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置了附墨王,刘肇脸上的阴霾彻底扫空,重重坐回龙椅,看向跪伏在地的郑敛,目光温和到了极点。
“大夏藩属忠勇可嘉,不仅斩将焚营解了大宛之倒悬,更不远万里献俘阙下,壮我大汉声威!郑使节,快快请起,赐座!”
郑敛谢恩起身,坐在内侍搬来的锦墩上,神态依旧谦恭谨肃。
刘肇抚掌笑道:“头曼单于忠顺体国,朕此前已降下诏敕,进封头曼为大汉归夏亲王,赏金印紫绶,诸将皆封关内侯。
今日见郑使节风仪卓尔,言谈典雅,真乃汉家名士气度。大夏立此泼天大功,朕与朝廷决不吝赏赐!”
天子看了一眼御座旁的大司农尹敏与尚书令韩棱,朗声道:
“郑使节,夏王可还有何所求?无论是良马铁器,还是蜀锦丝帛,只要国库能筹措者,尽可道来!”
宗正刘般与太仆鲁恭对视了一眼,眼角皆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在他们看来,这蛮夷使节不辞劳苦跑来洛阳,又是献俘又是顿首,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脱不开塞外游牧那一套把戏——无非是趁机向大汉天子索要岁币、金银、粮食与铁器罢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郑敛只是微微一笑,长身而起,再次一拜:
“启奏陛下,诸位公卿。我王头曼单于命臣入朝,非为求金银,亦非为索丝帛。”
“大夏偏居西陲,承蒙天子隆恩,境内牛羊满川,自足自乐。
臣今日万里赴阙,除了献上逆贼附墨之外,乃是奉我王与大军师顾先生之命,专程为天子与大汉社稷,奉上一份‘文道重器’!”
“文道重器?!”
满堂公卿顿时一愣。
御史中丞陈宠忍不住笑出了声,捋着胡须出列讥讽道:
“郑使节,莫怪老夫多言。你方才自称大夏懂周礼、慕华夏,这番做派倒是不错。
但塞外荒蛮之地,饮毛茹血,不过学了我大汉几句汉话、借了几个方块字,安敢妄言‘文道’二字?
我大汉洛阳太学,名士三万,家传经学,浩如烟海!董仲舒之道、贾逵之学、马融之注,方为华夏文道正统!
你夏部……能有什么‘文道重器’献给我大汉天朝?莫非是在戈壁滩上捡了什么龟甲兽骨、或是胡人巫祝涂鸦的羊皮纸不成?哈哈哈哈!”
殿内不少崇尚古文经学的老臣亦是低声嗤笑起来。
他们承认夏部能打,那是因为匈奴骨子里凶悍善战,加上工匠懂点冶铁之术;
但若论文治,在大汉天朝士大夫眼里,关外万里皆是蛮荒白痴,夏部自称懂文,简直是班门弄斧、滑天下之大稽!
“陈中丞好大的威风,好健忘的记性啊!”
未等郑敛开口,武官班列最前端,光禄勋邓骘已然按捺不住,冷笑一声,大步跨出朝班。
这位年轻的外戚重臣目光如电,刀子般的眼神直直刺在陈宠脸上,嘴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陈中丞张口闭口塞外蛮荒、饮毛茹血,可老夫若是没记错,去年大夏向朝廷奉献那薄如蝉翼、落墨不洇的大夏神纸与造纸之法时,尚书台分发百官,你陈中丞的御史中丞府,可是第一个派主簿去少府库房领纸的吧?!”
邓骘猛一转身,袍袖生风,目光森冷地扫过方才跟着哄笑的那几位经学老儒:
“怎么?如今写在夏纸上的《汉律》注疏墨迹未干,诸位大夫案头堆着的夏纸长卷还散着竹木幽香,一转脸,便将赐纸之人贬作了涂鸦羊皮的白痴蛮夷?
陈中丞,你平日里弹劾百官的奏疏,用的不正是大夏献上的细纸?!
若是大夏不懂文道,那整日用着夏纸口诛笔伐、着书立说的诸位大夫,又算是什么?!”
