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地,北荒九野如铅云压覆。
天山北麓融雪初涸的硬泥道上,三千铁骑犹如一道破浪疾驰的铁脊,踏过干涸的砂石河滩。
自塔拉斯北进官道出发,整整三昼夜。
没有长笛开路,没有鼙鼓催征,三千人衔铜枚,六千蹄裹粗毡,混在低啸的黄昏风声里,宛如群狼贴地疾掠。
前方,苍穹骤然被两柄参天而起的青黑巨刃斩断。
野狼峡。
两座巍峨绝壁高达八十余丈,岩面寸草不生,形如倒悬的巨斧,将自西伯利亚南下的凛冽冰雾硬生生挤压成一道狭长的漏斗。
而在那最狭隘的三十余丈隘口正中,一座通体以坚冷黑石咬合榫卯筑成的关塞,宛若一尊自地脉深处隆起的重甲巨灵,死死卡住了北方荒原踏入七河流域的唯一生路。
“口令。”
绝壁半腰一块凹陷的岩石掩体后,垂下一根粗麻吊索,黑洞洞的滑轮绞盘微动,一道低沉沙哑的中原雅言顺风落下。
须卜都抬起右手,精钢护臂倒映着暮色残阳:“山河定夏。”
城关上方那面玄底盘龙旗微垂三寸,旋即轰然扬起。
沉重的包铁悬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机栝闷响,在绞盘钢缆的拽动下,徐徐拉开了一道丈许宽的豁口。
两骑如飞隼般迎了出来。
为首者,身披大夏斥候令特赐的黑狐坎肩,内罩软环锁子甲,面上用灰黑的石灰烟灰涂抹出斑驳的迷彩,正是斥候令阿鲁孜。
在他身侧,阿兰灰隼部大头人托克托浑身裹着生狼皮大氅,腰间斜跨着工务府配发的双槽夏刀,阔面虬须上沾满了冰霜,见着须卜都与车后的顾玄微,当即翻身落马,右手擂胸行了一个大夏的军礼:“大将军!顾先生!”
“进关说话。”
须卜都翻身下马,战靴踩在坚冰上发出嘎吱脆响。
他回身看了一眼身后迅速隐入峡谷阴影、按部就班分列入驻避风岩洞的三千黑甲骑兵,神色没有半分松懈,大步随着阿鲁孜登上了野狼峡的主堡敌楼。
敌楼内,并未点燃明火,唯有两尊无烟炭盆散发着微弱的燥热。
一张足有一丈见方的巨大黄羊皮舆图,被四枚锈迹斑斑的断箭死死钉在宽阔的粗松木案上。
舆图上,自巴尔喀什湖南岸往南,密密麻麻用朱砂与石墨勾勒出数十条细如蛛网的虚线、圆圈与骨符。
顾玄微拂去狐裘上的雪粒,手中羽扇未展,目光已如鹰隼般钉在舆图正中央偏北的那片红斑之上。
“阿鲁孜,黑羊部到了何处?”
“禀大将军、军师,卑职前锋斥候十二队,自昨夜子时至今晨申时,在马鞍台与苦水井一线,已与黑羊部交手了七次。”
“黑羊部这次没有半分狂躁冒进,甚至……谨慎得令人生疑。”
阿鲁孜抬起右手食指,顺着舆图上的一条蓝线重重划下:
“八千骑并未合为一处,阿史德勒将前军两千精锐分为四路品字形散兵梯队,由他的亲弟阿史那吉统领。
四路前驱彼此相距不过十五里,每队外围均撒出四环斥候,最远的一环哨兵放到了中军前四十里!
凡遇洼地、胡杨林、干涸河床,必先以骨哨引鸣镝试探,不见回音,绝不进军。
他们走得极慢,日行不过四十里,战马全部披覆薄毡防风,战卒甚至自备了干羊粪块与风干羊肉糜,沿途绝不伐木生火,更不踩踏牧民空寨。
按照这等稳扎稳打的龟缩爬行速度——
从白骨坡到野狼峡口这最后一百里,他们还要走整整两日!”
敌楼内,气氛微微一沉。
立在须卜都身后的副将骨托眉头皱紧:“八千骑行军,竟如巨龟移步?草原上的游牧蛮子,何时学得这般兵家章法?”
