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喇叭口内,发黑的腥血在冻土表面迅速凝结,冒出最后一缕惨白的微热蒸汽。
两千人。
连同战马、生牛皮大盾、狼牙长槊与铜铃皮袄,在这处不足半里长的死地里,被巨石截断、重弩贯穿、伏远神矢连环钉杀,竟没有一人能逆着那恐怖的箭幕翻出落石闸半步!
甚至连那先前狂乱呼号、企图趴在马腹下装死的康居老使者温宿,也在溃逃踩踏的乱蹄之中被生生踏碎了胸骨,随后被绝壁上倾泻而下的连弩铁矢钉穿了颅脑,直挺挺倒毙在碎石洼中。
战事平息得太快,快得让空气中只剩下战马临死前的粗重抽搐与风过峡谷的呜咽声。
主堡敌楼之上,须卜都手扶女墙,玄铁面甲缓缓推起,露出一双如同万年寒冰般的深目。
他鼻翼微微翕动,冷冷扫视着关下那堆叠成丘的尸山血海,面色无喜无怒。
“启禀大将军!”
副将按刀步上石阶,抱拳沉声道:
“前锋敌骑一千八百七十余众,当场格杀;余下一百余名重伤落马者,已尽数清理补刀,无一走脱!”
“我军折损……三名弩手因绝壁积雪湿滑跌落扭伤筋骨,灰隼部有六人被流矢擦伤皮肉。余者,皆无折损!”
无一走脱。
自身仅有九人轻伤。
这样近乎荒诞的战损比,若是放在寻常塞外游牧交战中,足以让任何一个部落头人以为是在梦呓;
但在这野狼峡要塞、在这汇聚了大夏最高工业造诣的冷锻重械与地势绞杀面前,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屠宰。
“打扫战场,要快。”
须卜都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下达着冰冷严苛的条陈:
“辎重队立刻出关!敌军尸首剥尽铁甲铜料,收缴所有完好箭矢与折叠夏刀;完好的战马尽数牵入后营洗刷入籍,重伤死绝的当场开膛剥皮,马肉抹盐入瓮充作军粮!”
“至于尸首——于峡口下风处深挖大坑三丈,撒生石灰,尽数掩埋掩实,休让疫病坏了水源!”
“诺!”骨托躬身领命,转身欲行。
“慢着。”
一直立在案旁的顾玄微忽然开阖折扇,折扇尖端轻轻在舆图的黑石滩边缘一划。
这位鬼谷谋主双眸微微眯起,眼神深邃若深潭:
“大将军,真正的决战尚未开始。阿史德勒那条老鬣狗手里,尚有整整六千主力步步为营。”
“此番阿史那吉两千前锋死得太干脆、太利落,甚至连一只鸣镝、一骑溃兵都未能逃脱。阿史德勒虽贪,但能坐上阿兰黑羊部大头人的位置,绝非毫无警惕之辈。”
顾玄微抬眼望向阿鲁孜:“阿鲁孜。”
“属下在!”阿鲁孜踏前一步,身上狐裘还带着野地风霜。
“撤回峡内的斥候,不可歇息!”顾玄微折扇点出,“令斥候营即刻换上一人三马,自野狼峡两侧的鹰道暗径穿插而出!
自野狼峡北三十里起,向外纵深扩张八十里!
把黑石滩、马鞍台、苦水井以及双马岗四周所有的狼烟台、干涸沟壑全数封锁!
凡黑羊部游弋出来的哨骑,不论几人、不论何部,见之必杀,格杀勿论!”
顾玄微嘴角扬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我们要让黑石滩以南、野狼峡以北这整整五十里荒原,变成一片彻底听不见一丝声息、看不见一点动静的绝域!”
“属下明白!叫那老狗变成瞎子、聋子,在迷雾里一步一步爬进咱们的口袋!”
……
与此同时。
野狼峡以北,整整四十五里外的平坦荒原之上。
天地苍茫,北风卷着低伏的枯草向南方狂乱倒伏。
不同于前锋阿史那吉那两千骑的狂飙突进,黑羊部后方的六千主力,此刻正排成一道宽达四里的厚重阵列,以一种沉重得甚至有些笨拙的姿态,在这片土地上缓缓向前挪移。
阵列的最外围,是一圈由两千余头强壮的萨克逊高头大角黄牛拉拽着的笨重木轮大车,车厢外侧加固了双层粗麻生牛皮,内里堆满了风干的羊粪块、肉糜袋子以及拆卸成构件的简陋攻城飞梯;
大车之后,是整整两千名身披各色铜铁混杂鳞甲的黑羊部老营精锐;
再往后,则是从阿兰各附庸中小部落里强征来的三千余名杂牌轻骑与裹挟随军的庞大羊群。
而在整座行军大阵的核心处,一杆高达丈六、用整块黑山羊头骨雕琢顶冠的大纛随风猎猎狂卷。
大纛之下,黑羊部大头人阿史德勒勒马于鞍桥之上。
这位年逾五十、须发斑白如杂草的老酋长,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鹰狼般的精光。
他裹着一袭极名贵的金丝滚边紫貂大氅——那是康居王卑阗数月前遣密使送来的厚礼之一。
而在他身侧,几名阿兰贵族正簇拥着他,神色间全是一派胜券在握的骄狂与惬意。
“大头人,您瞧瞧这风向!”
一名满脸横肉的万骑长提着酒囊灌了一大口烈马奶酒,指着南方那片逐渐隐现的阴沉山影,怪笑起来:
“北风刮得正猛!长生天分明是在咱们背后推着咱们走呢!
