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超在夏城停驻了整整七天。
这七日之间,没有盛大的藩王夜宴,亦没有大张旗鼓的阅兵巡礼。
他在城南那九座水力高炉前驻足了整整大半天。
刺鼻的硫磺焦炭之气熏黑了他的花白短须,四溅的火星落在他的手背上,老帅却浑然不觉,只是出神地看着水力锻锤一下又一下、山崩地裂般将整块高碳弹簧钢砸成薄厚如一的甲片;
他在城东“大夏文德书院”的夯土窗外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听着里面数百个操着各色胡音的孩童,在戒尺敲击下,用着稚嫩的嗓音,齐刷刷朗诵《千字文》中的“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他甚至亲自踏进过医药营那间弥漫着烈酒与沸水药气的产房,隔着薄麻布,亲眼目睹了一名大宛年轻稳婆熟练地用那柄光滑如镜的双叶产钳,在两炷香内将一个胎位倒置的康居降卒婴孩顺遂拽出鬼门关。
这七天里,班超看得很细,问得很深,但说的话却少之又少。
直至第七日的破晓时分。
塔拉斯河畔的风雪彻底停歇,天际泛起了一层如鱼肚般的微白。
百余名随行的都护府铁骑早已在南门外整肃列队,马蹄裹着麻布,刀枪隐于鞘中,唯有那一杆朱红色的天子节钺,在晨曦的微光中猎猎翻卷。
夏王头曼单于一身铁黑战甲,未披亲王衮服;大军师顾玄微羽扇轻摇,立于一侧;外使令郑敛、大将军须卜都等一众军政重臣,尽皆按刀肃立于护城河畔。
班超翻身上马。
这位曾威震三十六国的雄杰,在战马鞍桥上显得身形有些佝偻,那张如刀刻斧凿般的苍老面孔上,看不出悲喜,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深邃得宛若无底深渊。
无人知晓他在神殿之内与李牧立下了怎样的盟约。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头曼的肩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内城神台,而后,目光落在了头曼单于的脸上。
“头曼。”
“老夫这把骨头……撑不了几年了。”
“——我时间不多了,你们……给老夫快点!!”
“驾!!”
一声暴喝撕裂了黎明,老帅猛然一勒马缰,甚至未曾再回头多看夏城一眼,带着百余铁骑与那一杆染血的节钺,如同一阵赤色的疾风,轰然踏碎薄冰,朝着东方那巍峨连绵的葱岭雪山、朝着他苦守了三十年的西域风沙,绝尘而去!
护城河畔,满场死寂。
“传令工务府、大将府、政务府!!”
“封山!扩城!屯田!铸甲!!”
“三年之内——夏城若是不能脱胎换骨,我就把你们这帮万骑长、府令的脑袋,全砍下来挂在城墙上吹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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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白驹过隙,落日荒原上的风雪与青草轮替了三度荣枯。
永元十二年,公元一百年,仲夏。
当塔拉斯河上游天山冰川的融水再次化作浩浩汤汤的巨浪、奔涌拍打在两岸新修筑的花岗岩护堤之上时,原本荒凉空旷的河谷盆地,已然彻底从塞外舆图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尊横亘在欧亚咽喉要道上的巨城!
夏城,终于在数万名军民日夜不休的夯筑下,彻底宣告竣工!
此时的夏城,早已不再是昔日北匈奴残部勉强立足的夯土围子,而是一座依据中原长安、洛阳形制,融合了坚昆石堡与西域御敌工巧的宏伟巨邑。
城墙通体由坚硬的花岗岩石条作为基脚,内部夯填掺杂了糯米浆、白石灰与碎砾石的熟土,外覆整整三层由高温耐火砖窑烧制出的青灰大砖。
墙高三丈二尺,顶宽两丈,足以容纳两辆四驱马车并驾齐驱。
城墙外围,引塔拉斯奔流之水筑成了宽达五丈、深两丈的环城护城河;
四门皆设半月形厚重瓮城,城头之上,每隔五十步便筑有一座突出的马面箭楼,上面密密麻麻架设着由工务府与坚昆大匠联合改良出的“三弓伏远重型床弩”,封死了方圆六百步内的一切生机。
而比城池更为惊心动魄的,是城墙内那涌动的人潮与文明的变化。
“三年化民,五年定鼎。”
李牧当年在神殿虚空之中定下的宏愿,化为了现实。
如今的大夏境内,总编户齐民人口,正式突破了——十万大关!