“这不是蛮子自己悟出来的。”
顾玄微清冷的声线在阴暗的敌楼内响起,羽扇轻叩在舆图的苦水井位置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定是康居王卑阗老狗派了人,费尔干纳一战,附墨王肉袒出降、窳匿王首级落地,两万中军在大火中灰飞烟灭。
康居人虽然丢了魂,但也彻底见识了我大夏的手段。
卑阗既然拿锡尔河以北的草场当骨头扔给黑羊部,身边定然遣了熟稔我夏军战法的军吏充当随军参谋。
他们知道野狼峡地势险要,更知道我夏部善于设伏诱敌。
阿史德勒这是打定了主意:宁可慢,不可乱;以八千巨浪之势,步步为营,推到峡谷口,借着兵力优势,筑垒困死野狼峡!”
托克托闻言,眼珠赤红,狠狠一拳砸在粗木长案边缘,震得案上油灯微晃:
“军师!那老狗若是这般步步为营推过来,咱们怎么诱?
野狼峡外那一截喇叭口只有三里纵深,他们若是先锋不冒进,中军在十里外扎下大营,咱们关内的三弓伏远弩虽利,射程也不过七百步,拿什么在野地里吃掉他八千人?!”
须卜都未曾说话,这位身经百战的大将军缓缓取下腰间的玄铁头盔,露出一头如短针般倒竖的斑白短发,深陷的眼窝里,杀气如死水微澜。
他看向阿鲁孜,语气平缓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阿鲁孜,你方才说,他们还有两日路程?”
“回大将军,按此龟行之速,两日后的申时,其先锋四哨方能抵达野狼峡北三十里的黑石滩;中军主力与辎重老营,入夜前会在双马岗结寨。”
“两日……足够了。”
“敌军谨慎,是因其主帅心存疑虑;敌军行缓,是因其斥候未明虚实。
他阿史德勒自以为是巨龟抱壳,步步推移;某偏要在他壳肉之间,扎进一根淬毒的骨刺!
传令:
大军三千黑甲,自此刻起,熄火入穴,马嘴套笼,一人发炒青稞三升、风干肉两条,无军令辄出洞者,斩!
阿鲁孜,把你的斥候全部撤回来,放开野狼峡北三十里以内的外围眼线!”
敌楼内几名将领脸色微变。
撤回所有斥候?放开外围防线?在敌军大兵压境之时,这无异于自废双目!
阿鲁孜亦是眼皮猛地一跳,但未有半分迟疑,抱拳低吼:“诺!斥候各队,即刻收网!”
“托克托。”须卜都转向那位阿兰大头人。
“在!”
“两日之后,黑羊部前锋踏进黑石滩之时,你引本部三百灰隼骑,大张灰隼旗,自关内杀出。
切记——不许披大夏冷锻重甲,只穿阿兰生皮袄;不许带脚踏神臂弩,只准用角弓杂箭!
见敌即战,战之必佯败;把阿史那吉那两千先锋,像牵牛一样,给某从黑石滩,一寸一寸,诱进这野狼峡的石嘴里来!”
托克托双目圆睁,呼吸粗重:“大将军,黑羊部多疑,若见我败得太顺,中军止步不前如何是好?!”
一直未曾作声的顾玄微,此刻羽扇轻轻一转,嘴角浮起一抹森寒的冷弧:
“他不会止步。
因为,老夫会给阿史史勒送去一份他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三千黑甲不在峡内,他们……今夜三更,便出峡!”
