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阳殿大朝会散去,百官山呼退朝的余响尚在重重宫阙间回荡。
风雪愈急,南宫后方的宣室殿偏阁内,巨大的鎏金错银铜地炉里正噼啪燃烧着无烟银丝炭,驱散了初冬的所有阴寒。
少年天子刘肇屏退了左右宫娥与侍卫,只留下贴身的中常侍郑众在外殿守候,特意下旨:留大夏外使令郑敛于偏阁赐宴。
“郑爱卿,不必拘泥于虚礼。”
刘肇脱去了沉重繁复的平天冠与十二章冕服,只穿一袭月白色的常服锦袍,盘膝坐在宽大的沉香木矮案后,指了指对面铺着的软皮锦垫:
“方才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公卿的面,君臣有别,外藩有仪,许多话谈起来总隔着一层。
今日偏阁之中,唯有你我二人,且放宽心,陪朕用一顿便饭。”
内侍端上来的并非豪奢的山珍海味,而是几样极为精细温热的汉家暖羹、炙鹿脯与一壶温热的九酝春酒。
郑敛依言入席,再次躬身谢恩:“臣乃塞外客卿微末之躯,承蒙陛下破格垂青,实乃惶恐万分。”
“哎,郑爱卿何出此言?”
刘肇亲手提起玉壶,斟满了一樽温酒,推到郑敛案前,双目之中跳跃着少年人独有的热切与好奇:
“今日德阳殿上,那一盒铜锡活字、那一卷《千字文》,着实是让朕胸膛里这口气顺畅了整整一天!
朕自永元元年践祚,三年诛窦宪亲政,每日见到的,尽是尚书台那些堆积如山的灾情奏报,听到的尽是老臣们开口闭口的祖制与国库空虚……
唯有今日!
大夏送来的这道捷报与活字神技,让朕真正看到了一丝先帝与武皇昔年的宏图大略!”
年轻的天子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朕心里一直悬着几个疑惑,方才在殿上不便细问。
都护府过往奏疏里,只说夏部乃是自漠北西迁之遗民,不过数年光景,人口不过两三万。
可据冯让与捷报所言……夏城所建的高炉,能出削铁如泥之夏刀;
夏纸白如凝脂,连太学大儒皆奉为至宝;
今日更有这夺造化之活字印刷,甚至战阵之上,须卜都引地脉石脂天火,能将三万五千大军一举焚灭……
这等惊世骇俗的工巧法度、文教军政,绝非寻常塞外藩落所能自悟。
郑爱卿,头曼单于与顾先生……究竟是从何处寻来的这般经天纬地之法?”
皇帝问得极急,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几乎将心底积压了数月的疑窦全数倾倒了出来。
郑敛端着酒樽,神色肃穆,并未急于应答。
他沉吟片刻,缓缓放下酒樽,整肃衣冠,竟离席离座,对着刘肇深施一礼:
“陛下垂询,臣本该知无不言。
但臣实言相告——臣本中原游士,乃是大军师顾玄微先生的门徒,随师尊西入大夏不过十载有余。
夏部初创之时的诸多筚路蓝缕,臣亦非亲历者。”
“哦?”刘肇剑眉微挑,“连郑爱卿也是后来加入的?那顾先生与头曼单于,又是如何……”
郑敛抬起头,语气变得极其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与凝重:
“臣虽是后来者,但大夏初立之源流、万民之所向,夏部宗庙神史之中记得清清楚楚。
陛下若想真正洞悉大夏之一切根由,那些高炉、神纸、活字乃至天火……皆不过是表象枝叶罢了。
其真正的根基与魂魄,全系于一处——
那便要从夏部所供奉的龙神讲起。”
“龙神?!”
刘肇闻言,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浮现出浓浓的错愕与疑惑:
“龙神?可是那传闻中的四海龙王,或是塞外各部所信奉的苍狼白鹿、萨满巫术之类?
