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八年,仲冬,洛阳!
前线大宛危殆、班超可能身陷绝境的余波尚未在大汉中枢消散,整个洛阳官场都浸泡在一种风声鹤唳、大难临头的晦暗与压抑之中。
尚书台派出的调粮令与八千石干粮、两千具强弩车队,刚走到右扶风便遭遇了大雪封道;
太仓署的大门前,大司农尹敏每日派小吏清点那些几乎见底的粟米陈陈相因之数,愁白了头发。
朝廷公卿走在宫墙长道上,彼此相遇时甚至不敢对视。
贵山城如果破了,葱岭以西的三十六国崩解之灾,就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柄重斧,随时都会将大汉经略西陲三十年的心血彻底斩得粉碎。
德阳殿前,今日的大朝会尚未正式开阁。
百官依照品秩缩在厚重的锦裘袍服之中,手里攥着冰凉的象牙笏板,站在殿阶下低声交头接耳,话里话外皆是悲观与惶恐。
“听说西边的赤亭烽燧昨夜有飞鸟传讯,康居中军已连破了贵山城外围水渠……”
“班都护手底下就那两千汉家羸卒,余者全是见风使舵的龟兹、于阗杂骑,客场翻山越岭,如何能敌那三万五千如狼似虎的凶蛮?唉……悔不听陈中丞之言早作羁縻啊……”
“陛下年少气盛,硬赐了节钺,若是这节钺落入康居人之手,大汉天家颜面何存……”
太仆鲁恭闭着双眼,拢着袖子靠在一根朱漆巨柱旁,听着周围同僚们的叹息,嘴角抿成了一条冰冷的死线。
他并不想看班超覆灭,但他更认定,西域本就是个无底窟窿,那场孤注一掷的豪赌注定将以汉家的血泪收场。
然而,就在那厚重的内宫铜钟正欲敲响第一声朝钟的刹那——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猛然自南宫承天门外暴起!
“闪开!八百里加急!!御道闪开!!”
“西域都护府急奏!!八百里红翎急奏——!!”
殿阶下的一百余名公卿文武浑身齐齐一震,猛然回头望去!
只见宫道尽头,一骑河西黑鬃马疯了一般狂奔而至。
马背上的骑士披头散发,头上的进贤冠早不知跌落何处。
而在他的背后,一杆长达一丈二尺的朱红大汉天子使节旗迎风招展,旗面上那三道代表绝密与极速的猩红翎羽,正在狂风中摇曳!
“冯从事?!”
人群中,光禄勋邓骘眼力极佳,一眼便认出了那张焦黑龟裂、几乎看不出人形的面孔,失声惊呼:“是都护府从事实节官冯让!!”
“咴儿儿——!!”
那匹跑断了骨髓的战马在德阳殿前的白玉石阶下发出一声悲鸣,四蹄一软,轰然侧翻在地,扬起漫天白雪。
马背上的冯让借着惯性在冰冷的雪水石阶上翻滚了数丈,撞碎了两方木戟架方才止住身形。
他根本顾不上擦拭额角磕破流淌出来的鲜血,双手死死怀抱着一只漆黑木筒,以膝当足,连滚带爬地扑向了殿阶!
“西域都护府……从事冯让!奉大都护令……还朝缴节!!”
冯让的声音带着血沫子,破音的嘶喊回荡在空旷巍峨的德阳殿外:
“大捷!!捷报入关——!!”
“费尔干纳……全胜!!”
轰——!!
这两个字在德阳殿前炸开的瞬间,满朝朱紫的大脑皆是一片空白!
捷报?!全胜?!
怎么可能?!
十天前尚书台还在商议若是班超兵败该如何锁死玉门关,今日……今日竟然是全胜?!
殿阶上方,沉重的大殿雕花朱门轰然大敞!