荒原的子夜,风如利刃,将枯黄的芨芨草刮得紧贴地面,发出呜咽般的低吼。
黑石滩往北三十里,地势渐起,乱石嶙峋。
这里是荒原与峡谷丘陵的交界处,也是两军无形战线的最前沿。
微弱的星光下,一具裹在深褐色羊毛毡毯下的身躯,如同一块毫无生气的灰石,死死嵌在两方玄武岩的夹缝之间。
此人鼻息悠长而微弱,整整一个时辰,连眼睑都未曾眨动一下。
唯有每隔三十息,舌尖会在干裂起皮的嘴唇上极轻地滑过一圈,借着夜露濡湿喉咙,免得干咳出声。
大夏军帅府暗桩斥候,编号“甲十七”。
在他右侧三百步外的一处避风土洼里,四名黑羊部的游哨正牵着战马,借着土垄的遮挡,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荒野。
那些阿兰骑兵嘴里咬着削尖的骨针,以刺痛克制浓重的睡意,马蹄上不仅裹了厚麻,连战马的鼻孔处都抹了阻遏异味的胡芥末油,防范马匹在冷夜中打响鼻泄露踪迹。
行家。
这批阿兰前锋斥候,显然都是在北方极寒之地与野兽搏杀中熬炼出来的精锐老手。
他们没有点火,彼此之间甚至不靠言语交流,唯有以手指摩挲皮水囊发出的笃笃轻响作为暗号。
忽然,远方的枯草丛中,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飞禽夜啼。
“咕——咕咕——”
短促,低沉,带着两声极有节奏的喉音震颤。
那是荒原沙鸡被夜风惊动的动静。
土洼里的两名黑羊游哨几乎在同一瞬间翻身上鞍,反曲短弓悄然搭上了雕翎骨箭,身形微伏,宛若两头绷紧了脊梁的黑豹。
然而,十息过去了,荒野上一片死寂,唯有枯草随风伏倒的沙沙声。
左侧的游哨打了个手势,示意是虚惊一场。
就在那名游哨刚刚松开半口浊气的刹那——
“嗤!”
一声细不可闻、如春蚕食叶般的破风声,在风声掩盖下暴起!
那是一支只有七寸长、通体涂抹了黑漆、前段带有细密血槽的精钢短矢!
短矢自枯草的阴影中贴地平射,角度刁钻至极,自下而上,精准无比地自那名游哨下颌生生掼入!
“噗嗤!”
箭尖破骨,自后脑贯出半寸!
那游哨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整个人如同一截折断的枯木,软软向马鞍一侧倾倒。
但他的身躯尚未触地,一道幽灵般的黑影已借着夜风狂卷的声势,贴地暴掠而至!
甲十七!
大夏斥候的动作干净利落得如同在屠宰营中剔羊骨。
他左手如铁钳般一把抄住坠落尸身的颈项,消去其跌落沙石的撞击声;右手反握一柄不足尺长的大夏短刃,借着前扑的冲力,身形在战马另一侧旋半圈,顺势一抹!
旁边第二名尚未回过神来的游哨喉管,瞬间如决堤般喷出一篷滚烫的血雾!
“敌——”
第三名游哨骇然张口,右手刚欲拔刀,斜刺里另一道矫健的身影自低洼处破土而出!
那是甲十七的搭档,潜伏在沙坑下的甲十八。
一面厚重的生牛皮手盾狠辣地撞在那游哨的鼻梁上,骨裂声伴随着短刃贯穿心口的闷响同时响起!
短短三息!
三具温热的尸体被迅速拖入了乱石缝隙之中。
剩下的第四名游哨见势不妙,根本不顾同伴生死,调转马头,手中短鞭狠狠抽在马臀上,就要放声狂呼预警!
然而,他胯下的战马刚刚前窜出两步,前蹄便咔嚓一声踩进了一处伪装得极好的乱石小洞。
折骨!断蹄!
战马悲鸣着轰然扑地,将那名骑手重重甩飞在砂石滩上,骨碌碌滚出丈许远。
那阿兰骑兵极为凶悍,口鼻溢血,竟在翻滚中拔出了短刀,恶狠狠地想要抹向自己的咽喉自尽。
在荒原斥候的博弈中,一旦被生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
一枚激射而来的飞蝗石,重重砸在他握刀的手腕上。
短刀脱手,整条手臂酸麻脱力。
紧接着,一柄夏刀刀尖,已稳稳顶在了他的咽喉软骨之上。
甲十七蹲下身子,那张涂满泥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眸子如同在看一具死尸。
他伸出左手,捏住那游哨的下巴,反手自其后槽牙处生生抠出了一颗用蜡丸封存的毒草根,随手扔在沙地里踩碎。
“能听懂么?”甲十七用极低的声音问了一句。
