十头巨大的萨克逊公牛发出狂躁的闷吼,粗壮的蹄子疯狂刨打着冻土,若非鼻环被粗绳死死锁在车轴上,几乎就要直接撞翻大车冲出营去。
整座车阵,瞬间陷入了一片人仰马翻的混乱之中。
等到阿史德勒带着亲卫铁骑阴沉着脸赶到西侧阵线时,荒原之外除了一串渐渐远去的急促马蹄声,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大头人……这是第七次了!”
千骑长跪倒在雪地里,眼眶乌青,声音带着哭腔:
“这帮该死的灰隼叛徒!他们根本不冲阵,每隔一阵子便换个方向放冷箭、敲锣打鼓!
弟兄们在车厢后头冻得手指发僵,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战马连着被惊了四次,好几匹战马已经开始吐白沫了!
再这么熬下去,不等天亮,弟兄们就要被活活逼疯了啊!!”
阿史德勒死死咬着后槽牙,金丝紫貂大氅上落满了惨白的冰霜。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汉家中原的“疲敌之策”?
当年在漠北,汉军名将霍去病、窦宪远征匈奴,便常以轻骑骚扰敌阵,令敌军昼夜不得息,而后一战溃之。
可是,知道又能如何?!
阿史那吉的两千前锋在白日里莫名蒸发的人间惨剧,影响还在迅速发酵,谁敢断定,那漫天呼啸的铜锣与鸣镝背后,不是隐藏着夏军蓄谋已久的致命一击?!
只要他们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只要弓手敢放下弓弦合眼打个盹……
“传令下去……”阿史德勒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砺,“各千人队,轮流值守!一半人持弓警戒,另一半人……抱头缩在车辕底下打盹!谁若敢违令乱放一箭,当场斩首!!”
然而,军令可以下达,生为凡人的恐惧与生理极限,却非一道军令所能逆转。
寒气越来越重,地表的积雪被狂风卷成白茫茫的雪雾。
缩在车厢底部的阿兰士卒,在无休止的虚惊警报与刺骨严寒中,身体僵硬得如同冻木。
更致命的是饥渴!
大车内储存的羊奶与清水早已冻成了坚硬如铁的冰坨,想要化开,唯有靠营地中央那七堆烈火。
可数千人拥挤在狭小的车阵内,能够靠近火堆取暖化水的不过聊聊数百亲贵精锐。
至于外围的数千奴隶与杂胡骑兵,唯有抓起地上的冻雪和着坚硬干瘪的风干肉糜生嚼硬咽。
冰雪入腹,带走体内最后一丝热量。
无数士卒的肠胃剧烈痉挛,腹痛如绞,甚至连握刀的手指,都开始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
时间,在煎熬与折磨中,一寸一寸走向深渊。
丑时三刻。
天地间的风势,在一瞬间居然微弱了下去。
整个双马岗车阵内,唯有中央那七堆巨大的篝火仍在熊熊燃烧,噼啪作响的木柴爆裂声,在死寂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连续被折腾了整整三个时辰的阿兰将士,神经终于彻底麻木了。
外围的几名弓手倚靠在结冰的车板上,双眼浮肿血红,头颅一点一点,陷入了半昏迷式的极度困顿之中。
连阿史德勒也熬不住了,这位年迈的枭雄靠在熊皮大椅上,眼皮沉重如铅,正由两名亲信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碗温热的烈酒。
然而。
就在那青铜酒樽刚刚触及老酋长干裂嘴唇的这一刹那——
“嗡————!!”
苍穹之上,原本死寂的夜空深处,猛然炸起了一阵破空暴鸣!!
阿史德勒手中的青铜酒樽,啪嗒一声跌落在雪地里。
老酋长猛然抬头,只见北方的漆黑夜幕之上,赫然亮起了整整十四道璀璨刺目的金红色光尾!
那不是寻常的火把,亦非游牧蛮子涂抹了油脂的劣质火箭!
那是十四团足有人头大小、包裹在黑油麻布与精炼地脉猛火油之中、拖曳着数丈长炽热烈焰的熊熊火球!!
