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营的地点选在距离干流两里外的一处背风马蹄形土梁后。
这里曾是一处古河道坍塌后留下的干涸深沟,两侧高达两丈的黄土断崖生生将呼啸的西北冰风切成了两半。
底下覆着一层厚厚的干枯芦苇与细沙,虽有些潮湿,却远比开阔泥塬上温暖得多。
老猎人们和斥候们动作飞快,他们没有动用那些珍贵的行军油布帐,而是就地取材,斩断粗壮的老红柳与枯苇,借着断崖的斜面,掘土为穴,架木覆草,迅速搭起了三十座半隐蔽在冻土层下的“地窨子”。
这种塞外猎人世代相传的隐蔽地穴,外表覆着厚泥与枯草,从十步之外看去,与周围的荒原土垄毫无二致;
内里点燃三两块工务府的无烟炭饼,铺上羊毛毡,便干燥温暖如春。
最为紧要的是没有烟柱。
在这片敌我莫辨的生死荒原上,一道笔直升起的火烟,在数十里外就能引来荒原饿狼般的骑兵猎犬。
工务府改良的炭饼以熟石灰与细煤泥反复澄淘压制,入火无烟无味,残灰呈纯白之色,连一丝火星都不会飞出地穴。
转眼便已三日,河面上的轰鸣声愈发剧烈,但营地内的秩序却丝毫未乱。
阿鲁孜跪坐在地窨子中央的一方粗松木案前。
木案上,那卷长达三尺的特等大夏纸已被细密规整的墨线填满了大半。
以土梁大营为正中红点,一条条代表水流的青色虚线、代表沼泽翻浆的黄色阴影、代表干硬沙梁的赭色粗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如蛛网般疯狂蔓延。
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一支十人斥候队悄无声息地自地窨子外滑入。
“报!西面第七队回营!沿北岸向下游探查四十五里,未见康居驻军,河道在三十里处有一道巨大洄湾,浮冰在此堆叠如山,形成三处临时冰坝,坝上可勉强通单人,但冰层薄脆,战马不可行!”
“报!北面第三队回营!向北深入三十里,皆为盐碱沙丘与枯红柳丛,地表泥泞,多陷马坑。发现成群黄羊自西北向东南逃荒迁徙,沿途见倒毙冻饿黄羊尸骸六十余具,羊腹干瘪,骨瘦如柴!”
阿鲁孜提着细羊毫笔,饱蘸浓墨,在图纸上飞速标注:
“北岸三十里回水湾,记为‘滞冰嘴’,标危记;北面三十里盐滩,记为‘黄羊洼’,注:春荒绝草之地。”
墨迹未干,地窨子的草帘再次被一把掀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大夏斥候,而是灰隼部的老猎人阿斯兰,以及大夏斥候第四队的队率高昌。
高昌一身泥泞,半边脸上涂着遮蔽风雪的黑烟灰,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不时闪烁着。
“大人!有动静了!”高昌单膝跪地。
阿鲁孜笔尖一顿,缓缓抬起头来:“哦?细细说来听听!”
高昌抹了一把下巴上的冰碴子,凑到木案前,粗糙的手指点在图纸正西偏南的一处大片空白上:
“就在我们正西二十里外,紧挨着主河道的一处大泽!那地方全是遮天蔽日的死芦苇荡,水洼子连着烂泥潭,我们本是去探查河滩浅水,却在逆风口……闻到了一股子死烟味!”
“死烟味?”托克托从一旁的草铺上翻身坐起,一把抓过佩刀,“什么叫死烟味?”
老猎人阿斯兰咽了口唾沫,接话道:“回大头人,不是烧干柴木炭的烟,那是……那是常年泡在水底下的烂泥螺壳、混着湿透的芦苇根,生生捂出来的酸臭烂烟!
在草原上,只有最穷、连干羊粪都捡不着的一窝穷鬼,才会在地底下烧这种烂泥烟御寒!”
高昌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啪的一声放在了木案边缘。
阿鲁孜目光微凝。
那是一枚只有巴掌长短、通体用不知名粗大鱼骨磨制成的简陋骨叉,前端绑着磨尖的灰白燧石,绑绳不是熟牛筋,而是一种极粗糙的编织水草;
另一样,则是一小块风干得发黑发硬、散发着浓烈恶臭的干鱼皮,上面甚至还残留着几片巴掌大小的青灰色坚硬鱼鳞。
“我们在烂泥滩里发现了拖痕,是整截圆木掏空的独木舟拖出来的印子。
还有脚印,看着是光着脚丫子,外头拿破鱼皮和烂芦苇死死裹着,脚掌宽大。”
高昌沉声道:“顺着印子摸过去,在芦苇荡子最深处的一座半浮在泥水里的泥岛上,发现了窝棚!
地穴连着泥窝,少说有百十口人!
他们极机警,我们在外围刚踩碎了一块残冰,里头便传出了水鸟叫的警号。
卑职怕打草惊蛇,未敢硬闯,留了五个兄弟死死盯着退路,便赶回来报信了!”
阿斯兰有些担忧地看了看阿鲁孜:“大人,这帮泥洼子里的水鬼,是大泽里的生番,骨子里茹毛饮血,凶悍排外得很。
昔年康居大军征调劳役,都不敢轻易进那些烂芦苇荡,常常有兵卒被水鬼拖进深潭里溺死。
他们手里除了臭鱼烂虾,连一块熟铁都掏不出来,咱们……真要去惹这帮泥鳅?”
阿鲁孜缓缓站起身来,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了那柄粗陋的骨叉。
粗糙,原始,带着上古蛮荒未开化的茹毛饮血气息。
“谁说他们手里什么都没有?”
阿鲁孜嘴角扬起一抹冰冷而深邃的笑意:
“在这片吞噬人马的大泽里,他们能活下来,能在狂暴的凌汛里找到泥岛筑窝,就说明他们知道我们不知道的活路!
他们脚下的烂泥深浅、哪处潭底有硬石梁、哪处河道可以通独木舟……这,就是无价之宝!”
阿鲁孜霍然转身,大袖一振:
“高昌!带路!”
“托克托,点五十名精悍斥候,换轻装,带上武器!”
“再从木橇车里,取一柄工务府上等夏刀短刃,两块砖茶,以及……一包特等白盐!”
托克托一怔:“带白盐干什么?那可是给咱们自己留的细粮!”
“去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