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破晓,地底深处便传来了一阵阵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起初极微弱,待到晨光到来,沉闷的轰鸣骤然拔高,如同千万柄开山铁锤同时敲击顽石的巨响。
“轰——!咔嚓!轰隆隆——!!”
“药杀水……开江了!”
主帐之外,灰隼部的老猎人阿斯兰一把扯开油布门帘,脸色煞白地朝帐内大吼。
“药杀水?”阿鲁孜缓缓合拢膝头的图本。
作为曾经大夏的谍影首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大河的分量。
药杀水,中原自前汉张骞凿空西域以来,在宫廷秘档与尚书台舆图上,皆以此名相称;
而在西方的大宛、安息乃至希腊化城邦遗民的口中,它被敬畏地唤作锡尔河;
在这片北荒塞外古老游牧的歌谣里,它更是被视作天神腰间跌落的断头银带。
它发源于巍峨如天堑的葱岭与天山雪峰之间,吞吐万千冰川融雪,自东南向西北浩荡流去,生生将整个中亚腹地切成了两半。
河水之南,是孕育了康居、大月氏与大宛七十城的肥沃双河绿洲;而河水之北,便是他们脚下这片连绵万里、直通极北冰原的苍茫荒原。
对于西陲诸邦而言,这条大河既是繁衍生息的乳汁,亦是割裂文明与野蛮的森严界碑。
而眼下,春雷乍动,冰河苏醒。
天山积存了一整冬的酷烈冰雪,正化作狂暴的浊流,如脱缰恶龙般向下游宣泄。
“慌什么。”阿鲁孜抬眼,“冰河化冻,年年如此,难道它还能长了脚,跳上旱塬来咬你的马脖子?”
托克托这时也提着弯刀钻了出来,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被冷风激出的清鼻涕,粗声粗气地骂道:“阿斯兰,你个老骨头活了五十岁,难道没见过春水?在神官面前咋咋呼呼,丢尽了灰隼部的脸!”
老猎人阿斯兰嘴唇哆嗦着,伸出一根枯柴般、生满了冻疮的手指,直直指向西北方:
“大头人,不……不一样!今年的倒春寒太猛,前些日子落了大雪,这两日春雷一催,上游天山和葱岭雪崩了!那不是水……那是吃人的冰山顺着水槽子冲下来了!”
阿鲁孜不再多言,迈步走出帐篷。
脚下的土地仍在剧烈震颤,战马们即便套着柳条编圈,此刻也纷纷扬起前蹄,鼻孔喷出粗重的白汽,烦躁不安地刨打着烂泥,喉管里发出低沉的哀鸣。
全队三百名斥候与五十名老猎人早已被惊醒,人人按刀持缰,紧张地注视着西北方的地平线。
阿鲁孜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托克托,带十骑,随我去河岸高台!”
“驾!”
十一匹骏马踏碎泥泞,借着晨光在连绵起伏的红柳沙梁间飞驰。
转过两道干涸的古河道残垄,前方原本平坦无垠的大地骤然塌陷下去,露出一道宽达数里的巨大沟壑。
原本封冻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巨厚冰盖,在暴涨的春汛顶托下四分五裂。
数以万计、厚达三四尺、大如城垛的浮冰,在湍急冰冷的洪流中以惊人的速度向下游奔涌!
两块巨大的冰排在激流中轰然对撞!
“砰——!!”
一声暴鸣声传来,丈许厚的冰块在恐怖的冲力下被生生挤压得直立而起,旋即崩碎成漫天飞溅的尖锐冰锥,混着浑浊泛黄的泥浪,狠狠砸向两侧的夯土崖壁,将坚硬的冻土生生削下一大片,轰然塌入河中!
水汽混着刺骨的冰风,在河谷上空凝结成一道道惨白色的风障。
站在数十步外的高崖上,扑面而来的寒气甚至能瞬间冻结人的睫毛。
“嘶……”托克托勒住马缰。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草原巨汉,此刻望着那翻滚咆哮、吞噬一切的冰河,面色凝重:
“长生天在上……这要是人和马掉下去,眨巴一下眼睛的功夫,就得被碾成一滩肉酱,骨头渣子都留不下来!”
老猎人阿斯兰也跟了上来,跳下马背跪在泥水里,对着冰河连连叩首,嘴里念诵着古老生涩的音节,颤声道:
“大人,大头人!走不得啊!药杀水发了狂,没有一个月,这些恶鬼冰排散不尽!咱们得退回去,退回野狼峡避一避!若是被困在这荒滩泥沼里,粮草吃尽,咱们全得活活饿死在这儿!”
几名灰隼部的骑兵也面露怯色。
面对敌人的弯刀与重甲,他们尚敢拔刀决死;但面对这等天地之威,凡人的勇武渺小得宛如尘芥。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全部汇聚到了最前方阿鲁孜的身上。
他缓缓自腰间解下了青铜望远镜,拉开镜筒,举至眼前。
镜片微微转动,极远处对岸的情景在圆形的视野中清晰浮现。
南岸同样是翻浆的芦苇荡,河道在此处略微放缓,但由于冰排堆叠,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许多地势稍低的地段已被浑浊的冰水淹没,露出一截截倒伏的枯柳残桩。
阿鲁孜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向面带惧色的老猎人与部众。
“退回去?”
“大夏的军律,只有奉令转进,没有遇险溃退。”
托克托喉结滑动了一下,有些为难地跨前半步:“阿鲁孜兄弟,不是弟兄们怕死……可这河,连飞鸟都落不下脚,咱们只有三百轻骑,战马下水必死,拿什么渡?难道工务府还给你带了能飞过去的翅膀不成?”
阿鲁孜冷笑了一声,收起望远镜,拨转马头:
“谁说我们要渡河?”
托克托一愣,阿斯兰更是张大了嘴,满脸茫然。
阿鲁孜端坐在马鞍上,马鞭向着西方与正南方各虚指了一下:
“顾军师定下的方略,是要我们绕过大咸海,直抵乌拉尔山!
药杀水是由东南向西北奔流,最终注入大咸海!
我们要去的是咸海之北,本就应当贴着药杀水的北岸走,为何要急着渡到南岸去送死?
南岸是康居的地盘,而这北岸,荒芜辽阔,正是天地留给我们的坦途!”
阿鲁孜看着众人:
“传我的军令!”
“第一,大军不得后退半步!退回野狼峡,白灾消融,翻浆期一过,草场返青,康居与阿兰西部的游骑便会倾巢而出,我们三百骑将再无隐匿之机!”
“第二,河面冰狂,天地闭塞。正因如此,敌人的斥候也绝不敢在此刻靠近河岸半步!这是长生天赐给大夏最好的掩护!”
“第三——就地寻避风地扎营!队伍化整为零,以十人为一队,四散探查!我要摸清这药杀水北岸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水脉、沼泽、浅滩,以及……藏在这片绝地里苟延残喘的每一个部落!”
“诺!!”
托克托长吐了一口胸中浊气,眼中重新燃起野火,咧嘴狞笑起来:
“听见没有,这才是大夏的镇抚将军!全给老子动起来!找避风窝子,挖地窨子!谁敢怠慢,老子剥了他的皮扔河里喂冰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