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公卿尽皆低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宽大的朝服袍袖里。
堂堂大汉天朝,富有四海,如今面对一个藩属送上的大礼,竟然……“赏无可赏”、“拿不出手”!
就在满堂朱紫面红耳赤之际,刘肇索性将心一横。
这位年轻天子猛地一拂衣袖,站起身来,大步走下高高的御阶,在满朝百官惊愕的目光中,一直走到了郑敛面前!
“陛下不可!千金之躯怎可临使节之侧!”鲁恭惊呼。
“退下!”刘肇厉声斥退太仆。
天子垂下双眸,目光灼灼地看着郑敛:
“郑爱卿,朕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与你交个实底!”
“夏王忠诚,献俘附墨,此乃靖边之大功;而这活字神盘与《千字文》,更是造福华夏千秋万代之大圣德!”
“朕方即位,中原遭逢大旱,国库空虚,内帑亦是拮据。
寻常的金银珠玉、锦缎华服,朕便是倾其所有赐予大夏,亦配不上这副通天神模之万一!更显得朕浅薄昏聩!”
刘肇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微抬,郑重虚扶郑敛:
“大夏要什么?
郑使节,你且站起身来,当着德阳殿文武九卿的面,由你亲自向朕提出来!
只要不是裂我汉家中原之土,只要不是违逆天道人伦——
无论何物,朕……全数准行!!”
“哗——!!”
满堂公卿神色再变。
天子许诺“全数准行”,这几乎是将一张无底线的白帛,彻底交到了大夏的手中!
鲁恭与刘般心头狂跳,生怕这郑敛借机发难,再次提出“尽吞康居”、“割据西陲千里沃土”的大不敬请求。
若是夏部此时以此奇功为要挟,逼迫皇帝下诏撤回二十日前“休兵止戈、不可灭康居”的诏旨,朝廷给还是不给?!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郑敛的身上。
然而,伏在地上的郑敛内心泛起巨大波澜,没想到大汉天子居然如此?不禁沉思起来。
“汉弱其体而自尊其名,国库空而傲气存。
若求土地,公卿必以匈奴做大为疑而死争;
若求金银,彼等反轻我如市井胡商;
唯有求其骨血文脉、求其不视为兵戈之根本……大汉方会倾囊相授,且满朝叹服!”
郑敛长身而起,整肃衣冠,退后三步,对着刘肇深施一礼。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在大殿之内悠悠传开:
“陛下圣明烛照,大夏诚惶诚恐。”
“我王头曼临行前,曾以手抚臣之顶,言犹在耳——大夏乃华夏苗裔,昔年困于胡荒,虽有神工造纸与活字之巧,然……底蕴浅薄,文脉断绝,塞外儿郎空有一腔向学之心,却无经典以传万世!”
郑敛猛然抬首,目光清澈,朗声道:
“臣此番入阙,大夏所求,唯有二事!”
“其一——求书!!”
郑敛大袖一挥,声音激昂如金石相扣:
“大夏不要金银,不要丝帛,臣唯求陛下准许大夏使团,入东观兰台、辟雍太学!
求天下之善本!!
求先秦诸子、前汉后汉之一切农桑水利之册、天文历法之书、经史子集之卷、官制营造之谱!
凡大汉朝廷所存之书,无论今文古文,无论儒家墨法,臣皆欲尽数抄录、或是乞赐刻本,带回夏城!
大夏要在葱岭西道建三十座‘文德书院’,让西陲万千牧民降卒之子弟,人人手捧大汉诗书,学我华夏先圣之言,改胡服、习雅言,永生永世,同修华夏之文德!!”
“轰!!”
德阳殿内,如遭雷霆洗礼!
求书?!
竟然是求书?!
不要战马,不要钱粮,不要疆土,跨越万里来到洛阳,献上了足以让满朝公卿羞愧自绝的神器与雄文,最终所求的……竟然只是为了让塞外的孩子们,能够读到大汉的书卷?!
“善……善……大善啊!!”
宗正刘般老泪横流,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着郑敛,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慕化向圣……此乃真真正正的圣人之徒、华夏赤子啊!
天下人皆言塞外虎狼,老夫今日方知,夏部之志,高古宏阔至此!
老夫愧对先贤,方才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夫……有罪啊!!”
不仅是刘般,连太仆鲁恭、御史中丞陈宠这等顽固老臣,此刻亦是神色颓唐而震撼。
在大汉士大夫的骨子里,蛮夷若求兵求粮,那是寇仇之患;
可蛮夷若恭恭敬敬跪在殿前,只要你的四书五经、诗书农桑,那在经学儒士眼里,这就是天朝上国教化万方的最高荣耀与终极理想!
“东观兰台!太学藏书!!”
刘肇激动得面颊通红,当即猛一击掌:
“准!大准!
尚书令韩棱!传朕口谕,命东观少监、辟雍博士,即刻大开兰台秘阁!
凡非国家绝密机要之军机图谱,其余天下诸经、诸子百家、史记汉书、农桑医经……
任由郑使节挑拣!
