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案对面,班超那刚刚抹去浊泪的枯瘦面庞,猛地僵住了。
老帅抬起那双布满血丝与风霜的眼眸,胸膛在冰冷的重铠之下剧烈起伏着。
他能听出李牧声音里那一抹不同寻常的沉重。
“结局……”班超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这一生,最怕的从来不是沙场喋血,亦不是康居、大月氏这等强寇的万骑合围。
在疏勒坚壁清野的那些寒夜里,他嚼着生马肉、咽着冰雪,心里悬着的唯有一件事:他守在这里,究竟守的是一个怎样的将来?
“老夫……今年六十有五了。”
班超的声音微哑:
“尊神方才诵读后世史臣之赞,字字如金石,老夫纵是今夜阖眼,亦当含笑九泉。
然……老夫更知人事有代谢,天命有无常。
大都护的战旗老夫能扛三十年,却不可能扛上三百年。老夫身后……洛阳的大汉,以及这葱岭内外的五十余国,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老帅猛然挺直了佝偻的脊梁,那股凌厉的杀伐之气,自老迈的残躯中再度喷薄而出:
“还请明示!老夫这副残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无数次,还听得下‘结局’二字!后世的汉家……到底是守住了西域,还是……弃了它?!”
李牧看着眼前这位目光灼灼、宁折不弯的汉家老将,心中微叹。
他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微翻。
“嗡——”
虚空之中,原本平整如砥的长案瞬间化作了一汪深邃浩瀚的池水。
金色与暗红交织的丝线如千万条狂舞的蛟龙,自九天苍穹倒卷而下,在水面上迅速交织、勾勒,赫然化作了一幅延绵数万里的大汉帝国西域与中原全图!
自洛阳南宫出发,过崤函、穿陇右、出玉门阳关,越白龙堆、绕塔里木盆地南北两道,过疏勒、越葱岭,直抵康居阿姆河……
舆图之上,代表汉家烽燧的朱砂红点密密麻麻,宛如一条横亘在亚洲腹地的赤色长龙,气吞八荒,威震四海。
“班帅,你看这幅图。”李牧伸出手指,虚点在龟兹它乾城的位置上,“永元十二年,也就是三年之后。你已六十有八,胸痹日甚,咯血难支。
你上书洛阳,乞骸骨归国,奏表中有一句话,传诵千古——‘臣不敢望到酒泉,但愿生入玉门关。’天子刘肇念你三十年大功,感泣落泪,遣使持节,准你东归。”
“生入玉门关……”班超咀嚼着这五个字,眼眶微红,嘴唇轻轻颤抖,“老夫……真的活着走回了玉门关?陛下……没有负老夫?”
“陛下未曾负你,班家亦未曾负汉家。”李牧的声音依旧平静“永元十四年秋,八月,你终于踏进了洛阳城南宫。天子拜你为射声校尉,恩赏极隆。然而,不过一月,九月,你便因三十年积劳成疾、沉疴难返,长逝于洛阳府邸,享年七十一岁。”
班超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在那一瞬间松弛了下来。
能在洛阳的高堂之上寿终正寝,能见一眼中原的故土与天子的明堂,对于一个六十五岁尚在塞外吃沙饮雪的绝域孤将而言,这已经是苍天所能赐予的最仁慈的落幕。
“死得其所。”老帅沙哑地笑了笑,“老夫生于洛阳,死于洛阳,不曾埋骨异域荒坟,已是侥天之幸。
然……老夫归京之后,西域大都护之节钺,朝廷付与何人?那接任者,可曾守得住这万里江山?!”
李牧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轻轻一拂衣袖。
刹那间,那悬浮在水面上的舆图陡然剧变!
代表着汉家烽燧的数百个朱砂红点,自葱岭最西侧的大宛、疏勒开始,如风中残烛般,一个接一个、带着凄厉的哀鸣,轰然熄灭!
先是葱岭西道断绝!
紧接着,莎车、于阗叛离!
随后,龟兹王庭起兵反噬!
不到几息的时间,整座西域三十六国的赤色长龙被腰斩、撕裂!
“那是谁?!到底是谁接的大都护?!”班超瞳孔剧烈收缩,猛地从锦垫上撑起半个身子,失声咆哮!