火球在夜空中划过一道优美而恐怖的抛物线,发出如雷霆撕裂布帛般的尖啸,携带着毁天灭地的万钧威能,居高临下,呈品字形,狠狠砸向了双马岗车阵中央那七堆巨大的篝火!
“躲开!!快躲开!!”
“长生天啊!那是天火!是魔鬼的天火!!”
凄厉惊恐的尖叫声在营地各处炸裂!
然而,凡人的双腿,如何能快得过由工务府重型扭力配重抛石机轰出的精钢弹丸?!
“轰——!!”
“轰隆隆隆——!!”
第一轮十四枚“猛火油震天雷”,精准绝伦地狠狠砸落在大车营的核心区域!
其中三枚,笔直砸入了中央的营火堆中!
刹那间,装填在生铁空心球体内的石脂猛火油、硫磺与细碎铁蒺藜,在撞击与烈火的双重激发下,爆发出了宛如山崩地裂般的滔天巨响!
黑红色的烈焰如同一朵盛开的死亡莲花,自地底轰然炸裂开来!
冲击波裹挟着数以千计烧得通红的碎铁片与刺鼻的黑烟,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横扫!
数十名围在火堆旁取暖的阿兰亲贵甲士,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半声,便被狂暴的铁雨生生撕成了漫天碎肉!
滚烫黏稠的猛火油如跗骨之蛆,四处飞溅!
一名万骑长的紫貂大氅被溅上了一滴指甲盖大小的油火,呼吸之间,整个人便化作了一根熊熊燃烧的火炬!
他发出凄厉至极的嚎叫,在雪地里疯狂翻滚,企图用冰雪压灭烈火。
然而,大夏工务府提炼出的地脉石脂水,乃是遇水不灭、遇雪更狂的凶物!
冰雪触及烈火,非但未能灭火,反倒化作了蒸汽,将火势助推得更加狂暴!
那万骑长在烈焰中哀嚎着抓烂了自己的面皮,直到皮肉化作焦炭,腹腔炸裂,方才彻底僵死在泥泞之中!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史德勒在十几面重盾的死死护卫下,被气浪掀翻在地,满头白发在烈风中狂乱飞舞,嘴里喷出一口浓血,指着北方天空失声尖叫!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夏军整整一夜不发起冲锋!
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肉搏!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夜色里,那七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就是大夏抛石机阵列最完美的试射基准点!
大夏工务府随军重械营的校尉们,甚至不需要在黑暗中看清每一个阿兰士卒的脸,他们只需要根据白天测算出的距离与步数,将那一架架庞大的重型配重抛石机,对准那片光亮即可!
“放!!”
北侧三里外的土梁上,工务府百工署校尉的铁旗狠狠挥下。
夜幕中,整整二十架高达三丈、由坚韧榆木与生铁箍死死咬合的重型配重抛石机,发出沉重的机括回弹声!
“嘎吱——轰!!”
“嗡————!!”
第二轮!
第三轮!
第四轮!!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上百枚装填了地脉猛火油的震天雷,将整座双马岗大车阵彻底淹没在一片沸腾的火海之中!
车厢在燃烧!
生牛皮被烈火舔舐,发出刺鼻的焦臭与噼啪爆响!
囤积在车内的干羊粪块与风干肉糜,成了最猛烈的助燃剂!
整整六百辆大车连结而成的防风铁壁,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座将六千生灵死死圈禁在内的炼狱熔炉!
而最先崩溃的,是那些被系在车轴上的牛群!
烈火烧焦了公牛的皮肉,浓烟熏瞎了牲畜的双眼!
三千头萨克逊大角公牛彻底发了狂!它们发出震天动地的哞叫,在剧痛与惊恐的驱使下,爆发出骇人听闻的蛮力,生生将烧焦的车轴扯断,带着满身的烈火与断木,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灼热洪流,狠狠撞向了车阵内拥挤慌乱的人群!
“轰隆!!”
人仰马翻!骨肉成泥!
发狂的火牛在营地内疯狂践踏、冲撞,将成百上千名阿兰士卒踩成肉糜!
有的士卒被牛角当场挑破肚膛,肠子挂在牛角上随风狂甩;有的士卒为了躲避疯牛,不得不尖叫着扑向那燃烧着猛火油的车墙,化作焦炭!