洛阳太学若无善本,便令尚书台派书吏连夜印刷,以御府良纸装订!
朕要让郑使节带回去的书卷,装满整整一百辆大车!!”
“陛下圣明!!”满堂文武齐刷刷拜倒。
“陛下天恩,臣替夏王与西陲万民,叩谢皇恩!”
郑敛再次叩首,神情却依旧平静自若:
“臣……尚有第二请。”
刘肇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郑爱卿且讲!只要天下有的,朕决不推辞!”
郑敛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陛下,大夏虽有铜活字与造纸之法,但塞外匠人粗笨,未通巧思。
大夏虽欲推行农桑教化,但塔拉斯河谷干旱缺水,土地盐碱;
塞外虽有铜铁矿脉,然坚昆胡匠翻砂铸造之术粗陋不堪,高炉常有坍塌之祸;
且此番带回数十万卷大汉经史,若无精通校勘、辨识文字、熟稔装订制墨的大匠随行指导,恐神书蒙尘,暴殄天物。”
郑敛顿了顿,躬身道:
“臣求陛下——
自少府考工坊、将作监、司农署、太医署之中,拨选一批‘失籍、获罪、或自愿随行之大匠’!
臣要求匠人三类:
其一,精于筑坝修渠、翻车水车之‘治水大匠’;
其二,通晓金银错、铜铁翻砂、石料开凿之‘百工大匠’;
其三,长于雕版、辨析六书、造墨糊纸之‘文教文匠’!
臣只要大匠三百户!
夏王承诺,待其至夏城,每户授田百亩,免除徭役,依照大汉客卿之礼待之!
大夏得此巧匠,方能在极西绝域凿出千里良田、修筑万里长城,替大汉……永镇西陲!!”
寂静。
大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鲁恭的眼皮猛烈跳动了一下。
要书,是文德;要匠,却是实打实的工业底蕴与技术转移!
自古以来,工匠乃国之利器,尤其是精通冶炼翻砂与治水筑城的匠人,历朝历代皆严禁出关。
鲁恭急忙出列:“陛下,工匠出关,古有严禁……”
然而,未等鲁恭说完,光禄勋邓骘已冷笑着将他打断:
“鲁太仆,你适可而止吧!
人家大夏送来了活字印刷这等通天神工,解了大宛之围,擒了康居伪王,如今不过是要三百户修水渠、印书卷的匠人,你难道还要扣着不放?!”
大司农尹敏亦是在一旁连连点头帮腔:
“鲁公,非也非也。
郑使节方才说得清楚,要的是‘失籍、获罪、或自愿之匠’!
洛阳大火之后,将作监与考工坊裁汰冗工数千,如今洛阳城里多少获罪的匠籍役夫衣食无着、流落街头?
朝廷每年还要拨粮养着这帮吃闲饭的罪匠!
若是能将这三百户打发去大夏,不仅替少府省下了大笔粮饷嚼用,更成全了大夏慕化向学的美名,何乐而不为?!”
这便是信息与认知的降维打击!
在大汉朝臣的眼里,造纸与印刷这种无上神技夏部都能自己搞出来,甚至反哺天朝;
那区区修水车、翻铜砂、造墨刷纸的底层役夫罪匠,算什么机密?
在士大夫眼里,这群人甚至不如一卷孤本《尚书》值钱!
能拿一批朝廷养不起的罪匠流民,去抵消活字印刷术的滔天大恩,洛阳中枢简直觉得自己赚翻了天!
高座之上的刘肇更是毫无犹疑。
在年轻天子的心中,大夏如此恭顺纯粹,一心向学,若是在这区区三百个匠人上抠抠搜搜,反倒显得大汉天家小家子气,寒了极西赤子的忠勇之心!
“准!!”
刘肇霍然起身,声如洪钟:
“少府令、将作大匠即刻勘核名册!
自少府罪匠、流徙匠籍之中,拣选通晓水利、营造、铸造、墨坊之精良工匠三百户!
脱其奴籍,免其罪责,全数赐给大夏!
由郑爱卿统一编管,随车队西行入夏!
凡有敢从中阻挠克扣者,依欺君罔上律,当庭廷杖八十!!”
郑敛大袖拂地,长身下拜,头颅深深贴在冰冷平滑的青石地上:
“臣郑敛……代夏王、代大夏三军将士、代西陲百万黎庶——叩谢天子大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殿之上,百官齐齐俯首,山呼万岁。
满堂融融泄泄,一片圣天子垂拱而化万邦的盛世景象。
书,是文明的火种,是大夏未来彻底消化康居、大宛、乃至安息西陲数百万各族人口的思想纲领;
而那三百户从洛阳少府精挑细选出来的顶级大匠……
顾先生在夏城早已准备好了高炉水排、弹簧精钢、水力锻锤、以及从阿姆河畔运来的大马士革钢料!
只要这批熟悉中原最顶尖翻砂造渠技术的匠人一到塔拉斯河谷……
具装重骑的冷锻马甲、塔拉斯河的百里引水灌溉大渠、乃至李牧神识中构想的“神威巨弩”与水力工坊,将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在大夏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