十万人!
这若放在中原腹地,不过是一大县之众;
但在这人烟稀少、聚落分散、动辄几百人便可称雄一地的西陲塞外,十万编户齐民,是一股足以令大宛、康居乃至贵霜帝国为之胆寒变色的洪流!
清晨,夏城中央的“平准大街”两侧,早市的喧嚣在晨雾中骤然沸腾。
“热气腾腾的胡麻炊饼!上好的青稞面,加了天工邑熟羊油咯!一枚铜板两个!”
“看一看咯!北川送来的精制葡萄酒、大宛软皮靴,只收大夏新铸开元通宝或上等熟铜料,剪边旧银币一概不收!”
“工务府天工作坊流出来的二等夏刀!换十匹成年母羊或两石精麦!”
穿梭在青石板街道上的,是各色面孔的人群——
有身材魁梧、阔面重颐的匈奴老卒后裔;有深目高鼻、卷发焦黄的坚昆铁匠;有身着窄袖胡服、腰系铜牌的大宛商贾;更有成千上万原属于康居五王账下、如今却留着整齐汉式短髻的归籍营降民。
然而,在这座汇聚了至少七八个截然不同部族血脉的城池里,昔日草原上那种动辄因言语不通而拔刀互斫的血腥惨剧,早已荡然无存。
走在大街小巷,耳畔所闻,虽然口音各异,但无论白发老者还是垂髫小儿,嘴里吐出的,皆是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语言,是文明最锋利的同化之刃。
在顾玄微主持推行的“化民五策”与政务府户籍令索奴的铁腕治理下,任何入籍夏部的牧民,首要之条便是改胡服、习汉语。
凡能以汉语流利应答官府者,户税立免一成;若全家老幼皆能以汉语诵读《千字文》前百言者,官府更直接划拨五亩肥沃水浇田,赏铁犁一副。
不仅如此,整座夏城划分为三十六坊,严禁同族降民聚族而居。
一个康居降卒的左邻,必是一个坚昆木匠;其右舍,定是一个归夏的汉家流民。
每日清晨,全城三十座官学书院的晨钟齐齐撞响,数以千计的各族稚童背着粗麻书袋,在夫子的带领下朗声诵读。
两代人的光景尚未过去,仅仅三年,大夏下一代的骨血里,便已牢牢烙印上了“大夏乃华夏苗裔、吾等皆为龙的传人”的图腾认同!
在平民百姓与降卒眼中,大夏给他们的,是塞外任何一个蛮荒单于或国王都未曾给过的东西——那是“做人的尊严”与“活下去的希望”。
三年间,医药营设立的“大夏育幼司”在医药令淳于度与数十名亲传女医徒的操持下,大放异彩。
工务府打造的“大夏神工产钳”,在塔拉斯河谷及下辖各邑接生难产妇人整整六百余起,母子双全者竟高达九成以上!
这柄在后世看来极其简单的钢铁器械,在塞外绝域创造的人口增殖奇迹,让所有归附的胡女将其视作神明恩赐的活佛之手。
在归籍营的土屋前、在坚昆工匠的石堡内、在天工新邑的大院正厅,曾经供奉的长生天骨牌、祆教圣火坛、萨满狼头木雕,早已被彻底扫进了垃圾堆。
取而代之的,是几乎家家户户正堂之上,皆恭恭敬敬挂起的那一幅玄底金丝的“五爪金龙神图”。
凡遇红白喜事,凡逢妇人临盆,主家必先向神图焚香叩首,诵念龙神庇佑。
神权隐于幕后,化作了维系十万生民血脉相连的无形网络;
而君权行于人间,化作了赏罚分明、运转高效的恐怖帝国机器。
十万人,说同一种语言,读同一种方块字,遵同一种秦汉军功律,信同一尊龙神图腾!