这番话夹枪带棒,如同一记记响亮干脆的耳光,狠狠抽在德阳殿的朱漆明柱上,回声清脆刺耳!
满堂嗤笑之声戛然而止!
陈宠脸上的得意与讥笑瞬间凝固,整张老脸先是一阵红,继而涨成了猪肝色,胡须气得直哆嗦,指着邓骘“你……你……”了半天,愣是憋不出一句整话来。
方才跟着哄笑的几位太学博士与礼官,更是尴尬得无地自容,纷纷假意咳嗽、低头看靴尖,一个个面颊烧得滚烫。
正如邓骘所言,如今这洛阳城中,夏纸早已是一纸难求的清贵之物,在场公卿哪个府邸里没囤着几刀上好的夏纸用来写诗作赋?
吃着人家的饭,还要砸人家的锅,这份伪善被邓骘当着天子与外使的面赤裸裸地撕开,让满朝朱紫的脸皮火辣辣地生疼!
面对满殿的窘迫与狼狈,阶下的郑敛神色从容,甚至眼神中泛起了一抹居高临下的怜悯。
“陈中丞休要动怒,邓光禄亦请稍歇。”郑敛淡淡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地打破了死寂:
“蛮夷之邦,自然不敢在天朝上国面前妄谈经学。但臣且问中丞与满朝大夫一句话——”
郑敛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鲁恭、陈宠与大司农尹敏:
“大汉太学士子三万,天下州郡求学之人何止数十万!
一部《论语》,不过万余言;一部《左传》,不过十八万言。
敢问诸位公卿,如今天下士子欲求一部无讹误之善本《五经》,工匠抄录一卷,需耗时几日?
天下士族豪门垄断藏书,寒门子弟欲读一卷而不可得,又是因何而起?!”
此言一出,方才还在嗤笑的文官们顿时语塞。
尚书令韩棱叹息一声,如实答道:
“抄书之苦,天下皆知。纵是老练书吏,就着松烟墨抄录一部《春秋》,没有两三月亦难完工,且辗转传抄,字多讹谬。
洛阳太学之所以设熹平石经,便是因天下竹帛传抄错漏百出,不得不勒石以正天下文字……”
“韩尚书所言甚是!”
郑敛猛然提高了声调,从袖中取出一只三尺见方的沉香木锦盒,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抄录艰难,石刻笨重!天下文脉,困于笔端久矣!”
“而今日,我大夏工务府汇聚天下天工之大成,特为大汉献上横绝古今之无上造化之术——”
“此术名为——活字印刷术!!”
“活字印刷术?!”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连龙椅上的刘肇都皱起了眉头,满面茫然。
“此为何物?是印信?还是拓碑?”刘肇倾身问道。
郑敛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非印非碑!此乃天下第一神工!
不刻整版,只刻单字!以青铜熟锡、纯净耐火陶泥翻砂烧铸成千上万枚反刻单字!
印盘为框,松脂为底,随排随印,日出千卷!印毕微火融胶,单字脱落,归格再用,千变万化,可印尽天下经史子集!!”
郑敛大步踏上御阶前的空地,高高扬起手中的木盒,声裂金石:
“大夏此次,特向大汉天子与社稷,奉献完整‘铜锡活字母盘’三套!每套各铸单字一万两千枚!
更附送大夏以活字神技排印之第一部宗庙正典——《孝经集解》百部!以及大夏自创、合乎天地四时之蒙学圣典《千字文》百部!!”
“日出千卷?!千变万化?!”
“天下经史子集,随排随印?!”
这两个词在德阳殿炸开的威能,竟比方才附墨王被扔在大殿上还要强悍百倍!
大司农尹敏眼珠子瞪得滚圆,失声叫道:“荒谬!世间字迹何止千万,单字拆开排布,如何能平整如砥?如何能刷墨落纸而不歪斜散架?这定是妖法虚妄之言!!”
“是不是虚妄,一验便知!”
郑敛冷哼一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啪的一声打开了沉香木盒!