秩序?荡然无存!
战阵?灰飞烟灭!
六千黑羊部大军,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一群在烈火与地狱中四处乱窜、自相践踏的待宰猪犬!
“大头人!走啊!快走啊!!”
残存的三名万骑长浑身焦黑,满脸是血地扑上前来,死死拽住失魂落魄的阿史德勒,将这位老酋长硬生生架上了一匹尚未发狂的战马:
“营地全毁了!疯牛把退路撞开了!
往西!顺着细柳沟的方向杀出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大头人!!”
阿史德勒浑身颤抖着坐在马鞍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已然化作火海的大营,看着那些在烈火中嘶嚎挣扎、化作焦黑骷髅的族中儿郎:
“夏部……
你们……你们不是人……
你们是魔鬼!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厉鬼啊!!”
“撤!向西突围!!”
在数百名最精锐的铁甲亲卫死命护卫下,阿史德勒挥刀砍翻了数头迎面撞来的疯牛,顺着被牛群撞开的车阵西侧缺口,狼狈不堪地冲入了荒原深沉的夜色之中!
夜风裹着浓郁的皮肉焦臭与硫磺烟气,在双马岗以西的荒原上肆虐。
阿史德勒带着残存的不到一千溃兵,在漆黑起伏的丘陵间没命地狂奔。
他们丢弃了沉重的铁胄,扔掉了浸满机油的长槊,甚至连皮靴在逃跑中跑丢了都顾不上捡,任由刺骨的冻土将脚掌磨得血肉模糊,战马在剧烈的疾驰中剧烈喘息。
“呼……呼……呼……”
阿史德勒伏在马鞍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方那冲天的火海与哀嚎声渐渐远去。
老头人抹了一把脸上的焦黑油污,回头望去,只见紧随在自己身后的黑羊部勇士,已然不足千人。
且人人带伤,衣衫褴褛,目光呆滞如游魂,哪里还有半点塞外霸主的雄风?
“大头人……前面……前面就是细柳沟了!”
一名亲卫勒住马缰,指着前方一条在夜色中蜿蜒如黑蛇般的干涸河谷,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
“弟兄们的嗓子都要冒烟了……战马也快渴死了!
只要在细柳沟喝上一口水,歇上一炷香的功夫,翻过前头的马鞍山,咱们就能绕回巴尔喀什湖了!!”
“水……水!!”
听到“细柳沟”这三个字,残存的一千多名溃兵眼中,渐渐有了喜色!
整整一夜的恐惧折磨,烈火的炙烤,狂奔的虚耗,他们体内的水分早已被压榨到了极限。
许多人的舌头肿胀得抵住了上膛,嘴唇龟裂出一道道干结的血口子,甚至连吞咽唾沫都成了一种奢望。
根本无需阿史德勒下令,数百名骑兵在绝望的驱使下,轰然策马,连滚带爬地朝着细柳沟那片泛着微弱水光的泉眼扑了过去!
“慢着!!全给老子停下!!”
然而都这个时候了,哪有人还挺他的命令,更何况是喝水这件小事儿?
溃兵们根本不顾劝阻,数十匹战马已然疯了一般冲到了泉水边,骑兵们翻身滚落马鞍,噗通噗通扑倒在冰冷的泉水边,甚至顾不上解下头盔,直接将整张脸狠狠扎进了清冽的泉水之中,发出如野兽般贪婪的狂饮吞咽之声!
“哈哈!是水!是甘甜的泉水啊!!”
“好喝……好喝啊!长生天没有抛弃我们!!”
看着那些大口狂饮的士卒,后方原本迟疑的几百人再也按捺不住,发出一阵欢呼,争先恐后地向着泉眼涌去。
阿史德勒悬在嗓子眼的心脏,微微落回了半寸。
莫非……当真是夏军兵力不足,未曾在此设伏?
然而。
未等老头人长长吐出胸中的这口浊气——
“呃……啊啊啊啊!!”
泉眼边,一名正趴在地上狂饮的千骑长,身躯猛然剧烈痉挛起来!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咽喉,发出凄厉惨嚎!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珠,在眨眼之间布满了可怖的乌黑血丝,眼眶边缘甚至崩裂出两道黑红色的毒血!