这柄由李牧隐于幕后悉心锻造了数载的文明重刃,在这一刻,终于彻底露出了它的獠牙!
在这张铺展于葱岭西道的版图上,夏部的势力,已然形成了以塔拉斯夏城为绝对中枢、南北呼应、东西合围的“铁三角”鼎足之势。
塔拉斯河谷,乃是大夏的心脏与工坊。
这里集聚了全夏部最庞大的人口与工业底蕴。
城南的工业区,在洛阳三百户中原大匠与坚昆、安息工匠的通力协作下,已然扩建为整整一十八座巨型耐火砖高炉。
塔拉斯河上筑起了高逾五丈的水利大坝,九座巨型水轮如奔雷般飞转,带动着重型水力锻锤、水力翻砂磨坊与双列大型鼓风水橐。
在这里,铁矿砂与煤炭昼夜不息地化作通红的钢水,流水线般被锻造成具装骑兵的冷锻甲叶、破甲长槊与连发强弩。
而在大坝下游,延绵数十里的灌溉主渠将河水分流成千万道毛细血管,滋养着“天工新邑”与各部屯田营整整十五万亩丰收在望的麦田与水浇草场。
大夏的粮仓里,堆满了金黄的麦粒与风干的肉酪,彻底摆脱了游牧民族“春荣冬死、靠天吃饭”的宿命死结。
而在南方,翻越天山余脉那条被夏军工兵生生凿宽的雪鹰峡古道,便是前将军石鞮坐镇的——北川都督府。
北川,原属大宛北境。
三年前费尔干纳一战,大宛王屈兰割让北川七城以求和。
石鞮卸去先锋之职出任北川都督,这位昔日只知在马背上砍人的粗鲁猛将,如今身上赫然多了一股封疆大吏的沉稳与霸气。
在石鞮与民政令索奴的铁腕治理下,北川已彻底脱离了大宛那种城邦贵族领主自治的陈腐旧制,全盘推行大夏的“编户齐民”与秦汉军功爵。
七座昔日低矮破败的泥土城池,全数被加固为内嵌石条的边境要塞。
城内原有的两万大宛遗民与陆续迁徙过来的两万归化牧民,被整编为二十四个屯田营。
石鞮手中常驻三千轻骑精锐,一人双马,依托费尔干纳盆地边缘水草丰美的雪山草场,设立了夏部最大的“战马监”,专门培育纯血汗血马与安息重马的杂交后代——大夏龙骧马。
南面的大宛王庭贵山城,在大夏驻军与商队的全面渗透下,如今实际上已沦为夏部的经济附庸。
大夏的纸张、钢刀、铁锅与细布,垄断了大宛全境的商市;
而大宛出产的黄金、良马、葡萄美酒与高品铜料,则源源不断地顺着雪鹰峡运回塔拉斯。
至于南面隔着帕米尔高原蠢蠢欲动的大月氏贵霜帝国,贵霜五翕侯的游骑曾数度试图越过雪山隘口刺探,皆被石鞮麾下的游击轻骑以连珠强弩迎头痛击,再不敢轻觑北川半步!
而在正西方,直面康居王庭的广袤荒原之上,则是右大将骨啜统领的——西野巡抚要塞群。
西野,是一片浸透了鲜血的杀戮前线。
这里距离康居残存的锡尔河王庭不过四百里之遥,乃是大夏西征的第一跳板,亦是康居残部反扑的第一道鬼门关。
右大将骨啜坐镇“西野大营”,麾下统帅着三千名由纯粹康居降卒精锐转化而来的“归籍营重甲步骑”,外加四千名夏部老营控弦之士。
在顾玄微的战略规划下,骨啜并未盲目向西推进,而是在西野大理石台地之上,依托地势修建了三座互为犄角、覆以石料的永久性棱堡。
城墙外围,挖掘了整整三道宽逾两丈、布满倒刺铁蒺藜与狼毒木桩的落马壕,三十里一座的烽燧烽火台一直延伸至锡尔河支流边缘。
西野司仓令乌尔扎——这位原康居降官出身的政务干才,展现出了惊人的后勤调度天赋。
他利用大夏推行的“轮牧分治法”,在西野要塞群后方开辟了庞大的兵团军垦牧场,圈养了整整五万头羊、八千头牛与四千匹战马。
更绝的是,乌尔扎在大军师顾玄微的授意下,在西野城下设立了巨大的“受降榷场”。
凡是康居国内不堪贵族盘剥、饥寒交迫而逃亡过来的破产牧民与奴隶,只要越过西野烽燧,夏军一概不杀,反而当场发给热汤粗粮,登记造册,分发羊群令其在指定草场休养生息;
而对于康居王庭派出的截击铁骑,骨啜则亲率骑兵迎战,借着西野要塞的三弓伏远弩阵,数次重创敌骑!