“戊己校尉,任尚。”
李牧淡淡吐出这两个字。
“任尚?!是他?”
任尚是谁?他太清楚了!那是窦宪旧部出身的军界后起之秀,勇悍有余,却狂悖自大、急功近利!
就在数年前,朝廷初设乌桓校尉,任尚便因贪功冒进、用严刑酷法逼反了塞外诸胡,险些让河西四郡大乱!
“任伯道……竟然是任伯道?!”
班超双眼赤红,呼吸急促得如同一头濒死的困兽,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老夫当年离任之时,难道未曾告诫过他?!老夫曾亲口对身边从事说过,塞外吏士皆非孝子顺孙,多为获罪徙边之徒;
西域胡人狼子野心、反复无常!治西域者,宜‘荡荡宽平,简易整肃’,小过必掩,但总大纲而已!
任尚性严急,苛察小故,他若接任,必生滔天大祸啊!!”
“你说得一点没错,字字切中要害。”
李牧看着狂怒悲愤的班超,眼神冰冷如铁,继续揭开那血淋淋的历史疮疤:
“你在它乾城与任尚交割节钺之时,确实当面对他留下了这一番肺腑良言。然而,任尚私下却对左右亲信嗤之以鼻,道:‘老夫以为班君当有奇策,今闻其言,平平耳!’他自恃精通兵法,以为凭着汉家天兵之利与雷霆峻法,便能彻底踏平诸胡。”
李牧的手指在水面上轻轻一划,激起阵阵冰冷的血色微澜:
“你死后仅仅数年,西域诸国不堪任尚苛政严刑与汉吏盘剥,反旗四起!自大宛、疏勒至焉耆、龟兹,三十六国全线复叛!诸胡合围它乾城,任尚被困绝境,数度上表求援!”
“洛阳朝堂之上,太仆、司农、御史台再度跳出朝班,声嘶力竭地痛陈‘西域疲弊、劳民伤财’!他们将你三十年的功业视作无底泥潭,将任尚的溃败视作弃边的铁证!”
“而后,尚书台降下明诏——”
李牧的声音骤然拔高,字字如霜雪落地,寒彻骨髓:
“诏令:废除西域都护府!撤回驻关外一切官吏、屯田军士!封闭玉门关、阳关!西域……尽弃之!!”
“尽弃之……尽弃之!!”
老帅浑身如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原本坚挺的脊背在这一瞬间仿佛被硬生生抽去了所有的脊梁骨!
他双手死死捂住胸口,面色由惨白转为青紫,一口滚烫腥甜的逆血,再也按捺不住,自嘴角猛然溢出!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啊!!
三十六骑入绝域,雪山埋骨,戈壁饮血!
他为了大汉守住了葱岭,守住了大宛,守住了三十六国五十余万生灵!他在洛阳公卿的冷眼下向天乞命,在疏勒城头与死士共存亡!
他用一辈子的满头白发、无数关陇健儿的埋骨荒丘,换来的……竟然是尚书台朱笔一批的——“尽弃之”?!
“老夫的三十年……汉家的三十年……”
这位曾威震八荒、令西海诸王闻名丧胆的绝代雄杰,此刻却宛如一个被夺去了一切的垂暮老人,喉咙里发出了犹如孤狼般的悲鸣:
“朝堂诸公……你们瞎了眼!你们瞎了眼啊!!”
“三十年心血,一朝尽弃于荒野!那些归附汉家的西域胡民,那些在大汉战旗下耕织学文的儿郎,他们该怎么办?!那些战死在沙海里的关中兄弟……他们的枯骨,该由谁去祭奠?!”
“咚!咚!咚!”
班超用拳头狠狠砸击着案几,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沉闷的骨肉震响:
“短视腐儒!误国误民!老夫……老夫恨不能提剑斩尽尚书台!!”
李牧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这位英雄迟暮的大都护。
他没有出言宽慰,眼神如深潭般幽邃冰冷,抬手轻轻一挥。
虚空之中,原本翻涌的浩瀚水镜骤然蒙上了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殷红血色。
“弃了西域,大汉便能安寝无忧了吗?不,班帅,你太了解这片土地了。
蛮夷如同饿狼,你退一步,它便进一步;你缩回玉门关,它便马踏河西四郡;你放弃凉州,它便杀入三辅京兆!”