朕尝闻塞外胡蛮敬畏鬼神,动辄以牛羊甚至生人祭祀长生天,莫非……头曼单于亦是靠着巫祝之术聚拢人心?”
郑敛闻言,噗通一声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宣室殿的锦毡之上,顿首不起:
“臣该死!
臣方才所言,涉关神道正统,更关乎大夏万民立命之根本。
若由中原经学公卿听来,恐视作荒诞不经之妖妄怪谈;
甚至以为臣在天子御前惑众构陷。
臣死不足惜,唯恐惊扰圣听,玷污天家明德!”
偏阁内骤然一静,唯有地炉里的炭火轻轻炸响。
刘肇看着匍匐在地的郑敛,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眼中好奇更胜数倍。
这位年轻的帝王拂了拂袖子,爽朗一笑:
“哈哈!郑爱卿快快请起!
朕方才便说了,此地唯你我二人,关上这殿门,便无六部九卿、无御史台谏!
昔年高祖斩白蛇而起,自谓赤帝之子;武帝时天下亦多有神明符瑞之载。
朕恕你无罪!
无论大夏之龙神到底是何神圣,你且一五一十道来,朕今日绝不以言怪你,只当听一听万里塞外的奇闻轶事!”
“谢陛下不罪之恩!”
郑敛这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重新落座。
他的眼神变得空灵而深远,仿佛透过这巍峨的南宫砖瓦,穿透了重重风雪,望向了数万里之外那片风沙凛冽的落日瀚海:
“陛下可知……永元三年,窦宪大将军勒石燕然山、耿夔将军再破金微山之后,那支残存西逃的北匈奴溃卒,是何等凄惨景象?”
刘肇微微颔首:“兵不过千,妇孺相伴,弃辎重遁入绝域,朝廷战报曾言其‘流离失所,命如草芥’。”
“陛下所言极是。”
郑敛声音微沉,带着历史的厚重与苍凉:
“彼时,头曼尚非归夏王,七百残兵,缺衣少食。
绝望之下,按照匈奴数百年的旧俗,命人筑起枯木火堆,要在绝境中,将部落世代供奉的一尊‘苍狼图腾’付之一炬!”
“烧图腾?!”刘肇眼神一变,“胡人视图腾为祖先魂魄,为何要烧?”
“因为绝望。”
郑敛轻叹一声:
“在胡俗之中,当一族彻底走向灭亡之时,烧掉图腾,便是要以祖先的神魂为引,向天地求得最后一抹回光返照,而后全族死战或自绝,免受凌辱。
那一夜,枯木点燃,烈火腾空,苍狼木雕眼看便要化作飞灰——”
郑敛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中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敬畏:
“就在火舌舔舐木雕的刹那!
天地异变,狂风骤停!
那尊凡木所雕的狼头之上,竟凭空绽放出了万道璀璨如朝阳的金色神光!
火焰在神光之中无声熄灭,整座戈壁荒原被照耀得宛如白昼!
一道宏大无边、威严莫测的神念,直接降临在包括头曼、阿古在内的七百残兵识海深处!”
刘肇听得屏住了呼吸,手中的漆器酒爵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那……那是何等神谕?”天子忍不住低声追问。
郑敛一字一顿:
“神明在识海中训诫他们:
苍狼嗜血,野性难驯,行盗贼之事,故有燕然山倾覆之祸!
若欲脱此绝灭之劫,必先断其胡蛮凶煞之根!
神念如雷,当场抹去了苍狼图腾上的蛮荒凶气。
神谕降下法门,教众人取水之法,并在绝境中指引他们一路向西。”
郑敛说到此处,目光直直看向刘肇:
“陛下方才问,高炉冶铁从何而来?
那是在天山北麓乌孙旧地之时,神明于梦中赐予考工令挛鞮赤那!
高炉拔地三丈,双列水排水橐鼓风,耐火黏土为膛,方能熔出百炼精钢!
