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鲁孜踏上了泥岛。
刺鼻的鱼腥恶臭与腐烂草泥的气味直冲口鼻,但他神色未变,连眉梢都未曾皱动一下。
托克托按刀紧随其后,五十名黑甲斥候迅速在孤岛外围结成警戒阵线,背对孤岛,警惕着芦苇荡四方可能存在的野兽与暗潮。
老巫祝跪在阿鲁孜靴前三尺之处,身躯剧烈抖动,浑浊的老眼里涕泪横流,干裂的嘴唇死死贴在阿鲁孜靴尖前那块沾满泥水的湿地上,嘴里用极其古老、生涩的东伊朗语支与塞迦土音艰难呢喃:
“天神……宽恕……塞迦的骨血……不是逆贼……求神明……不要降下天火……”
阿斯兰在一旁充当通译,附耳低声道:
“大人,这帮人生前果然是塞迦人(古斯基泰人的一支)的遗脉!当时大宛和塞人混居,后来康居南下,把他们的城郭全拔了,不肯做奴隶的塞人残部就一头扎进了这下游的大泽烂泥里,世代靠捉鱼挖草根活命。
算下来,在这泥窝子里躲了快两百年了!”
阿鲁孜微微颔首。
难怪他们骨相深目高鼻,与中原大相径庭,却又带着某种古老荒原的悍勇与警觉。
“让他起来。”
阿鲁孜淡淡吩咐。
老巫祝在两名年轻族人的搀扶下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根本不敢直视阿鲁孜的面孔,只是死死盯着阿鲁孜身后随从手中的那口沉香木箱。
阿鲁孜走到那方充当祭坛的大鱼骨前,伸手轻轻掸了掸鱼骨上的黑血。
“老人家,大夏的刀锋利,但大夏……从不拿神刀去砍敬畏天道之人的头颅。”
阿鲁孜转过身,抬手一挥:
“开匣!”
一名近卫斥候踏步上前,咔哒一声掀开了沉香木匣的铜锁,将匣内的一只粗麻小袋与两块坚硬整齐的暗红色茶砖取了出来。
阿鲁孜伸手解开麻袋的皮绳,抓起一把纯白如雪、细腻干燥的结晶,任由它们自指缝中缓缓漏下。
“尝尝。”
老巫祝浑身一震,看着那捧在阿鲁孜掌心、在铅灰色天光下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白雪般的事物,喉咙剧烈蠕动了一下。
在荒原上,盐就是命。
但这药杀水大泽里只有苦涩发灰的臭碱土,吃多了肚腹胀大如鼓,面目浮肿,早早便要咳血而死。
老者颤颤巍巍伸出一根乌黑干瘪的手指,指尖沾了一粒白盐,小心翼翼地送进了自己干瘪乌黑的嘴唇里。
舌尖触及盐粒的刹那——
老者的身躯猛然僵住了!
没有苦味!没有土腥味!更没有那种烧灼喉管的臭碱辣味!
那是纯粹到了极致、甘甜与咸香交织的纯净之咸!那是一股顺着舌根瞬间炸裂开来、直冲四肢百骸的浩瀚生机!
“盐……白盐……天上的玉盐啊!!”
老巫祝发出一声如狼嚎般的狂吼,整个人再次扑倒在地,这一次,他不仅自己在泥地里疯狂磕头,更是朝着身后的几十名族人声嘶力竭地咆哮:
“跪下!全给神明跪下!!那是长生天骨髓里炼出来的神物啊!!”
几十名蛮族男女老少哭嚎着跪伏一地,几个枯瘦如柴的稚童更是趴在地上,争先恐后地去舔舐阿鲁孜脚印旁漏落的那几粒微末细盐,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琼浆玉液。
托克托站在一旁,看着这近乎荒诞而虔诚的一幕,胸膛微微起伏。
他转头看向阿鲁孜,低声道:“阿鲁孜兄弟,一口生铁刀,一把白盐……这帮泥洼子里的水鬼,命就算全卖给你了。”
阿鲁孜面无表情,将手中的整袋白盐扎好,重重放在了老巫祝跪伏的双手之中。
“老人家,这袋盐,是你们的了。”
“那两块茶砖,以沸水煮开饮用,能克化生鱼冷肉之毒,保你寨中老弱不生恶疮;至于那柄削铁如泥的神刀,送予你族中最悍勇的战士,用来捕杀大泽巨兽。”
老巫祝捧着那袋沉甸甸的白盐,浑浊的老眼里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盐袋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神明……尊贵的大夏主人……塞迦水部微如尘土……神明要什么?要鱼皮?要大鱼肚子里的明珠?还是要我们族里健壮的儿郎去给主人拉战车?!只要神明开口……全族万死不辞!!”