李牧单手拂过水面,舆图之上,代表凉州、并州、幽州的北疆一线,瞬间化作了滔天的焦黑与烈火!
“西域既弃,羌乱大爆发!西羌、先零羌各部席卷凉州,攻破金城、陇西,杀入关中腹地!汉军屡战屡败,国库彻底打空!朝堂之上,甚至有公卿提出——‘弃凉州,徙民入函谷关’之亡国奇论!”
“百年之后,大汉江山名存实亡,洛阳化为焦土;群雄割据,赤地千里;天下编户齐民自五千万锐减至七百万,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李牧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肃杀与森寒,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沾满骨血的重锤,狠狠敲击在虚空深处:
“更惨烈者,距今三百年后!八王之内乱,中原精血耗尽。
塞外南匈奴、羯、鲜卑、氐、羌五胡狂卷南下!胡骑马踏中原,焚杀屠城,生灵涂炭!
衣冠南渡,江东偏安,北方汉家血脉十不存一……史称——五胡乱华!!”
“五胡……乱华?!”班超瞳孔剧烈收缩,喉头滚动。
“班帅,你可知何为乱?又可知乱到了何等灭绝人伦之地?!”
李牧直视着班超颤抖的眼眸,声音低沉而字字泣血:
“塞外诸胡趁虚而入,尽占黄河两岸。那羯人石勒、石虎之流,引胡骑横行中原,出兵打仗从不带辎重粮草!你道他们吃什么?!”
水镜之中,隐隐浮现出一幕幕惨绝人寰的虚影:黑烟滚滚的村落,被践踏成泥的麦田,以及无数被麻绳穿锁长颈、衣不蔽体的中原妇孺。
“他们驱掠成千上万的中原汉家女子随军!白日行军,肆意凌辱蹂躏;入夜扎营,便驱赶如豕犬,宰杀烹煮为肉食,充当军粮!
他们甚至给那些手无寸铁的汉家女子起了个令人发指的名字——两脚羊!
幼女皮肉细嫩,名曰下锅烂;少妇肥腻多脂,称作熟练羊;老妪骨硬难煮,唤作不没锅!
行军数十里,沿途丢弃的女子残肢断颅、啃噬干净的人骨白骨,堆积如山!
邺城水渠之中,被屠杀抛尸的妇人尸骸阻塞河道,流水尽赤!
百年汉家礼乐,数万顷中原沃土,沦为胡人纵马猎杀活人的修罗屠场!
北方赤地千里,胡人甚至扬言要‘杀尽汉狗,以充牧场’!汉家血脉,几近绝灭!!”
“轰——!!”
神殿之内,金光剧烈激荡,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生生抽干!
“两脚羊……白骨堆山……充作军粮……?!”
班超浑身猛地一僵,整个人如遭九天玄雷直击天灵,血液在这一刹那彻底倒流!
“噗——!”
老帅急怒攻心,又是一口滚烫的淤血喷出,洒在案几上的水镜边缘。
两行浑浊滚烫的老泪,决堤般自他脸颊上狂涌而下!
痛!
痛彻心扉!痛入骨髓!
“畜生……畜生啊!!
汉家的女儿……天下赤子啊!竟……竟沦为牲畜口粮?!
天道何在?!社稷何在?!朝堂上那些高谈阔论、清谈误国的公卿名士,他们都死绝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落得这般万劫不复的境地啊!!”
老帅伏在地上,以头抢地,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然而,哭至力竭之时,这位在塞外风沙与尸山血海中滚爬了整整三十年、智勇绝伦的帝国大都护,胸膛剧烈起伏着,理智开始自无尽的悲恸中一点一滴地重新凝聚。
真的……会有这等事吗?
这真不是眼前这尊所谓的神明,为了诓骗他、为了给夏部的野心找借口而编造的骇人梦魇?