年仅十八岁的汉和帝刘肇连鞋履都未穿整齐,一身玄红十二章冕服在寒风中猎猎翻卷,在十余名贴身宦官与侍卫的簇拥下,不顾帝王仪态,竟大步直接跨出了殿门,站在高高的螭首御阶之上,俯视着下方狼狈不堪的冯让。
“冯爱卿!!”
刘肇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颤而拔高了半个调门,双目死死盯在冯让高举的木筒上:
“你……你说什么?!全胜?!细细道来!!”
冯让双手颤抖着高高托起木筒,声嘶力竭:
“陛下!苍天开眼!大汉神威照彻葱岭!!”
“康居王庭暴起犯境,合围贵山城,大宛七城陷落,西道垂危!”
“大汉昭化归夏王头曼,恭顺受命,令夏部虎狼之师出雪山峡谷,奇袭白杨林原!大都护班超遣精锐合围策应!夏部大将军须卜都、前将军石鞮引地脉天火,水淹火烧,尽焚康居中军两万大营!!”
“前将军石鞮于白杨石桥之上,亲斩康居五王之一窳匿王!!”
“大将军须卜都生擒康居五王之一附墨王!!”
“此役——斩首万一千四百级!生俘康居控弦甲士一万六千人!康居三万五千进犯大军……全军覆没!贵山城之围立解!大宛举国臣服,割地纳贡!!”
“捷报现呈御前!定远侯班超、昭化归夏王头曼联名上奏!!”
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整座南宫上空蔓延。
狂风呼啸而过,刮过百官冻僵的脸颊,却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眨一下眼睛。
良久。
“快!取上来!呈给朕看!!”
刘肇猛地跨下三级御阶,连身旁中常侍郑众递上来的披风都一把甩开。
两名身手矫健的小黄门飞奔下阶,从冯让冻裂的手掌中小心翼翼地捧过那枚漆黑木筒,一路小跑呈至刘肇面前。
刘肇双手颤抖着拔出腰间的防身佩刀,咔嚓一声劈断了加急朱漆封泥,一把抖出了里面的黄绢战报!
绢帛之上,第一行便是定远侯班超那熟悉、刚劲中带着风霜苍凉的笔锋;
“斩窳匿王……擒附墨王……焚营两万……生俘万六……”
刘肇一字一句地念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好!!”
刘肇连呼三声大好,猛然回过身,将那卷捷报在狂风中猛力一抖,声若雷霆:
“满朝公卿!尔等方才在殿下私语什么?!
大宛灭了否?!班超败了否?!大汉的国威丢了否?!”
天子阔步走回殿内,拂袖登上帝座,指着殿门外厉声长啸:
“传旨!!
宣大汉从事冯让上殿!
百官入朝!大开德阳殿正门!
让满朝文武,给朕在殿阶之上,当庭听一听我大汉雄兵在葱岭以西,是如何扬我天威的!!”
“诺——!!”
九卿百官神情恍惚,如同在梦中一般,机械地提着朝服下摆,排着紊乱的仪轨快步涌入大殿。
方才还出言讥讽、力主弃守大宛的御史中丞陈宠与大司农尹敏,此刻只觉得两颊火辣辣地生疼,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邓骘等一众武臣则是满面红光,昂首挺胸,眼中燃烧着狂热的战意。
大殿之内,巨大的火盆被迅速引燃,驱散了满室森寒。
冯让被两名侍卫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上了正殿中央,跪伏在平整如镜的青金石砖上。
刘肇居高临下,冕旒后的目光灼灼如炬,带着前所未有的和煦与急迫:“冯爱卿,平身!赐座!速速将白杨林原一战的始末,一五一十,念给这殿内的诸位大夫们听听!
让他们好好知晓,那西域孤军是如何逆天改命的!!”
“臣……领旨!”