地上的阿兰骑兵面容扭曲,牙齿打战,死死瞪着眼前的黑甲幽灵,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串生涩而仇恨的蛮语:“夏狗……阿史德勒大人的铁骑……会把你们踏成肉泥……”
“啪。”
一声脆响,甲十七面无表情地卸掉了他的右臂肩胛,顺手扯下一团带血的羊毛塞进他嘴里。
“带走。送野狼峡水牢,医药营会让他开口。”
两道黑影迅速拉起伪装的沙网,清理掉地上的血迹,将战马缰绳收拢,连同俘虏一并拖入了幽深的石缝之中。
旷野复归死寂。
北风继续呼啸,带走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仿佛方才那场生死立判的杀戮,从未在人世间发生过一般。
两日后,正午。
荒原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狂风虽止,但刺骨的湿寒却顺着铠甲的缝隙拼命往骨髓里钻。
“轰——轰——轰——”
苍茫的地平线上,一阵沉闷如远雷般的蹄声由远及近,渐渐撕裂了荒原的宁静。
烟尘滚滚。
八千黑羊部大军的前锋两千骑兵,终于踏入了黑石滩。
为首的大将阿史那吉,身长近八尺,满头褐红色的发辫上编缀着数以百计的铜铃与狼牙。
他身披一副用生牛皮与青铜片杂糅缀成的重鳞甲,外罩一袭黑羊羔皮大裘,手提一杆丈二长、带有倒钩的狼牙铁槊,面目狰狞如鬼。
在他身侧,策马随行着一名身着大宛锦袍、头戴胡冠的干瘦老者。
那老者深目鹰鼻,眼珠泛着阴鸷的黄褐色,正是康居王卑阗派来的随军使者——温宿。
“阿史那吉将军,不可再进!”
温宿猛地一勒缰绳,枯瘦的手指指向前方三十里外两道拔地而起的绝壁阴影:
“再往前,便是野狼峡的喉骨---黑石狭口!
大夏人在那峡口筑了关隘,定有埋伏,若是前锋进得太近被迎头痛击,军心立时便要受挫!”
阿史那吉勒马停步,冷眼扫视着前方的荒原。
他不是无脑的莽夫,这两日行军,前军放出去的四十二对游哨,竟然折损了整整九对!
那些派出去的精锐好手,连求救的鸣镝都未能射出一支,便在乱石滩与草甸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这等恐怖的潜伏反斥候截杀手段,让阿史那吉心头那股游牧首领固有的狂傲,彻底收敛得一干二净。
“大夏的暗桩极凶。”阿史那吉声音粗粝,像吞了一把铁砂,“这一路上,连一只活兔子都没给咱们留。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座野狼峡里,夏军早有防备!”
温宿连连点头:“正是!夏部向来诡诈,依在下之见,前锋当在此地止步,背靠黑石滩扎下硬寨,挖掘双层马壕;
待大头人领着六千后军、裹挟着牛羊辎重与拆卸的攻城木赶到,合为一处,而后先放‘附庸牧民’在前消耗关内矢石,待其疲弊,再一战破之!”
这番谋划,不可谓不稳健。
在草原旷野之上,以大军推移、稳扎稳打的阵地战,原本就是对付地利关隘最笨拙、却也最难以破解的正道。
然而,就在阿史那吉扬起狼牙铁槊、正欲下达就地扎寨的军令之时——
“呜————!呜————!!”
前方地平线的低洼处,猛然响起了一阵尖锐高亢、带着无尽挑衅意味的骨角长鸣!
阿史那吉与温宿浑身一震,齐齐举目望去!
只见黑石滩与野狼峡之间的低矮丘陵上,烟尘暴起!
数百名身穿杂色生皮袄、头插灰隼翎毛的轻骑兵,如同狂风卷落叶般自乱石后呼啸冲出!
在那数百骑的正中,一杆绣着苍鹰扑隼图案的破旧皮旗猎猎狂舞。
为首一骑,赤着半边膀子,古铜色的胸膛上刺着狰狞的灰隼图腾,手中挥舞着一柄大夏制式环首刀,不是托克托又是何人?!
“黑羊部的狗杂种们!!”
托克托运足了中气,用阿兰土语发出的狂怒咆哮,在初冬的旷野上滚滚荡开:
“阿史德勒那条老鬣狗呢?!给康居人当看门狗舔痔疮的大头人,怎么只敢派你们这帮没卵的崽子来送死?!
有种的,随你托克托爷爷进峡谷喝口热汤!看看这野狼峡的石头,能不能崩碎你们这帮野狗的狗牙!!”
“放箭!!”
随着托克托一声厉吼,三百灰隼骑呼啸着自丘陵上俯冲而下,在距离黑羊部前锋两百步外硬生生拉出一个半圆弧线!