班超缓缓撑起残破的身躯,闭上双眼,花白的胡须剧烈颤抖着,在心头将李牧口中的“三百年后”,与自己三十年来亲眼所见的西域、塞外胡情,一寸一寸、细细地剖析印证——
“北匈奴虽散,但留在漠北草原的鲜卑,正日渐壮大……和帝初年,鲜卑便屡次抄掠塞下,其性嗜杀贪婪,更甚匈奴……”
“关内三辅、并州一带,朝廷为了充实边防,三十年来不断接纳南匈奴部众、西羌降卒内迁杂居……
洛阳那些豪强世家,贪图胡人廉价,将这些归附的蛮夷视若牛马,肆意鞭挞役使,逼其为奴、为佃、为仆……胡人嘴上不说,眼里的狼性凶光何曾熄灭过分毫?!”
“胡人逐水草而居,无文字以明天理,无礼义以约其心。其天性信奉弱肉强食,胜则争先冲杀,败则反噬撕咬……
饥荒之时,塞外匈奴、羌胡为了活命,易子而食、生吞人肉之事,老夫在金微山下、在大宛荒原上,亲眼见得还少吗?!”
“若有一日……朝廷中枢失其鹿,关陇大军自相残杀,内府掏空,汉室国威彻底崩塌……”
“那些在并州、关中被汉家豪强欺凌压迫了百年的数百万胡人一旦手握利刃、翻身上马……他们会对昔日的主人、对柔弱无力的中原妇孺,做出什么?!”
“两脚羊……”
班超缓缓睁开双眼,眼眶周围满是崩裂的血丝,那双原本属于名将的鹰隼之目中,此刻只剩下了深入骨髓的惊悸与彻悟。
是了。
不用怀疑,无需作伪。
这根本不是荒诞的谶纬,这就是胡人那未开化的野蛮兽性,在文明失控、强弱易势时,必然会爆发出的天灾!
“这的确……是他们干得出来的事……”
班超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砺的生铁在摩擦,带着绝望与苍凉的定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教化不至,兽性难驯。
胡人不知仁义道德,在他们眼里,弱者就是草芥,饥荒之时,人肉与鹿肉牛羊并无二致……
若中原当真内耗至虚,大军尽丧……
他们……他们真的会把汉家的天下,生生撕碎嚼烂、吞下肚去啊!!”
老帅猛然抬头,望向高高矗立在神光之中的李牧。
李牧顺势跨前一步,目光如万丈烈火,直刺班超心底:
“班帅,你现在明白了吗?!
为什么我没有选择在中原,而是附身在这七百匈奴残兵的枯木之上?!
为什么我要把他们塑造成大夏,教他们汉字、予他们高炉与活字,逼着他们把目光投向落日之滨、万里欧罗巴?!”
李牧猛然挥袖,指向夏城北方那辽阔无垠的极西平原:
“因为堵是堵不住的,杀也是杀不绝的!
塞外的游牧恶狼,唯有给它们注入文明的龙魂,彻底改造其筋骨血脉,把它们的狼牙与战马,引向更广袤、更蛮荒的西方!
去踏平阿兰,去横扫日耳曼与斯拉夫蛮荒,去把整个欧罗巴大陆生生打造成华夏文明在极西之地的万世铁屏!
唯有从根源上将欧亚大陆游牧风暴的方向逆转,将华夏之文德与法度彻底插遍落日之滨——
你我方才所见的两脚羊、五胡乱华这等神州万劫不复之惨祸,才能被——彻!底!掐!死!!”
大殿之内,神音如滚滚天雷,回荡不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老帅仰天长啸,笑声中带着泪,苍凉而雄浑:
“三十年!老夫在塞外苦苦撑了三十年!老夫一直以为,自己守的只是一条商道、几十个见风使舵的蛮荒小邦……
老夫今日方知!
老夫守的……是通往这三万里通天大道上的第一座关隘!老夫撑的……是华夏文明向西斩出这第一剑的剑鞘啊!!”
班超猛然直起上半身,这位六十五岁的名帅,在这一刻,眼中燃烧着如年轻时三十六骑夜袭鄯善时一般的滔天野火!
老帅的声音沙哑而庄严,字字如同向天地立下的死誓:
“老夫……已无三十年寿数,去亲眼见证战旗插遍欧罗巴的那一天!但只要老夫这口气还在——”
老帅抓起手边那杆天子节钺,重重顿在大殿青石之上,金铁铮鸣:
“——这玉门关与葱岭的大门,老夫便替亿万汉家儿女,死死撑到合眼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