三年之间,西野要塞非但没有被康居拔除,反而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硬生生从康居王庭的身上,吸纳了超过两万五千名逃亡牧民!
康居王卑阗老贼虽困守王庭,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土在日渐缩水,治下的子民在成群结队地向着西野逃亡,其国力元气已然枯竭到了历史最低点!
内有塔拉斯工业与人口的雄厚反哺,南有北川扼死贵霜与大宛,西有西野筑垒推进、封锁放血。
大夏的江山,已然如同一张拉满的铁弓,箭镞所指,唯待天时!
而在夏城正北方、距塔拉斯河谷整整六百里之遥的巴尔喀什湖西南隘口,另一处鲜为人知却干系重大的战争棋子,亦在这三年间完成了蜕变。
野狼峡。
这里是北方广袤荒原通往七河流域的天险咽喉,两侧是如刀削斧凿般直插云霄的黑色玄武岩绝壁,峡谷最窄处,不过三十余丈宽,终年呼啸着自北方西伯利亚荒原席卷而来的彻骨冰风。
然而,今日的野狼峡,早已不再是昔日盗匪横行、恶狼盘踞的死寂荒谷。
一座完全由黑色玄武岩巨石咬合堆砌、高达四丈的巍峨雄关,硬生生将整座隘口锁死!
关城之上,“大夏”玄底金龙旗与一面绣着凌空灰隼的战旗并肩高悬,在漫天狂风中发出猎猎爆鸣。
城关箭楼内,阿鲁孜身披一袭黑狐大裘,腰跨精钢夏刀,正神情沉冷地注视着关外那片茫茫无际的萨克逊荒原。
在他身侧,立着一位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
那汉子满头金褐色的卷发编成了数十根细辫,深陷的眼窝中闪烁着鹰隼般的野性与锐利,袒露的右臂上刺着一道狰狞的灰隼刺青,胸前更是大模大样地挂着一枚由大夏单于庭亲赐的青铜“千骑长”官印——
阿兰分裂势力“灰隼部”大头人,阿鲁孜的结拜生死兄弟,托克托!
“三年了,阿鲁孜兄弟。”
托克托伸出那只大手,狠狠拍在冰冷坚硬的玄武岩女墙上,呼出了一口浓浓的白气,眼中满是震撼:
“老子有时候做梦醒来,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长生天换了魂。
三年前,我托克托带着灰隼部那几百个快要饿死的破落户,被阿兰黑羊部像撵野狗一样撵进这石缝里等死;
你看看现在……你看看这关下!!”
顺着托克托手指的方向望去——
野狼峡要塞关内,整整排布着十余座依山而建的石木营垒。
校场之上,一千名夏部正装甲士正顶着刺骨狂风,操练着森严的战阵。
这一千人,乃是须卜都大将亲自从夏城老营中拣选出的百战锐卒,名为“伏波营”。
他们通体披挂着工务府打造的玄铁半身冷锻甲,内衬保暖熟羊皮袄,手中握着的不是寻常骨箭木弓,而是整整两百具带有脚踏滑轮的大夏神臂弩、以及工务府最新配发的玄铁钩镰枪!
绝壁两侧的山崖凹槽内,更是利用山势暗中架设了整整八具由坚昆大匠精制、射程达七百步的“重型伏远弩机”,巨大的铁箭斜斜指着关外开阔地,足以在顷刻间将任何试图强攻关隘的骑兵连人带马撕成碎片!