陛下问,夏纸细白如雪从何而来?
那是神明垂怜塞外无文,降下剥麻、淘浆、草木灰脱胶、悬帘抄纸之全套天工法门!
凡大夏今日所有超迈时代之物……
皆非凡人闭门造车,全系龙神神念所化、假工务府大匠之手一点一滴铸造而出!!”
偏阁内,针落可闻。
刘肇的胸膛微微起伏,少年天子的心头掀起了无尽的惊涛骇浪,但他毕竟自幼研读帝王心术与经史,眉头微蹙,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关窍:
“郑爱卿,你方才说,起初乃是苍狼图腾显灵……可今日大夏举国上下,龙旗猎猎,头曼自称‘天夏龙神’之传人,这苍狼……又是如何化作了五爪金龙?”
“陛下明察秋毫!”
郑敛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神圣的光辉:
“这,便是我大夏之所以弃胡蛮之名、毅然奉华夏为正朔的至高天命!”
“随着部落向西迁徙,收拢休循、捐毒等残部,人口渐众。
有一日,头曼单于与神帐大巫阿古在神台前斋戒祷告,恭请尊神确认宗庙神形。
虚空之中,金芒汇聚,神明虚影法相显化于穹顶之上——
那法相早已褪尽了昔日苍狼之形,角似鹿、头似驼、眼似鬼、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
通体金鳞璀璨,赫然是一尊威震九天的五爪金龙!!”
郑敛大袖猛然一振,声音在大殿之内如黄钟大吕般回荡:
“龙神在虚空之中,降下了大道神谕——
神言:‘尔等祖居朔方,虽历经千百年胡化流离,然血脉源流,本就是上古夏后氏、大禹之苗裔!
自今日起,洗尽蛮夷胡尘,复立夏名!
龙神所庇佑者,非塞外抢掠之强盗,乃天下一统、文德兼修之华夏子民!凡入我大夏者,不论原属何族,皆为——龙的传人!’”
“轰!!”
刘肇只觉得脑海中一道惊雷狂劈而下!
龙的传人!
夏后氏苗裔!
退去狼形,化为金龙!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困惑、所有的不可思议……在这一瞬间,严丝合缝一般并在一起!
刘肇手中的酒爵啪嗒一声落回桌案,溅出了几滴醇酒,但这位天子却毫无察觉。
他死死盯着郑敛,双眼圆睁,喃喃自语:
“难怪……难怪啊!!”
“难怪夏部放着数百年的单于庭匈奴旧号不要,偏偏要改国号为‘夏’!”
“难怪头曼手里有了神兵利刃,却不似昔日呼韩邪、郅支单于那般烧杀抢掠,反而立学馆、印蒙学、推广拼音汉字、推行秦汉军功爵制!”
“难怪他们造出了神纸,第一件事是送入洛阳太学;铸成了活字,第一部印的是《孝经》,写的是《千字文》!!”
刘肇地站起身来,在偏阁内来回踱步:
“昔日《史记·匈奴列传》开篇明载:‘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
先秦古籍早有此说,满朝大儒皆以为那是太史公一家之言……”
刘肇霍然停步,转身看向郑敛,呼吸急促:
“原来……不是匈奴残部学会了中原之术。
而是上古苍茫天地之间的夏神龙灵,在绝境中唤醒了那批走失千年的赤子!”
“正是如此!”
郑敛长长一揖,字字掷地有声:
“神明隐于九霄神帐,从不直接插手凡间政务,亦不赐予长生不死之药。
龙神所行者,唯有指引!
教大夏以工巧立世,以法度治民,以道德化胡,以文脉通中原!
神帐大巫阿古只管祭祀修史,单于府掌军事民政,军师府总揽战略。
头曼单于与顾先生常言:大夏之刀,替华夏开拓极西;大夏之书,为圣人传续绝学;大夏之魂,永奉汉天子为天地人间之大义正朔!”
