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里的泥泞路,在熟稔地形的斥候引导下,也走了两个多时辰。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硫磺泥腥与死水腐败的气息便越发浓烈。
地势在这里彻底平塌了下去,原本汹涌咆哮的锡尔河干流在南侧数十丈外奔腾,而北岸这一侧,则被蔓延十数里的巨大芦苇荡彻底吞噬。
枯黄高耸的芦苇足有丈许高,密密麻麻,根须死死扎在深达数尺的黑臭淤泥之中。
人踩上去,烂泥直没小腿,发出噗嗤噗嗤令人作呕的粘滞声。
若是没有老猎人用削尖的硬木长杆在前方探路探水,稍有不慎,踏进那些泛着气泡的暗泥潭,整个人眨眼间便会被生生吞没。
“止步。”
阿鲁孜抬起右手,整个小队五十余道矫健的身影瞬间贴着芦苇丛矮了下去,宛如群狼潜行,连铁甲碰撞的轻微声响都未曾发出。
前方,芦苇荡被生生拔除清理出了一块约莫三四百步见方的环形水面。
水深不过两尺,中央浮着一座由经年累月的烂泥、死鱼骨和干芦苇层层堆叠夯实的扁平孤岛。
孤岛之上,错落着二三十座低矮得几乎贴着地皮的窝棚。
那窝棚用碗口粗的湿柳木弯成半圆,外头铺着一层又一层的厚重黑鱼皮,缝隙处塞满了烂泥,形如一只只伏在泥沼里的巨大黑色甲虫。
此刻,窝棚周围的泥滩上,正聚集着数十道人影。
或者是类人生物?实在是有点太惨了!
无论是壮汉还是妇孺,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寸缕像样的麻布布帛。
他们赤裸的皮肉上涂抹着厚厚的青黑泥浆以御严寒,腰间只草草裹着一块腥臭生硬的干鱼皮或草裙。
许多人的手脚生满了溃烂化脓的冻疮,深可见骨;头发枯黄打结,如鸟窝般乱糟糟披散在肩头。
在孤岛边缘,七八个手持磨尖石矛、骨叉的健壮男子正警惕地围成半圆,身子弓起,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低沉嗬嗬声。
而在他们身后的一座较大鱼皮棚前,一个头发花白、浑身皮肉干瘪如老树皮的长者,正跪在一块巨大的白色鱼头骨前,用石片割破手腕,将滴落的黑血涂抹在鱼骨的空洞眼眶之中,嘴里发出尖锐凄厉的呜咽祷念。
随着阿鲁孜一行的逼近,泥岛上的气氛骤然紧绷到了极点!
“唳——!!”
一名眼尖的蛮族猎手猛然发现了芦苇丛中的铁甲反光,当即仰头发出一声仿若野隼的啼鸣!
哗啦啦!
泥岛上的几十名蛮族瞬间陷入了极致的疯狂!
年轻的妇人们尖叫着将干瘪枯瘦的孩子塞进低矮的鱼皮地穴深处,抓起磨尖的粗硬鱼骨针,面目狰狞地横在洞口;
而那二十余名瘦骨嶙峋的成年汉子,则齐齐狂吼一声,赤着被冰泥冻得乌青的双脚,毫不犹豫地跃入齐腰深的冰冷死水之中,挥舞着石矛与骨叉,疯了一般朝着阿鲁孜的方向横冲而来!
绝望!决死!
“大头人!放箭吧!这帮泥鳅疯了!”一名灰隼部骑兵低声喝道,手中的角弓已然拉成满月。
“收起弓箭!”
他从芦苇的阴影中缓缓踏步而出,战靴踏在浅水淤泥中,发出清晰的踏水声。
在他身后,五十名大夏黑甲斥候整齐划一地从芦苇丛中走出,神臂弩平端在胸前,玄铁面甲拉下,随时准备把他们射成筛子。
奔冲的身形猛然一滞!
为首的一个蛮族巨汉身长近七尺,古铜色的胸膛上纵横交错着十数道狰狞的野兽抓痕。
他手里握着一杆用整根硬木削制、尖端绑着巨大剑鱼喙骨的长矛,满面惊恐地看着眼前这群全身包裹在铁甲中的恶鬼。
他们见过康居的骑兵。
那些康居骑兵穿生牛皮甲,戴铜盔,挥舞着弯刀,叫嚣着冲进泥沼抢掠鱼干和女人;
但他们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
没有咆哮,没有混乱,没有贪婪的狂笑。
整整五十个人,踏水而行!
“呜……康居……恶鬼……”
为首的蛮族巨汉嘴唇剧烈颤抖着,从干裂乌黑的嘴角挤出几个生硬晦涩的音节。
他双手死死攥着长矛,想要拼死一掷,然而在那五十具纹丝不动的弩口死死锁定之下,他的双腿却不受控制地在冰水里剧烈痉挛。
“退下。”
阿鲁孜抬手,制止了身后斥候的前压。
他没有拔刀,甚至解下了腰间的皮套。
踏前三步,目光越过这些战栗的蛮族战士,径直落在了孤岛上那位跌跌撞撞爬起的老巫祝身上。
“阿斯兰,用你懂的荒原古语,告诉他们——”
“我们非康居犬羊,亦非塞外盗匪。”
“大夏昭化归夏王座下、北疆经略使亲临于此。”
“收起你们那可笑的骨头刺,今日大夏踏入此泽,不为取尔等姓名,不为夺尔等钱粮。”
阿鲁孜伸手,自随从捧着的沉香木托盘上,抓起了那柄夏刀短刃。
“当啷!”
短刃并未出鞘,而是连着坚硬光滑的熟牛皮刀鞘,被阿鲁孜随手一掷,稳稳落在了那蛮族巨汉身前的泥滩之中,半截没入湿泥。
蛮族巨汉死死盯着脚下那柄精巧绝伦的铁器。
在他们的世界里,连一块生锈的烂铁都是足以引发部落血战的至宝,而眼前这个黑甲首领,竟然将这样一柄泛着神光的佩刀,如弃敝履般扔在了泥水里?!
“拔出来,看看。”阿鲁孜下巴微挑。
那蛮族巨汉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好似听懂了这句话,战战兢兢地弯下腰,枯瘦的大手颤抖着握住了刀柄,用力向上一拔。
白光耀眼!
刀刃出鞘三寸,那由工务府高炉精炼渗碳、经大马士革老匠人反复三十六道淬火打磨的高碳精钢刀面,在天光下倒映出巨汉那张满是黑灰与惊恐的面孔!
平整如镜,刃薄如柳叶,背厚如脊梁,刀身两侧那两道极深的放血槽,泛着森寒彻骨的冰冷死气!
巨汉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挥动短刃,朝着身旁一根碗口粗、浸泡在泥水里数十年的坚硬红柳残桩轻轻一削。
“噗嗤!”
如切腐酪!
没有半点滞涩!那连石斧砸上去都要崩口的坚硬老柳木,竟被这一柄不足尺长的小刀,齐整齐地削断成了两截!断口平滑如砥,甚至能看清里面细腻的木纹年轮!
“神……神铁!!”
孤岛之上,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巫祝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烂泥之中,疯狂地用头撞击着冰冷的地面!
那二十多名蛮族战士更是彻底瘫软了下来。
骨叉和长矛稀里哗啦落了一地,所有人跪在冰冷刺骨的水洼里,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口中吐出杂乱狂热的祈求与告饶。
在茹毛饮血的原始蛮人眼中,能拥有这种斩铁断木、不伤刃口的兵刃,绝非凡人所能为之。
这是天神!
是从那传说中永不结冰的太阳之升处走出来的钢铁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