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鲁孜收起铜印,拢了拢身上的灰狼皮坎肩,迎着微带腥腐的湿风,在老巫祝那座最大的鱼皮窝棚前就地坐了下来。
“老人家,坐。”阿鲁孜语气平缓,随手拍了拍身旁的半截枯木,“本官既已许你们为塞迦水营,便要知晓我大夏的子民,在这泽底是如何过日子的。”
老巫祝哪敢与这位浑身散发着钢铁血腥气的大人平坐?
他战战兢兢地半跪在湿泥里,浑身干瘪的褶子都在打战,一五一十地吐露起这支被天地遗忘的部族根底。
这一问,连一旁杀惯了人的托克托都听得直嘬牙花子。
惨。
简直就是一群半人半兽的泥地活死人。
这处大泽深处的泥岛群,统共聚居着三个互通声气的泥窝子,人口满打满算不过两百七十余口。
其中能拿起骨叉扑腾泥水的青壮汉子,只有区区四十几个。
他们没有陶窑,更没有铁片。
平日里喝水,全靠割开大芦苇的空心秆子插进泥下吸吮微渗的清泉;
捕上来的大泽鲟鱼和重唇鱼,若遇上严冬,便只能生生用钝石片刮下鳞片,撕扯着滴血的生冷腥肉直接嚼烂下咽;
夏日湿热,便把鱼肉抹上苦涩发黑的臭碱泥巴,晒在烂泥滩上任由苍蝇下蛆,风干成散发着尸臭的鱼皮干子,留作过冬。
至于寿数……
“活不过三十五岁啊,尊贵的大人。”老巫祝浑浊的老眼里淌着黄浊的泪水,枯指指向棚子外那些小腹胀大、四肢却细弱如柴木的孩童:
“这泽里的泥水带毒,常年泡在烂泥里,三十岁上的汉子,两条腿的骨头便如火烧般酸烂,肿得合不拢缝,到最后只能在泥坑里爬;
妇人十次临盆,倒有六七个要血崩死在草窝子里……若非神明今日赐下玉盐与天火,再过上三二十年,塞迦在这片泥滩上的最后一点骨血,怕是真要绝户了……”
原始,蒙昧,贫瘠到了泥土的骨髓里。
然而,就在阿鲁孜眉头微锁、提笔在图纸上记录其病症与人丁之时,他的鼻尖忽然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股极其微弱、却截然不同于鱼腐恶臭的古怪气息。
微带一丝松香的清苦,又掺杂着硫磺般的燥烈,甚至……隐隐泛着几分如蜂蜡般的油润甜香!
阿鲁孜目光陡然一转,直直刺向窝棚角落的一堆脏污破皮子底下。
“那是什么?”
老巫祝顺着阿鲁孜的视线望去,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惶恐与惭愧之色,结结巴巴道:
“回……回大人,那是……那是烂在泥底下的黑石头……不值钱的脏烂泥巴……”
“拿过来。”
名叫乌尔善的蛮族巨汉连滚带爬地钻进棚底,双手捧着几块黑漆漆、沉甸甸的物件,小心翼翼地奉到了阿鲁孜的靴前。
阿鲁孜伸手拿起一块。
入手沉重微凉,外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干燥黄泥与水草腐屑。阿鲁孜抽出短刃,用锋利的精钢刀尖在表皮轻轻一刮。
“沙——”
表层的泥壳剥落,露出了内里如同黑玉般半透明的温润光泽!
那不是石头!
阿鲁孜瞳孔微微一缩。他指尖用力一掐,那黑色块体上竟泛起一丝极坚韧的油润凹痕,随之散发出一股更为浓郁纯正的远古松脂香气!
“地精石……不,这是血珀与黑琥珀!!”
站在一旁的托克托眼珠子猛地一瞪,失声叫了出来!
作为常年在草原与西域行商打交道的阿兰头人,托克托太清楚这玩意儿在南边有多抢手了!