内侍连忙上前,将锦盒捧至刘肇的御案之上。
刘肇怀着极度的惊疑与好奇,探身看去——
只见锦盒上层,整齐码放着两卷散发着淡淡桐油与墨香的书册。
那封皮用的是特等的大夏硬皮纸,厚重坚韧,泛着象牙般的温润光泽,上面端端正正题着四个大字:《孝经集解》。
刘肇伸出双手,翻开了第一页。
轰!
年轻的皇帝心神如遭重击!
白纸如冬雪,墨迹黑如漆!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
一行行字迹整齐划一,笔锋锐利若新发于硎!横如千里阵云,竖如万岁枯藤。
字与字之间的间距,行与行之间的规整,平直得宛如用最精细的界尺划出来的一般!
最令人窒息的是,刘肇伸出手指在墨字上狠狠擦拭了几下,那墨迹早已深入纸背,不仅没有半分晕染,反而泛着一股如金石般的深沉光泽!
“韩尚书!鲁太仆!快……快上前来!!”刘肇失声喊道。
尚书令韩棱、太仆鲁恭、宗正刘般等人顾不得君臣仪态,连滚带爬地涌上了御阶,十几颗脑袋死死凑在御案前。
当看清那页书卷的刹那,鲁恭的倒吸凉气声在大殿上空清晰可闻。
“这……这是刻本?还是拓本?!”
韩棱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指,抚摸着纸面:“不对!拓本字迹粗糙,纸背有凸凹锤痕;雕版之书,字形呆滞,常有刻刀断笔之迹……这……这每一个字,笔画锋芒毕露,转折自如,分明是大家楷法!”
“取水来!取松香来!”陈宠在一旁急赤白脸地喊道。
内侍端上水盆,陈宠颤巍巍地沾湿了手指,在书页边缘抹了一把。
水渍渗入纸张,但那黑亮的墨字在水渍浸泡之下,竟然巍然不动,毫不脱色,更无半点字墨漫漶之状!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陈宠面无人色,脚步踉跄后退,“人力安能整齐至此?纵然是宫中最好的书吏,抄写百字亦有一二字微偏,这整整一页两百字,行直若悬绳,字匀若列鼎!若是一页一刻,需多少良工?!”
“诸位公卿,请看下层!”阶下的郑敛朗声断喝。
刘肇一把揭开锦盒的中层隔板。
刹那间,大殿内的烛火倒映在锦盒之中,泛起了一片耀眼夺目的金属青泽!
只见一个精巧无比的熟铁印盘之内,横平竖直地用铜隔条分成了数百个小方格。
每一个方格之内,皆严丝合缝地嵌着一枚指肚大小的青铜小方柱!
每一枚方柱的顶端,皆阳刻着一枚反向的汉字!笔画纤细若毫发,棱角分明,宛若神刀鬼斧削凿而出!
在方盘四周,还有四个巧妙的青铜斜楔,死死卡住字模底座,任凭如何晃动,那数百枚铜字竟无一丝松动,真真正正宛若浑然一体之铁板!
“此……此乃铜活字!”韩棱惊得嘴唇乌青,“单字为模,翻砂成铜,嵌于铁盘……天啊,字是活的,随排随印!印完取出,明日再排!!”
郑敛大袖翻卷,昂然笑道:“正是!此乃大夏工务府独创之铜字排版术!
以松脂蜂蜡封底,青铜斜楔锁固!
寻常雕版,刻错一字整版作废,印完一部木板朽烂;
而我大夏之活字,一副万字母盘,可传世百年!今日排《孝经》,明日排《春秋》,后日排《汉律》!
工务府熟练匠人,五人排字,四人刷墨,一日之内——可印书册两百部!!”
“一日……两百部?!”
太仆鲁恭身子剧烈一晃,眼前发黑,险些当场瘫倒在御阶之上。
两百部书!
在大汉,若要手抄两百部《孝经》,需要数十名书吏日夜不停地抄上整整一个月!光是耗费的笔墨工钱,便足以拖垮一个小家族!
而在这个所谓的活字印盘面前,两百部书,不过是九个工匠一天的功夫!
“神工……此乃夺天地造化之神工啊!!”
尚书令韩棱噗通一声跪倒在御阶之下,老泪纵横,仰天悲呼:
“陛下!苍天开眼,圣人文脉不绝啊!!
