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八年,十一月晦日,洛阳大雪。
这场初冬的第一场暴雪整整下了三日三夜,北宫门外的御道上,厚雪已积至小腿。
清晨时分,南宫苍龙门外却早早围拢了数千名禁军甲士与执戟郎官,连城中不少得讯的世家子弟与太学士子,亦不顾风雪刺骨,披着鹤氅、戴着斗笠,拥挤在御街两侧的茶楼与骑楼之下。
整个洛阳城都在传:葱岭以西的“大夏藩属”,派出了一支绝无仅有的使团,自敦煌入关,经河西四郡、过三辅,星夜兼程,今日正式抵京朝觐!
“听说了么?来的不是什么胡服皮帽的蛮子,那使节穿的是正经汉家儒袍,腰悬客卿铜印,随行的玄甲骑兵个个身负双马,刀鞘泛着玄光!”
“算什么稀罕?最稀罕的是他们队伍后头拉着的那辆重囚车!里面关着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康居王——白杨石桥上被生擒的附墨王!”
“嘶……生擒一国之王,跨越万里黄沙献俘阙下!自光武中兴、明帝开边以来,大汉何曾受过这等藩属的大礼?!”
议论声尚未平息,长街尽头忽然响起了一阵低沉雄浑的号角声。
“踏、踏、踏——”
马蹄踏在积雪上的声音整齐沉闷,宛如擂鼓。
漫天风雪之中,百名夏部玄甲死士策马破雪而出。
这百骑皆披挂着工务府冷锻打磨的玄铁半身甲,外罩黑底赤缘的粗呢大氅,腰跨夏刀,神情森冷如铁石铸就,目光直视前方,竟无一人东张西望,军纪森严得让两侧的羽林卫校尉暗暗心惊。
而在百骑正中,一辆由四匹高大挽马拉着的包铁囚车缓缓碾过积雪。
囚车四周覆着沉重的铁栅,里面蜷缩着一个披头散发、手脚皆戴着三层重枷的胡人。
那人虽满面污垢与冻疮,但身上那袭残破金丝锦袍与腰间象征康居王裔的嵌玉带扣,依然昭示着他的尊贵身份——康居五王之一,统兵南犯大宛、白杨原被焚营生擒的附墨王!
附墨王死死抓着冰冷的铁栅,仰头看着巍峨如天宫般的洛阳南宫城楼,牙齿打颤。
囚车前方,一匹白马轻蹄缓步。
马背之上,大夏外使令兼监察官郑敛端坐鞍桥。
他身着一袭崭新的深青色汉式宽袖直裾长袍,头戴进贤冠,冠带在刺骨寒风中猎猎翻飞。
这位昔年随大军师顾玄微游历西陲、精研鬼谷纵横与儒家经学的名士,面如古井不波,唯有一双眸子深邃如渊。
“外使令,前方已到德阳殿南门。”副手低声提醒。
郑敛勒住缰绳,抬头望向那座在风雪中矗立若天阙的巍峨大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二十日前,洛阳朝堂上那场触目惊心的争吵说得明明白白,已经传遍了洛阳——满朝公卿视夏部为北匈奴饿狼,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为由,逼得年轻的天子下达了“休兵止戈、不可擅灭康居”的绥靖明诏。
“公卿视我为蛮夷,公卿惧我如虎狼……”郑敛心中喃喃自语,手掌隔着厚厚的长袍,轻轻按在腰间那只精巧的檀木匣上,“今日,便让这满朝朱紫看看,到底何为夏,何为夷;何为真正的天地造化!”
“落马!整肃衣冠!”郑敛翻身下马,理了理冠带,迈着合乎周礼的大步,踏上了白玉雕琢的殿阶。
德阳殿内,九对青铜错金的大燎炉烧得通红,银丝炭的轻烟袅袅升腾,将这座宽广达数十丈的帝国中枢烘烤得宛若阳春。
然而,殿内的气氛却紧绷的很。
年仅十八岁的汉和帝刘肇端坐高位,白玉珠帘之后的眸子死死盯着殿门;阶下两侧,以太仆鲁恭、宗正刘般、大司农尹敏、御史中丞陈宠为首的文官重臣,以及光禄勋邓骘等一众武将,早已列班肃立。
当殿外黄门那尖锐悠长的传唱声响起时,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为之一窒:
“宣——大夏外使令郑敛,领俘入殿朝觐!!”
殿门轰然大开,一股冷冽的风雪之气瞬间涌入殿内。
郑敛手捧汉家封赐的节杖与夏王头曼的亲笔金泥表章,步履从容,目不斜视地步入大殿。
而在他身后,四名体格如熊罴般的夏军甲士,如同拖拽一条死狗般,将浑身精铁链条哗啦作响的附墨王一把扔在了平整如镜的青石大殿中央!
“咚!”
