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若是敢来,就叫这八千阿兰凶骑,全数变作野狼峡下的孤魂野鬼!”
阿鲁孜的声音在刺骨长风中消散,而六百里外的塔拉斯北进官道上,大地正传来沉闷的震颤。
“哒、哒、哒、哒……”
三千骑兵,人衔枚,马裹蹄。
这不是昔日草原上散漫冲荡的游牧散骑,而是一支完全由大夏军律规训出来的铁军。
骑士们身披工务府最新的玄铁半身冷锻双层甲,腰悬双槽夏刀,背负带有脚踏滑轮的大夏神臂弩与两囊破甲锥箭,座下皆是一人双马。
更令人惊骇的是其行军之迅猛!
自夏城北门开拔,大军几乎没有携带一切笨重的大车辎重,唯有腰间系着数日份的风干牛肉条与炒青稞面,整支骑兵如同离弦之箭,沿着夯筑了三年的北进官道日夜疾驰。
之所以敢如此弄险轻进,皆因野狼峡要塞这三年在阿鲁孜与托克托的经营下,深挖岩洞为仓,里头囤积的高粱、干草、咸肉与箭矢,足够五千大军闭关死守半年之久!
兵马未动,粮草已在峡谷腹心备好。
前锋大旗下,须卜都一袭黑鳞重铠,铁铸般的阔面上风霜沉凝,手中紧握着马缰,眼神时刻扫视着地平线上的枯草与飞鸟。
而在他身侧半个马位,一身青呢长氅、外罩厚实雪狐裘的大军师顾玄微,正神态自若地策马并行。
“大将军不必如此焦躁,放慢半个马位亦无妨。”
顾玄微转头看向须卜都,轻声笑道:“黑羊部的探马离野狼峡尚有两百里,且以阿兰诸部那种拖家带口、羊群随军的古老行军做派,没有四五日光景,他们那八千乌合之众连野狼峡的女墙都望不见。”
须卜都呼出一口白气,在铁面甲前化作滚滚白雾,声音沉如雷鼓:
“军师,某并非忧虑行军迟缓。某是惊叹,阿鲁孜那小子的飞鹰传书,竟然比黑羊部大军开拔还要快上整整两日!”
“这有何好惊奇的?”顾玄微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叩,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哂笑:
“其一,是阿兰人愚不可及,被人当了弃子卖了,自己尚在做着裂土封王的美梦!
康居王卑阗老狗被西野的骨啜逼得快要上吊,国库空虚、编户逃散,他拿什么去给阿史德勒割让锡尔河以北千里草场?
那片草场如今早已被西野大营的游骑踏遍,烽燧林立!
卑阗不过是拿大夏嘴里的肥肉,去哄骗黑羊部那群贪婪的野狼来替他送死罢了大夏若胜,黑羊部灰飞烟灭;
大夏若被绊在北疆,康居便能苟延残喘。这等借刀杀人之拙劣把戏,也就只有阿史德勒那等没见过天下的荒原蛮子才会深信不疑。”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根由——”
顾玄微勒了勒缰绳,羽扇指向两侧荒原上零星可见的阿兰中小部落营帐:
“大将军且看,这三年间,呼衍骨力的行人府与阿鲁孜的商队,往这北方荒原上运了多少精盐、铁锅、细布与烈酒?又从他们手里换走了多少兽皮、药材与良马?
阿兰草原绝非铁板一块,除了死抱康居大腿的黑羊部,这方圆八百里内,至少有四成的阿兰中小部落,骨血里早就被我大夏的商贸给死死拴住了!
他们的妇人要用大夏的细针缝袍,长老要喝大夏的烧酒暖身,幼崽要靠大夏的药散活命!
黑羊部的大头人阿史德勒方才在金顶大帐里宰羊歃血,要各部抽丁南侵,后脚便有三个与互市结下厚利的阿兰头人,连夜打发心腹骑着快马,向阿鲁孜报信!
兵戈未动,商道先行,利之所在,人皆向之。
他们要保的是大夏源源不断的盐铁,黑羊部敢断他们的生计,便等同于掘这帮中小部落的祖坟!”
须卜都听得不时赞叹:
“好一个利之所在!商税、细纸、铁锅,竟比某手里的马槊还要锋利!军师算无遗策,阿史德勒这一头撞上来,与自投罗网何异?!”
说到此处,须卜都眼中的杀意陡然升腾,身子向顾玄微倾了倾,压低了嗓音:
“军师!黑羊部这八千骑,在野狼峡城下注定是一场屠杀。某有万全把握,借着伏波营的伏远重弩与具装重骑的反冲锋,两日之内将其阵斩大半!
然……此役过后,大夏该何去何从?!”
须卜都目光灼灼:
“是趁着黑羊部主力覆灭、阿兰草原空虚群龙无首之际,大军顺势北出野狼峡,横扫萨克逊荒原,彻底将阿兰诸部全数吞并,把大夏的北境边线一口气推到巴尔喀什湖以北?
还是……依先前方略,将阿兰打残之后弃之不顾,立刻调头合围南下,与西野大营的骨啜、北川的石鞮联手,三路合击,趁康居元气见底,彻底将其国号从万里舆图上永久抹去?!”
向北,吞阿兰?
还是向西,灭康居?