郑敛抬起头,迎着刘肇那双剧烈颤动的目光,推心置腹:
“陛下!朝堂之上,鲁太仆、陈中丞口口声声言夏部乃北匈奴饿狼,惧我大夏吞并康居后反噬中原……
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他们用两百年前塞外强盗的眼光,来看待今日承奉了龙神文明的大夏!
狼要吃肉,故而南下劫掠;
而龙——志在四海八荒,志在文明开化!
若大夏真怀虎狼反叛之心,岂会将活字印刷这等国之神器双手奉于御前?岂会求经史大典以教化万民?!
大夏要吞康居,非为争地,乃为替大汉拔掉西陲毒瘤,乃为将华夏之文德,沿着落日古道一路铺到极西瀚海的大秦之滨啊!!”
“呼……呼……”
偏阁之内,只剩下了刘肇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这位十八岁的大汉天子,胸中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息。
他想起了高祖斩白蛇的旧事,想起了先帝梦通西域的传说,更看着眼前那卷墨香未干的《千字文》与桌案上沉甸甸的铜活字母盘。
然而,十八岁的汉和帝刘肇终究不是寻常懵懂稚童。
他三年前雷霆手段诛灭窦宪外戚集团,心智深沉敏锐,远迈常人。
少年天子缓缓走回矮案前,重新坐下。那双掩映在微光中的深邃眼眸,并未被方才的震撼彻底冲昏,反而泛起了一层更浓、更幽微的狐疑与探究。
“五爪金龙……显圣托梦……大道神谕……”
刘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温润的螭虎玉佩,嘴里喃喃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忽然,他身子猛地前倾,两道逼人的目光如鹰隼般直刺郑敛的眼底:
“郑爱卿,既是谈到神明……那朕且问你一句诛心之言。”
年轻皇帝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龙神……究竟以何等形式存于人世?
是隐于云端、餐风饮露的真仙?还是居于幽冥、操弄生死的鬼神?
昔年始皇帝遣徐福携三千童男童女泛舟东海,求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
孝武皇帝笃信方士李少君、栾大,筑柏梁台、承露盘,穷天下之力以求长生神仙……
难道……史书上那些荒诞不经的‘仙药’、‘长生不老之术’……竟全都是真的?!
夏部所奉之龙神,莫非……真能赐凡人以不老不死之躯?!”
问出这几句话时,刘肇胸膛微微起伏,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古往今来,横扫六合的始皇、威加海内的武帝,哪一个不是雄才大略的千古一帝?
可到了晚年,面对白发丛生与生死大限,皆如飞蛾扑火般扑向了虚无缥缈的神仙方术,甚至酿成巫蛊之祸,社稷几近倾覆。
若世间当真有神,那凡间的帝王将相,岂不皆是跳梁小丑?这大汉江山的皇权正统,又该置于何地?!
面对天子这近乎致命的探询,郑敛非但没有顺水推舟地吹嘘神威,反而神色前所未有地坦荡与平静。
他甚至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般的浅笑:
“陛下差矣。
若陛下当真以为,大夏之龙神乃是方士口中那种腾云驾雾、赐人不死仙药、随手可搬山填海的神仙……那便彻底看错了。”
刘肇眉头猛然一拧:“哦?此话怎讲?!”
“陛下,臣适才便说过,神帐大巫阿古主管信仰祭祀,但大夏从未有一人得道飞升,亦从未有一人因龙神恩赐而免于生老病死。”
郑敛坐直了身躯,迎着天子锐利的目光,字字沉静如水:
“在臣、在夏王、在大军师顾先生眼里……
我们与其将龙神看作那等高高在上、操弄凡人命数的玄虚鬼神,不如说——
龙神更像是一位居于帷幕之后、博古通今、通晓天地至理的‘先知’,一位诲人不倦的‘天地之师’!”
“先知?老师?!”刘肇愣住了。
“正是!”