阿史那吉统领领着两千精骑早就在前头探路,方才午后斥候还回报说在黑石滩撞见了灰隼部的破落户……
照我看,那帮吃草根的穷鬼八成连咱们先锋的一个冲锋都扛不住!
等咱们这六千主力合围上去,野狼峡那座石头寨子,连给咱们填牙缝都不够!”
周围的几名千骑长顿时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哄笑:
“哈哈!正是这个理!夏部再凶,那也是南边塔拉斯河里泡大的软蛋,哪懂得咱们北地野狼的牙口?!”
“等踏平了野狼峡,那肥沃的锡尔河草场、还有夏城那数不清的铁锅和娘们,全是大头人的!”
听着左右部将的奉承与狂笑,阿史德勒并未动怒,但枯瘦的面孔上,那两道浓重如墨的杂眉,却微微皱拢了一下。
他没有笑。
相反,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里,隐隐浮动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阴霾。
“不对劲。”
阿史德勒忽然勒住马缰,沉声吐出了三个字。
大纛下的笑声戛然而止。
几名万骑长面面相觑,连忙收敛了笑容:“大头人……何出此言?有什么不对?”
阿史德勒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际的那抹苍白已经渐渐转为铅灰,暮色正自荒原东面的地平线下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什么时辰了?”阿史德勒问。
“回大头人,申时已过半,快交酉时了。”身侧的亲兵答道。
阿史德勒握着金靶弯刀的指节紧了紧,目光如刀锋般刺向正南方的地平线:
“阿史那吉带的两千前锋,是未时初刻抵达黑石滩的。
若依常理,他若扎营,申时初刻便该有飞马回报;
他若追击灰隼部的托克托,无论胜负,每隔三十里,前军必放鸣镝,每隔半个时辰,必遣探马与中军哨骑换防接头!”
“可现在呢?
整整两个时辰了!
黑石滩方向……为什么连一骑报信的游哨都没回来过?!”
此言一出,身旁几名方才还在畅饮狂笑的千骑长,心头亦是微微咯噔了一下。
方才那名满脸横肉的万骑长抓了抓头皮,有些迟疑地出言劝慰:
“大头人……或许是阿史那吉统领杀得兴起?您是知道他的性子的,凶悍如恶狼,见着托克托那帮叛徒,定是红了眼一路咬着追杀进去了!
说不定……说不定他已经借着这股狂风,直接撞破了野狼峡的外围土栅,此刻正忙着分派人手在谷口抢粮抢羊呢!”
“胡说八道!”
阿史德勒厉声呵斥,眼中寒芒乍现:
“阿史那吉是莽,但他身边跟着康居王的使者温宿!
温宿那老狐狸最是惜命,若是真有凶险或是攻破关卡,温宿定会不顾一切打发亲信回来催促老夫加速前压!”
老酋长在马鞍上挺直了佝偻的脊梁,那股在极北严寒荒原中与暴雪、恶狼搏杀了几十年的野兽直觉,在这一刻如针扎般剧烈刺痛着他的神经。
太安静了。
南方的天地之间,安静得近乎诡异!
那里没有任何厮杀的烟尘,亦不见漫天盘旋的嗜血乌鸦。
“就算他胜了,狂追数十里,军报送不回来,那探子总该有一两个吧?”
阿史德勒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就算他中了夏部的埋伏……
两千控弦之士!
那是两千个打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阿兰好儿郎!
不是两千只泥捏的土狗!!
就算他们败了、溃了、散了……
那漫山遍野逃命的败兵呢?!
那被冲散倒卷回来的惊马呢?!
那被流矢惊飞的荒原秃鹫呢?!
为什么……为什么这几十里的旷野上,连一条瘸了腿往回跑的狗,都看不见?!”
死寂。
整座中军大纛之下,只剩下了呼啸掠过耳畔的凛冽风声。
几名阿兰军官的喉结剧烈滑动着,额角隐隐渗出了冷汗。
是啊。
胜了,没有捷报;
败了,没有溃兵;
被困了,没有求援。
整整两千精锐铁骑,就仿佛是一滴被盛夏烈日瞬间蒸发的水珠,在跨过那片黑石滩之后,无声无息地……从这人世间,彻底抹去了!
“大头人……”一名老练的千骑长声音有些发颤,“会不会是……夏部的斥候太厉害,把阿史那吉将军派回来的信使……全在半道截杀了?”
“截杀?”
阿史德勒死死盯着正南方那黑压压的天际线,嘴角肌肉剧烈抽搐:
“两千人的斥候网,如同一张撒开的巨网!
要在方圆几十里的荒原上,把所有散出去的飞骑探子全数斩尽杀绝,连一支求救的鸣镝都放不上天……
那得需要多少人?
那得需要何等恐怖的军纪与手段?!”
老头人猛然一拽缰绳,胯下的黑色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烦躁地踏着前蹄。
“传令!全军止步!!”
阿史德勒再也不顾左右将领的疑虑,霍然拔出腰间的金靶弯刀,向下一压,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厉吼:
“大车连环,就地围成铁桶车阵!挖壕,立鹿角!”
“令中军最精锐的斥候,自东西两翼大迂回!休走正道!绕过黑石滩,去给老子看一眼!!”
老头人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盯着南方那片仿佛吞噬一切生灵的深邃阴影,胸膛剧烈起伏:
“老子要知道……先锋,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开了一天车,就这些,明天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