“我要路。”
阿鲁孜的声音平静:
“药杀水发了疯,冰排如山,阻断了干流。我要通往大咸海三角洲的活路;我要这药杀水北岸方圆百里之内,所有暗渠、硬滩、断崖与枯林的底细!”
老巫祝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反而爆发出一种得逢大赦般的狂热光芒:
“有!有路!!”
老者急切地抓起地上的一根枯枝,在黑臭的湿泥地上飞速划动起来:
“主人!走干流必死!那些冰山是从葱岭跌下来的恶鬼,神仙下水也要粉身碎骨!
但在大泽北侧,顺着三道古老被枯苇遮死的旱暗渠走,那是两百年前塞迦祖先掘出来的避难死水道!
水深不过两尺,底下全是坚硬如铁的白垩石梁!
大车走不得,但人和马踩着石梁就能顺顺当当绕过干流所有的冰坝,直通大咸海北岸的红柳沙咀!!”
老者激动得浑身颤抖,伸手指向身后那名体格魁梧的蛮族巨汉:
“他是老朽的孙儿,叫乌尔善!是这药杀水下游大泽里最好的水鬼!
闭着眼睛,他也能在黑夜里摸出水底下的每一块白石头!
让他带路!他若带错半步,让主人的神马陷进泥坑……主人就把老朽全族生吞活剥,塞迦人绝无半句怨言!!”
阿鲁孜看着泥地上那条蜿蜒曲折、完全避开了药杀水主河道的虚线,满意的点了点头!
果然!
这片看似吞噬一切生机的死泽深处,当真藏着唯有世代隐居于此的古老遗民才能知晓的暗道!
若无这份生盐与夏刀换来的收伏,若无大夏对文明边缘族群的笼络,三百精骑即便再凶悍百倍,撞进这无边无际的泥沼阵中,也唯有耗尽粮秣、冻毙滩涂一条绝路!
阿鲁孜转过身,从随从手中取过了那卷厚重的大夏硬皮纸与墨匣。
在满岛蛮族敬畏惊骇的注视下,这位年轻的大夏经略使长身而立,右手悬腕,提笔落墨。
刷!刷!刷!
笔尖如游龙惊鸿,极迅速地在纸卷正西方向,将老巫祝画在泥地上的暗道水文、石梁深浅,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地复刻在了大夏的军略密图之上!
而在那条暗道的起点处,阿鲁孜重重落下了四个楷体正字——
【塞迦水营】。
“老人家。”
阿鲁孜收笔吹干墨迹,从怀中摸出了一面铸有五爪金龙、背面刻有“大夏镇抚”四字的铜质腰牌,递到了老巫祝手中:
“这面铜牌,你收好。”
“自今日起,这片大泽,乃我大夏管辖之塞迦自治营。
凡我大夏商队与斥候过境,尔等依律供给向导;而大夏的细盐、铁锅、麻布与夏刀,每年皆会由行人府马帮运抵泽畔,折价互市!”
老巫祝捧着那面温润冰凉的青铜龙牌,身躯僵在原地,整个人宛若失了魂魄。
自治营……
互市……
不是掠夺,不是屠杀,更不是抓去充作填壕沟的奴隶干骨!
他们这帮在泥潭里像蛆虫般苟活了近两百年的被遗忘者,在这一天,竟然被一个拥有神铁与天火的伟大帝国,端端正正地写进了图本里,赐予了立足天地的尊严与名分!
老巫祝老泪纵横,带着满岛的男女老少,对着阿鲁孜挺拔的背影,发出了一声长嚎:
“塞迦水民……永为大夏之眼!永为大夏之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