郑敛坦然摊开双手,朗声剖析道:
“陛下试想,倘若龙神当真无所不能,能呼风唤雨、翻江倒海,那天下何须战乱?大夏何须流血?
燕然山下一役,七百残兵何至于狼狈奔逃数千里?
费尔干纳一战,须卜都将军何须亲冒矢石,引石脂之水苦战三昼夜方才克敌?
若神明随手一挥便能令天下谷米自生、百姓不老不死,那这世间早就国泰民安、大同万载了!大夏何至于起于微末,在戈壁寒风中苦苦熬炼数年?!”
这一番反问,如同一记响亮的晨钟,瞬间将刘肇从方才神秘莫测的神话迷雾中彻底震醒!
刘肇身躯猛震,眼中的惊疑之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透彻的明悟。
“是啊……”刘肇喃喃自语,“若能凭空赐寿、挥手破军,又何须高炉冶铁?何须苦思泥活字?又何须向朕乞求东观大典与三百户中原工匠?!”
“陛下圣明!”
郑敛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敬仰,语气却朴素至极:
“大夏从不向龙神祈求长生不死,因为长生本就是凡人的虚妄贪念。
于臣等而言,不懂农桑,便去神殿虔诚求教,龙神便会点拨水土分治、轮牧灌溉之理;
不懂教化,大军师欲定文脉,龙神便赐下《千字文》与活字之术!
大夏万民行于前,龙神神念指于后。
凡人流血汗,神明开灵智!
这才是大夏之根本!
若把它当成书中那些呼风唤雨、操弄凡人生死的荒诞神灵,不仅欺瞒了陛下,更是辱没了龙神教化文明的大道苦心!”
“原来……原来如此……”
刘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靠在软垫凭几之上。
压在少年帝王心头最深处的那块巨石,终于在这一瞬间轰然碎裂。
作为人间天子,他最怕的,是塞外当真崛起了一个拥有不可思议超自然力量、能凭空毁灭帝国的“神明”;
但如今听郑敛一说,他彻底想通了——
这哪里是什么邪神降世?
这分明是一位不知以何等奥妙形式存在的古老圣尊,如同昔日伏羲画卦、神农尝草、大禹治水一般,在以其超越时代的宏大智慧,给一支落魄走失的夏后氏遗民开化启智!
神仙药是假的。
但神明指点的文明、律法、工巧与大道,却是真真切切的!
就在刘肇心怀释然、感慨万千之际,郑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微微侧了侧身,声音放得极轻,悠悠补了一句:
“况且……臣随军师周游西陲万里,自伊犁河谷走至锡尔河畔,听闻过大宛人拜火、贵霜人信佛、康居胡人敬奉各种神怪邪灵……
但那些蛮夷口中的神怪,从不曾给凡间降下半点农耕工巧之术,除了索要血食与牛羊,不过是一堆装神弄鬼的泥胎木偶。
臣行走天下十数载,还从未听过除了大夏之外,这世上任何一处角落,当真有神明显圣显灵。
或许……
这苍茫天下,芸芸众生之间,自始至终,便唯有这一尊垂怜华夏血脉的先圣龙神罢了。”
偏阁内,炭火轻轻一跳,爆出一朵小小的火星。
刘肇听着郑敛这句看似无心、实则定鼎天下神权大义的低语,眸光微微闪动。
普天之下,唯此一神。
而这尊神,退去了北胡的狼形,化为了华夏图腾的金龙,认了匈奴遗民为夏后氏子民,教他们用汉字、读汉书、修文德、尊大汉天子为正朔!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大汉不仅是人间的天下共主,甚至连这冥冥之中唯一显圣的天地神灵,认可的……亦唯有“华夏”二字!
少年天子缓缓闭上双眼,再次睁开时,眼底深处最后的一丝戒备与犹疑,已然尽数化作了释然与笃定。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天下唯有一龙神……
既是教化之师,也是文道先知……
那这大夏之功,朕与大汉,便受得心安理得,亦当敬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