附墨王重重砸在石砖上,剧烈的撞击让他发出一声痛哼,嘴里的金牙都磕飞了半颗,鲜血混着泥雪溅在大殿之上。
“臣,大夏外使令兼监察官郑敛,叩见大汉天子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敛大袖翻卷,行的是最挑不出半点瑕疵的汉家稽首大礼,声音朗朗如金石相撞,响彻大殿:
“臣奉我王头曼单于旨意,自塔拉斯城涉万里冰雪而来!不为求金,不为求帛!
专为恭呈费尔干纳一役之首恶降俘——康居伪王‘附墨’,献于阙下,交由天子圣裁!”
“哗——!!”
尽管此前捷报早已入洛,但当活生生的附墨王如同一只待宰羔羊般被扔在大汉朝堂的正中央时,满堂公卿依然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剧烈的骚动。
“这……这就是康居五王之一?!”
“万里献俘……自光武中兴七十余年,何曾有生擒敌王入阙之盛事?!”
几名饱经战事的老将激动得浑身发抖,眼中满是狂热;
而太仆鲁恭与宗正刘般等人的脸色,却变得极其精彩与难看。
他们原本咬定夏部是塞外野蛮残暴、意图反叛的匈奴余孽,可眼前这名夏使,一言一行合乎周礼,言必称“大汉天子”,行必依“臣藩之仪”,更把如此惊天动地的俘虏献到了洛阳!
御座之上,刘肇猛地站起身来,冕旒剧烈晃动,少年天子的双眼中爆发出刺目的精芒:
“好!好一个昭化归夏王!好一个大夏使节!!”
刘肇大步走下御阶,停在距附墨王三丈之处,俯视着这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康居凶顽:
“附墨!你也有今日?!
你与窳匿王引兵三万五千,暴起焚杀大宛七城,阬杀生灵数万,扬言要越过葱岭尽诛汉官汉商之时,可曾想过,今日会如丧家之犬般跪在朕的阶下?!”
附墨王被天子之威震得魂飞魄散,拼命将头撞在青石地上,用半生不熟的洛阳雅言涕泪横流地求饶:
“天子饶命!大汉皇帝陛下饶命啊!!
犯大宛非小王本意,皆是卑阗王与窳匿王逼迫!小王愿修书王庭,令康居永世纳贡,年献良马千匹、黄金万镒……求天子饶小王一命啊!!”
“纳贡?饶命?!”
未等刘肇开口,光禄勋邓骘已大步踏出,拔剑厉喝:
“大宛七城数十万冤魂何人去饶?!若是纳贡便可赎死,大汉军威何在?!天理何在?!”
鲁恭眉头一跳,连忙出列奏道:“陛下!康居凶顽,罪不容诛。然自古‘刑不上藩王’,汉宣帝平西域,亦多留其性命以作羁縻人质,或可幽禁于洛阳属国邸,令康居投鼠忌器……”
“鲁太仆此言差矣!”
一道清朗却森寒的声音,猛然自朝堂正中响起。
说话之人,正是郑敛。
郑敛并未起身,只是微微侧首,目光如刀刃般刮过鲁恭的脸颊,朗声道:
“昔年郅支单于犯汉,陈汤斩其首级,悬于槁街蛮夷邸,以示万里天下!
康居附墨王,非但叛汉犯境,更纵兵行阬杀之暴虐,此等凶顽若留其残喘于洛阳锦衣玉食,塞外三十六国当如何看大汉法度?!
万里西陲流血奋战的汉军将士与大夏男儿,又当如何看待朝廷纲纪?!”
郑敛猛然叩首,字字诛心:
“臣临行之前,夏王头曼有言托臣转奏陛下——
大汉天威,如日之升;逆贼首恶,当明正典刑!
臣请天子降天罚神诛,将此贼推出南市,依《汉律》行——凌迟极刑!寸刮其肉,传首西域三十六国,以祭大宛冤魂,以震万里蛮夷!!”
“凌迟寸刮!传首绝域!!”
这八个字,如同一柄烧红的铁烙,狠狠按在了德阳殿的空气之中。
文官们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倒竖;而年轻的汉和帝刘肇,只觉得胸中那一股憋了整整一个月的屈辱与愤懑,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狂涌!
“准奏!!”
刘肇长袖猛挥,雷霆断喝:
“执金吾何在?!”
“臣在!”执金吾踏步出班。
“着令廷尉、执金吾,即刻将康居逆贼附墨拖出德阳殿,明早押赴南市!
不必录囚,不必待秋后!
着令刽子手依律施以极刑,寸剐三千刀,以谢大宛七城死难军民!
行刑之后,将其首级以石灰腌制,悬挂于洛阳洛水浮桥七日,而后传首玉门关、塞外三十六国及康居王庭!!”
“诺——!!”
铁甲禁军如狼似虎般扑上前来,一把拖起面无人色、屎尿齐流的附墨王,在大殿青石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水痕,凄厉绝望的惨嚎声渐渐消失在殿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