“嗡!嗡!嗡!”
数以百计的角弓震颤,箭雨如蝗虫般凌空倾泻!
然而——
那些骨箭与劣质铁箭头落在黑羊部前锋的生牛皮大盾与铁甲上,发出噼噼啪啪的闷响,除了射翻了几个前排未披重甲的游哨轻骑外,竟然连黑羊部前锋阵型的皮毛都未曾伤及分毫!
“灰隼部?!托克托?!”
阿史那吉眼角肌肉剧烈抽搐,眼中泛起嗜血的凶光:
“这帮吃里扒外的阿兰叛徒!投了大夏,竟敢在此犬吠?!”
温宿亦是面色阴晴不定,死死盯着那冲锋的阵列,忽然眉头一皱,急促道:
“将军且看!不对劲!
这托克托麾下骑兵……身上穿的并非大夏工务府的铁甲!他们手里拿的弓,也非神臂弩!
他们……他们全是一群连轻甲都披不齐的草原破落户!!”
阿史那吉死死盯住前方。
只见那一阵软绵绵的箭雨射罢,托克托根本不与黑羊部前锋接战,见对方前排重甲步骑举盾踏步反压,托克托怪叫一声,猛地调转马头,甚至连辎重营拉着的两车干粮和几十头带角的肥尾羊都顾不上要,带着三百残骑,如惊弓之鸟般朝着野狼峡谷口仓皇败退!
“这帮叛徒败了!快跑啊!”
“回关!关上有神弩!快回关!”
呼喊声、喝骂声混杂在烟尘中,那两车翻倒的粗粮袋子在碎石滩上撕裂,雪白的青稞麦粒洒得满地皆是!
甚至在逃窜中,有十几个灰隼骑兵由于马失前蹄,直接从马鞍上栽落下来,连滚带爬地弃了战马,手脚并用地往乱石堆里钻!
溃败!
一触即溃!
“将军!这是诱敌之计!万万不可轻追!”温宿当即厉喝,伸手就要去抓阿史那吉的战马缰绳。
“诱敌?老子自然知道这是诱敌!”
阿史那吉反手一鞭,狠狠抽在温宿的马辔上,眼中燃烧着贪婪与暴虐的精芒:
“但温宿先生,你给老子睁大狗眼看看!
夏城若是当真派了大军来援,托克托这帮冲锋陷阵的前驱,何至于连一副铁铠都分不到?!
那些麦子……那是大夏最精贵的青稞白麦!若是野狼峡内兵精粮足,他们何苦弃了粮食如弃粪土?!”
阿史那吉转头看向身后黑压压的两千黑羊精锐,狞笑出声:
“大头人在出兵前便说过——夏部的大军,主力皆在南面的北川和西面的西野!
他们的大将军,此刻还在大宛北境盯着康居和贵霜!
这野狼峡内,撑死了只有千余老弱残卒,加上托克托这几百个叫花子!
他们是在虚张声势!
他们想借着野狼峡的险要,把老子吓在黑石滩!给夏城调兵争取时日!
若是老子今日在这荒滩上扎了硬寨,等大头人那六千慢腾腾的牛羊赶到……夏城的大军早就翻过天山断了咱们的后路了!!”
“全军听令!!”
阿史那吉猛地扬起狼牙铁槊,喉咙里爆发出如巨兽般的咆哮:
“前锋骑兵,卸下薄毡!刀出鞘,弓上弦!
休要管那峡谷两翼的深沟!咬住托克托的尾巴!
借着这帮溃兵冲关的乱阵,随老子——一鼓作气,直接踏平野狼峡!!”
“吼——!!”
两千黑羊部凶骑发出震天动地的嚎叫,原本迟缓凝重的阵列瞬间化作了一股势不可挡的黑色泥石流,马蹄践踏着大夏洒在地上的青稞麦粒,掀起漫天冻土碎屑,向着野狼峡三十里外的喇叭口,狂卷而去!
温宿被甩在后方,看着那狂飙突进的铁骑狂潮,枯瘦的面孔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要勒马,但后方黑羊部狂热的冲杀浪潮,已然裹挟着他身下的战马,身不由己地向前冲去。
“疯了……全疯了……”温宿喃喃自语,心头却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侥幸:
莫非……夏部在北疆,当真空虚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