顾玄微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胸腔,神色沉凝如铅:
“大将军,你问住了老夫。
若依鬼谷兵法‘趁虚而入、疾风扫叶’之道,黑羊部一旦溃灭,北方阿兰千里平原门户大开,托克托的灰隼部便是我军现成的前驱,吞下阿兰,大夏便坐拥广袤北疆,退可借湖泊水草筑堡牧马,进可作为未来横跨乌拉尔山的前哨。
然……阿兰乃散漫游牧,聚散无常,纵然吞并,亦需耗费政务府无数精力去羁縻分治,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提供坚实的赋税与兵源,反倒成了大夏庞大身躯上的虚肉。”
顾玄微顿了顿,折扇指向正西方,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忌惮:
“而康居……那是大夏卧榻之侧的必死之患!锡尔河双河沃野,数十万编户农牧,更是大夏迈向帝国的真正骨血。
灭康居,乃是定鼎西陲的千秋大计。
可朝廷……洛阳尚书台此前那一道‘休兵止戈、不可擅灭康居’的明诏尚悬在头上!
班超虽在神殿默许,但那老帅如今拖着残躯在葱岭苟延残喘,一旦我们在北面被阿兰残部拖住泥潭,康居狗急跳墙联合南面的贵霜五翕侯反扑,西野与北川立时便要承受两面夹击的泼天压力!”
顾玄微眉头深锁,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北进阿兰,恐成尾大不掉之鸡肋,虚耗兵力;
西灭康居,又恐牵动贵霜大月氏,引爆整个葱岭以西的全面国战……
进与退,北与西……
老夫一时,亦难下断语!”
须卜都勒住缰绳,放慢了马速。
战马喷吐着粗重的白雾,四蹄在覆着薄霜的硬土上踩出规律的碎响。
这位执掌大夏兵权的大将军沉默地审视着前方连绵起伏的荒原丘陵,粗粝的手掌在刀柄上轻轻摩挲,目光深邃。
“军师,若依某看,这阿兰……眼下还不能吞。”
“大夏如今立足未稳,看似声势赫赫,实则是刀尖上起舞。
南有北川,石鞮要死死扼住雪鹰峡,防着康居再次南下的野心;
西有西野,骨啜与乌尔扎三座棱堡深沟高垒,日夜与康居王庭的残军顶牛,还要防备贵霜;
腹心之地的夏城,十万生民、九座高炉,更是须臾离不得精锐弹压坐镇!
若是此役击溃黑羊部后,大军乘胜挥师北出野狼峡,把巴尔喀什湖以北的阿兰草原全数插上龙旗……
那便是在夏城、北川、西野之外,又凭空多出了一处无遮无拦、绵延千里的阿兰防线!”
须卜都转过头,迎着呼啸的北风,眼底闪过一丝清醒的凝重:
“阿兰诸部是什么底细?逐水草而居,散若流沙!
他们既无城郭可据,亦无良田堪耕。
打下来,咱们就得派兵去驻守、去巡弋、去弹压那些不服管教的部落酋长;
巴尔喀什湖以北更是狂风冰原,一旦入冬白灾降临,粮草转运需穿行六百里野狼峡,人吃马嚼,得填进去多少骨血?
到时候,南防贵霜,西备康居,北镇阿兰,中卫夏城——
四面树敌,四处漏风!大夏好不容易攒下的精锐铁甲,全得被硬生生切成碎块,撒在万里荒原上给各族蛮夷当靶子!这等亏本买卖,殊为不智!”
须卜都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微顿,眼神中泛起了一抹敬畏与笃定:
“军师,你可还记得……三年前班超入神殿之后,尊神降下的那道神谕?”
顾玄微羽扇微收,目光如水,静静看着他。
须卜都字字如金铁落地:
“尊神早有断言——定远侯这一去,阳寿已不过数载。
他回洛阳之日,便是汉家中原撤废都护府、尽弃西域之时!
尊神说得极明白:‘班超在,西陲尚有大义缰绳;班超死,西域必生大乱!’
既然定远侯的大限与西域的乱局皆是天命注定……
那我们何苦急在这一时半刻,去硬啃阿兰这块刮不下二两油水的硬骨头?又何必冒着天下大不韪,在班大帅尚有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顶风去触尚书台那道不可擅灭康居的霉头?!”
须卜都抬起右手,在虚空中虚虚一握:
“先借野狼峡的石壁与伏远重弩,把黑羊部这八千骑的骨头一寸寸碾碎!
打疼他们,打残他们,让阿兰草原十年之内闻夏字龙旗而胆寒!
而后……退守要塞,关门练兵,继续扶植托克托的灰隼部去收拾阿兰残局,以夷制夷,替大夏在北面看家护院!
至于咱们——
回夏城,铸重甲,造伏弩,囤精粮!
安安心心等着!
等到班帅归天、都护府节钺易手、西域三十六国彻底炸开锅的那一天……
到了那时候,洛阳自顾不暇,规矩荡然无存,四方神魔皆现原形!
借着席卷西陲的大乱……
无论向西踏平康居,还是向南彻底撕碎贵霜,乃至回过头来马踏阿兰——
何愁寻不到定鼎天下的天赐良机?!”
顾玄微策马立于风雪之中,深邃的目光静静注视着这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匈奴大将。
良久,这位名动天下的鬼谷谋主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脸上那层沉重的凝云如冰雪消融般缓缓散去,抚掌发出一阵清朗长笑:
“善!大善!!”
顾玄微羽扇一展,遥指前方野狼峡高耸入云的黑色绝壁,眼中精芒暴涨:
“大将军胸罗战阵,见微知着,已得‘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之三昧!
老夫方才险些被鬼谷兵家‘兵贵神速、借势席卷’的急功之念所误!
不错,大夏非贪食之蛇,乃潜渊之龙!
龙不急于吞蛙,而在养其筋骨鳞爪!
阿兰是虚肉,康居是咽喉,天时则是那柄拔剑出鞘的剑柄!
这北疆阿兰……只打不占,斩草而不留根!
就依大将军之策,
野狼峡城下,先斩黑羊八千首级立威!
而后按兵息马,以逸待劳,静待葱岭风云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