昔年秦火焚书,汉兴收揽残篇,天下士子苦于典籍匮乏久矣!
洛阳太学三万士子,常有贫者借书不得、抱憾终身!
若得此活字之术,大汉可印经史子集千千万万卷!
自此天下人人有书读,寒门处处闻书声!
文教盛世……文教盛世自今日始啊!!”
不仅是韩棱,方才还对夏部百般轻视的清流大儒们,此刻一个个浑身战栗,如同被雷击了一般。
他们是饱学之士,他们比谁都清楚这项技术的恐怖分量!
这是能够彻底撕裂世家大族对知识的垄断、将华夏文明的火种瞬间播撒至四海八荒的通天神器!
而这等连大汉数百年文宗硕德都未曾想出来的造化之法,竟然……竟然出自他们口中那个饮毛茹血的塞外藩属大夏?!
“等等!这盒中还有一卷!”
光禄勋邓骘眼疾手快,自锦盒最底层的锦缎之中,取出了第二部用黄绫装订的书册。
刘肇一把抢过,只见封面上端楷题着三个大字——《千字文》!
“《千字文》?此乃何书?”刘肇翻开第一页。
这一翻,满朝文武的目光再次齐刷刷锁死。
方才的《孝经集解》尚是儒家正统典籍,而这本《千字文》,在场饱读诗书的文武百官,竟无一人听闻过!
刘肇深吸一口气,轻声念诵出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少年的清越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起初,刘肇只是好奇,但读着读着,他的声音竟不由自主地变得激昂起来!
御阶之下的宗正刘般、御史中丞陈宠等老儒,身躯剧烈抖动,震惊不已!
“这是……四言骈文?!”
刘般失声喃喃:“每一句四字,通篇叶韵……从天地造化,讲到四时节气,讲到物宝天华……这文风,古雅庄重,气吞八荒,直追先秦《大雅》之遗风!!”
刘肇一口气翻了数页,越念越快,心潮澎湃:
“德建名立,形端表正。空谷传声,虚堂习听。”
“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吊民伐罪,周发殷汤。坐朝问道,垂拱平章……”
“妙啊!辞微旨远,典雅宏深!这全是用典!全是用《诗》、《书》、《左传》、《史记》之典!!”
陈宠只觉得头皮发麻,方才讥讽夏部“狂妄粗鄙”的狂言,此刻化作了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老脸上!
作为经学博士出身的名臣,他一眼就能看出此文的笔力究竟深厚到了何等骇人听闻的境地!
整整一千个字!
二百五十句!
讲天文、讲地理、讲治国、讲人伦、讲修身、讲农桑!
最可怕的是——从头至尾,整整一千字,竟然无一个字重复!
“天……天工缀玉……一字不重?!”
宗正刘般浑身骨头宛若被抽干了一般,颤抖着扑在殿阶金砖之上,双手死死按着那卷薄薄的纸册,干枯的手指从“天地玄黄”一路滑过“九州禹迹”,直滑至最后的“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没有重字!
整整一千个方块汉字,没有一字重沓!
声律谐和,气象磅礴。
上承盘古开天之洪荒,中述商汤周武之王道,下落耕织渔樵、居闲修身之高义!
其用韵之严谨,甚至压倒了汉初辞赋大家贾谊与司马相如;
其文辞古雅纯正,竟无可挑剔地通篇浸润着先秦六经与两汉正统的气韵!
“陈中丞……你方才说,大夏所呈之物,是蛮夷涂鸦的烂羊皮?!”
光禄勋邓骘猛然转身,怒目圆睁,宛若雷霆当空炸响:
“你且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满篇字句,哪一句不是圣人之道?!哪一字不是华夏正统?!
整整千字,无一复字,字字千钧!
我大汉洛阳太学三万士子,哪一个博士、哪一个鸿儒,能写出这等贯通天地人伦的盖世奇文?!
你辱大夏,便是辱圣贤!便是辱这满殿祖宗的天道!!”
陈宠面色由惨白转为铁青,又由铁青转为死灰。
打脸!