而比这一千名常驻夏军更为显眼的,则是关城两侧那片依附于要塞生息的庞大部族聚落。
灰隼部!
三年前,灰隼部不过是阿兰草原上一个濒临灭绝、人口仅剩两百多老弱残兵的破落小氏族。
然而,由于托克托果断抱紧了大夏这条大腿,由于阿鲁孜在头曼与顾玄微授意下的全力扶植,短短三年光景,灰隼部经历了一场不可思议的暴风式膨胀!
大夏源源不断送来的,是草原上比黄金还要珍贵的食盐、熟铁锅、上等夏刀、烈马奶酒,以及能抵御白灾严寒的粗呢长毯与治病救命的草药。
托克托在大夏军政司的指导下,设立了野狼峡互市。
周围数十个常年遭受亲康居的阿兰黑羊部压迫掠夺的中小部族,纷纷闻风来投。
如今的灰隼部,已然从两百多人的残部,膨胀成了一个坐拥超过一千部众、控弦之士达三百余人的草原部落!
更关键的是,这些人早已不再信奉北方萨满那种血腥祭祀,托克托的亲卫队不仅全员装备了大夏轻型环首刀,其族中孩童,更是每日被集中在要塞内的草棚小学馆里,由夏部派驻的通译书吏手把手教习汉字拼音与汉语!
灰隼部,已然在不知不觉中,被彻底改造为了夏部在北方草原上最忠诚、最坚固的前哨斥候!
“托克托兄弟,莫要高兴得太早。”
阿鲁孜转过身,从怀中摸出一张泛着松烟墨香的细密军情谍纸,递到了托克托眼前:
“夏城的飞鹰昨夜刚落。大军师与行人令送来的密信。”
托克托虽然粗犷,但在要塞学馆里被按着脑袋学了两年,如今倒也粗通文字,扫了一眼谍纸上的密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嘴角咧出一抹狞笑:
“黑羊部……终于忍不住了?”
“不错。”阿鲁孜冷笑一声,眼神森寒如冰:
“康居王庭的卑阗老狗快被西野的骨啜大将逼疯了,国库耗尽,降民逃散。
他派出了最后的金帛密使,联络了阿兰黑羊部的大头人‘阿史德勒’,许诺只要黑羊部能起倾国之兵,自北方突破野狼峡、南下席卷塔拉斯河谷切断夏城后路,康居愿将锡尔河以北的千里草场尽数割让!”
“黑羊部如今集结了各部胡骑整整八千骑,正打着‘清理阿兰叛徒’的旗号,向着野狼峡压过来,先锋游骑离此地不过两百里了!”
托克托闻言,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噼啪爆响,眼中凶光大盛,猛地啐了一口焦黄的浓痰:
“八千骑?阿史德勒那条老鬣狗,真当野狼峡还是三年前的烂石堆呢?!”
托克托转过身,指着关城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弩口,咆哮道:
“老子的灰隼儿郎,早就憋疯了!阿鲁孜兄弟,你夏部那一千玄甲大军,这次到底动不动?只要单于一句话,老子带着手底下三百骑出关去诱敌,把那帮杂种引进落马壕里,咱们关门打狗,把阿史德勒那老狗的皮扒下来当马鞍垫!!”
阿鲁孜看着战意沸腾的结义兄弟,缓缓抬手,按住了托克托宽厚的肩膀,望向要塞后方那条平整宽阔的军用夯土大道:
“诱敌?自然要诱。”
“但……谁告诉你,这一仗只有我们这点人马了?”
托克托一愣:“什么意思?单于庭派援军了?”
阿鲁孜眼底泛起刺目的精芒,一字一顿:
“顾军师定下的方略——野狼峡这一仗,不仅要打,更要彻底把阿兰诸部的脊梁骨打断!”
“须卜都大将军亲率的夏部三千‘黑甲铁骑’,昨日已自天工新邑起拔,正沿着北进大道星夜兼程!”
“三日之内,大军必抵野狼峡!”
阿鲁孜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刺骨:
“黑羊部若是不来便罢;它若是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