康居王庭的贵妇、大宛的城邦领主、乃至大月氏贵霜五翕侯的王冠金带上,哪怕嵌上一块指肚大小、不带杂质的剔透琥珀,都能换走整整十匹良马或三个健壮的罗马奴隶!
而眼下,堆在乌尔善脚下的,足足有海碗般大的三大整块!且通体漆黑凝重,在晨光斜照下隐隐泛着如血般的深红重光,分明是极品中的极品——“黑血珀”!
不仅如此,在那几块巨大的黑琥珀旁边,还零零散散扔着几个沉甸甸的皮囊。
阿鲁孜解开皮囊的草绳,往掌心里倒了倒。
“哗啦——”
几枚圆润饱满、足有蚕豆大小、泛着温润青白幽光的浑圆硬珠,混着一层散发着浓烈龙涎香气的深灰色鱼脑油脂,滚落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药杀水大泽冷水鲟的……鱼脑大明珠?还有这深水鲟油?!”托克托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大人明察啊……”老巫祝吓得连连叩头,生怕触怒了天神:
“这黑泥石头,是每年大冰排撞碎河口沙洲时,被冲刷上来的死树根底下的泥疙瘩;
族里人生火化不开冰,便砸碎一角扔进火里,能着上半个时辰,还带着香气驱蚊虫……
至于这些白水珠子和油,是乌尔善他们潜进三十丈深的漩涡泥眼,拼死割下百岁大鲟鱼的脑子淘洗出来的。
族里的老人若是咳血受了阴寒,舔上一小勺鲟油,胸口便能松快些……这……当真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货啊!若是污了大人的眼,老朽这就让人扔进河里去!!”
拿价值连城的深水巨明珠当玩石,拿万金难求的整块老黑血珀当柴火烧!
这群大泽里的原始遗民,捧着足以买下大宛一座小城的稀世天珍,却在这齐腰深的腐泥窝子里饿得咽草根、咳着血等死!
阿鲁孜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枚温润如玉的黑血珀紧紧攥在手心。
“老人家,你且听好。”
阿鲁孜神色严肃,将手中的黑血珀放回皮囊,一字一顿:
“这石头,名为神木珀;这水珠与鲟油,乃是极品灵药。
在大夏,这绝非烂泥柴火,而是能为尔等换回万千粮秣铁器的重宝!”
老巫祝浑身一震,浑浊的眼中写满了茫然与震撼。
阿鲁孜霍然起身,转头看向身侧的高昌与托克托,沉声断喝:
“传我的军令!”
“把木橇车上的存货,卸下一部分来!”
“大人?卸什么?”高昌一怔。
“大夏硬面炒粉,卸下两布囊,足重八十斤!”
“特等炼熟羊油,卸下一陶坛!”
“工务府二等熟铁小锅,留下一口;斩骨短铁斧,留下五把!”
“再取三副备用的油布行军帐篷、十柄细精钢鱼叉尖,以及……一坛子医药营配发的驱寒药酒!”
不过片刻功夫。
沉甸甸的粮囊、泛着金属冷光的熟铁大锅、锋利的钢斧、以及散发着浓烈药香的油布大包,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泥岛那简陋的鱼骨祭坛之前。
当揭开粮囊的那一瞬,雪白细腻、混合着干炒麦香与青稞香气的炒面粉,在初春湿冷的空气中爆发出凡人难以抗拒的诱人甘甜。
老巫祝和那几十名蛮族男女,大张着嘴,看着那些沉甸甸的铁器,看着那一锅锅在他们眼里甚至超越了太阳光辉的雪白麦粉……
许多年幼的孩子闻到了那股香味,嘴里的口水滴滴答答落在胸前,却吓得死死咬着手指,甚至不敢相信人世间当真有这等神仙才能吃到的细粮。
“扑通!扑通!扑通!”
在老巫祝的带头下,整个塞迦水部的两百多口人,朝着阿鲁孜的方向,五体投地,将额头死死砸进冻结的泥壳之中,发出了撕心裂肺、几近哽咽的呜咽:
“生我者天地……活我者大夏!!”
“神明啊……塞迦的骨血,世世代代……生生世世……唯大夏马首是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