这是赤裸裸地将整个洛阳经学大儒、世家门阀的脸皮生生揭下来,扔在地上踏碎!
“陛下……”尚书令韩棱跪行上前,捧着那卷《千字文》,眼眶通红,涕泗横流:
“臣执掌尚书台典籍三十年,阅尽古今文章,从未见过如此神品!
此文若作为天下孩童启蒙之用,三岁识字,五岁知理,十岁通晓四海八荒与古今大义!
再配以夏部奉上的活字印刷母盘……陛下!只要朝廷下诏刊印十万卷,不出三年,大汉十三州乃至玉门关外三十六国,天下生民皆可明礼向学!
秦皇焚书之祸、前汉战火之痛,在今日……全被补齐了啊!!”
“全被补齐了……”
刘肇喃喃自语,指尖在那一行行黑亮锐利的活字墨痕上反复摩挲。
十八岁的少年天子,心头泛起了无尽的狂澜。
他刚刚亲政三年,外戚方平,内帑空虚,世家门阀垄断经学典籍,太学公卿往往以“家传家法”自居,朝廷每欲选官求贤,皆受制于世家大族。
而今日,大夏送来的这两件东西——
活字铜盘,直接砸碎了世家垄断藏书的铁锁;
《千字文》,直接树立起了天子教化万民的大道正朔!
若以此神技刊印天下,他汉和帝刘肇的文治武功,当即盖过光武、明帝,直追高祖与武皇!
天子缓缓抬起头,冕旒后的那双眼眸之中,已不再是方才看着一介蛮夷使者的矜持。
“郑爱卿。”刘肇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臣在。”郑敛躬身。
“这……活字铜盘与《千字文》,真是出自你夏部工匠与学馆之手?!”
郑敛长长一揖,神色肃穆,声裂金石:
“回禀陛下,大夏地处极西,风霜苦寒。
然我夏王头曼、大军师顾玄微,日夜感念大汉正朔皇恩!
我工务府大匠阿热、考工令挛鞮赤那,并学馆三千士子,封关三月,以沸油调墨,以熟锡铸字,方得此三套万字铜模;
军师顾先生奉神谕缀成千文,不为自傲,只为献于天子阙下,愿大汉江山千秋万载,文脉与山河同寿!!”
刘肇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震惊之色更浓。
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整座大汉朝堂的窘迫与死寂。
大殿正中央,太仆鲁恭、大司农尹敏、宗正刘般等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古怪到了极致。
赏赐?
现在要拿什么赏赐?!
按常例,外邦蛮夷入京朝贡,朝廷回赐金银锦帛、封官赐爵即可。可如今呢?
金银?大夏富甲西陲,垄断了夏纸夏刀,连纯金纯银都当成石头看,甚至不要金币,只要战马与矿料;
丝帛?大司农太仓里存的蜀锦汉绢,加在一起甚至比不上夏部与安息商人一次榷场的走私流水!
至于官爵?头曼单于已经封了“归夏亲王”,金印紫绶早已赐下;须卜都、石鞮皆封列侯关内侯;
更致命的是,夏部这一次献上的,不仅是一位敌国伪王的性命,更是活字印刷术这种可以“改写天下文脉气运”的国之神器!
此等大功,若在汉初,那是足以裂土分封、封王拜相的盖世勋劳!
可朝廷眼下……国库空得连八千石粮食都要从右扶风硬抠出来,大汉拿什么去回赐这样一份重过泰山的大礼?!
刘肇亦是察觉到了殿内的尴尬,少年天子微微前倾着身子,双手按在膝头,耳根甚至有些发烫。
“尹司农。”刘肇沉声问道,“少府内库之中,尚有多少金玉蜀锦?”
大司农尹敏冷汗涔涔,硬着头皮出列,声音微若蚊蚋:
“启……启奏陛下,自先帝以来,国用不足。去岁赈灾三辅,内库金饼……余不过千镒,蜀锦千余匹。
且此番玉门关外运输艰险,千里运帛,耗费十倍……若要以此等凡俗之物充作活字铜模与《千字文》之回赐,臣……臣恐失了天朝体统,反惹外藩讥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