“毒……水里……有毒!!”
千骑长翻滚在泥水里,双手指甲发了疯般抠挖着自己的咽喉,竟生生将皮肉撕扯下一大块!
紧接着,他大口大口地呕出大团大团裹挟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折断了脊梁的虾米,在极度的抽搐中僵死过去!
“噗嗤!”
“哇啊啊——!!”
惨叫声如瘟疫般在细柳沟两岸连环炸裂!
整整两百多名抢先饮水的阿兰勇士与数十匹战马,在短短三十息之内,七窍流血,随后发出沉闷的血肉破裂声,口吐黑沫,横尸一地!
“毒泉!夏人在水里下了狼毒草!!”
后方尚未饮水的数百名残兵吓得魂飞魄散,发疯般向后倒退,在狭窄的沟谷中互相推挤踩踏,哭爹喊娘!
“阿史德勒,你这条老狗,终究还是来了。”
一道清冷如深潭般的声音,自细柳沟正前方的土坡顶端,徐徐飘落。
“唏律律——!!”
战马长嘶撕裂夜空!
在阿史德勒惊恐欲绝的注视下,土坡上方,一杆绣着五爪金龙的帅旗,猎猎破空而起!
帅旗之下。
须卜都大将军一身黑鳞重铠,手按腰间双槽夏刀,身侧立着羽扇微摇的顾玄微与按弩肃立的阿鲁孜。
而在他们身后那连绵起伏的山脊之上——
整整一千名披挂着工务府冷锻玄铁半身甲、一人双马、如钢铁雕塑般肃立的大夏精锐铁骑,在晨光之中缓缓露出了他们冰冷狰狞的獠牙!
一千张带有脚踏滑轮的大夏神臂弩,齐刷刷平端抬起,在晨曦的微光中,交织成了一片死亡之网!
整座细柳沟,彻底化作了地域!
“大夏……”
阿史德勒看着坡顶那道铁铸般的身影,身躯剧烈摇晃,手中的金靶弯刀当啷一声跌落在碎石滩上。
老酋长惨笑一声,眼中最后一丝身为枭雄的野火,彻底熄灭了,唯余下一片死灰:
“从头至尾……这细柳沟,也是你们算好的?”
顾玄微居高临下,羽扇在晨风中轻轻一挥,神情淡漠如冰:
“阿史德勒,北荒八千控弦之士,因你一己之贪,尽殁于此。”
“降,或死。”
阿史德勒缓缓闭上了双眼,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冻疮的面颊滑落。
他环视四周。
身后,是化作焦炭火海的双马岗;
身前,是饮血毙命的剧毒细柳沟;
头顶,是大夏精锐张弓搭箭的森严铁壁;
而在他身侧,那一千名残存的阿兰武士,早已在绝望与惊恐中瘫软在地,甚至连手中的弯刀都握不住了。
“降……”
阿史德勒翻身滚落马鞍,五体投地,将头颅深深埋入覆着剧毒黑血的泥泞之中:
“黑羊部残众……乞降……愿为大夏……当牛做马!!”
“当啷!当啷!当啷!”
残存的数百名黑羊骑兵如蒙大赦,纷纷扔下兵刃,跪伏在冻土之上,痛哭失声。
然而。
坡顶之上的须卜都,甚至未曾多看那跪地乞降的老酋长一眼。
这位大夏的大将军缓缓推下了玄铁面甲,唯有一声军令:
“大夏有诏:
黑羊部背弃盟约,引凶顽南侵,罪不容诛。
斩其大头人阿史德勒,传首北方阿兰诸部。
凡黑羊部及附庸降卒——
年十五以上、身高过车轮之男丁,尽皆……坑之!
余下妇孺幼崽,全数没入奴籍,押送天工新邑,由政务府分化配婚、编户为工!”
“诺!!”
冰冷的领命声响彻长空!
“不——!!夏人!你们言而无信!长生天会降下天谴——!!”
阿史德勒的咆哮声尚未彻底吼出!
“噗嗤!”
大好头颅冲天而起,猩红的热血喷溅在细柳沟干涸的乱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