冯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在满朝文武复杂的注视下,展开了都护府的战役详表。
虽疲惫不堪,但声音依旧洪亮,自雪山暗道奇袭费尔干纳讲起,讲到工务府秘制地脉石脂天火烈焰焚江,讲到须卜都提兵五千破三万五千之众,讲到石鞮在白杨石桥上单骑斩将、窳匿王头颅落地,再讲到附墨王率残部一万六千人肉袒膝行出降……
字字惊心动魄,句句金戈铁马!
整座德阳殿内,除了冯让那带着铁血气息的陈述,便只剩下了百官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当冯让念完最后一句“南征之逆,无一漏网,葱岭西道,尽皆臣服”时,殿内数名老将忍不住击节赞叹,胡须颤抖。
“神兵……此真乃天降神兵也!”
大鸿胪窦嘉忍不住踏出朝班,激动得面泛红光,躬身长拜:
“陛下!昔年前汉陈汤借胡骑斩郅支单于,虽建奇功,兵力亦不过万余;耿恭单骑守疏勒,亦不过坚壁自保!
而今我大夏昭化归夏王,提兵五千,辅以都护府神算,竟在万里绝域一举全歼敌国精锐三万五千,斩二王、俘万六!
此等大捷,自我大汉永元元年窦宪大将军勒石燕然以来,未尝有之啊!!”
“正是!大夏单于头曼,恭顺忠勇,真乃我大汉之股肱藩篱!”
邓骘亦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振奋,出列高呼:
“臣此前便曾言,大宛不可弃!如今夏部立此盖世奇功,不仅替朝廷解了倒悬之危,更替大汉在葱岭以西彻底钉死了一根镇海神针!
陛下!夏部虽化外之民,但尊奉大汉正朔,习汉字、读汉书,千里勤王,功盖塞外!
朝廷当降明诏,大赏夏部!进爵头曼单于,赏赐金帛丝绢,封赏诸将,以明我天子不吝功臣之大德!!”
“臣等附议!!”
“陛下圣明!大夏忠勇可嘉,当行重赏!!”
刹那间,方才还死气沉沉的德阳殿,化作了一片狂热的欢庆海洋。
文臣们不再念叨太仓空虚,武将们更是满面红光。
在他们看来,不用大汉朝廷出一兵一卒、一粮一草,仅凭一道封号和名分,就让塞外的藩属打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战绩,这简直是大汉二百年来最划算、最扬眉吐气的胜仗!
御座之上的刘肇亦是眉飞色舞,抚掌大笑:
“善!大善!
头曼单于忠勇体国,须卜都智勇双全,石鞮勇冠三军!此乃大汉之福,社稷之幸!
尚书台即刻拟旨,进封头曼为大汉归夏亲王,加金印紫绶,食邑三千户!
其下须卜都、石鞮等立功将士,尽皆依照前汉之例,封列侯关内侯!
朝廷府库虽竭,但朕亦要自少府内库拨出蜀锦千匹、汉剑百具,送往夏城,犒赏三军!!”
满堂山呼万岁,一片融融泄泄的天朝上国气象。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一场毫无成本的滔天胜绩之中,仿佛西陲的万里江山,自此已然天下太平。
然而。
站在大殿正中央的冯让,听着这满堂的赞美与恩赏,神色却缓缓地沉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那些抚须含笑、交口称赞“大夏忠顺”的九卿公卿,又抬头看了一眼龙椅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
他缓缓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陛下……臣,尚有一事未奏。”
刘肇笑容未敛,温言道:“冯爱卿且讲,夏王可还有何求?战马?粮饷?只要在情理之中,朕无有不准!”
冯让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龙椅之上,从怀中取出了那一封由顾玄微亲笔草拟、头曼单于加盖朱印、定远侯班超用朱砂批红的绝密联名大表:
“陛下……诸位公卿。”
“费尔干纳一役,康居王庭中军尽覆,五王已丧其三,国内老幼啼哭,元气彻底大伤。”
冯让一字一顿,声音在大殿之内如沉雷般滚动:
“大宛之围虽解,但康居王卑阗老贼未死,其国尚存,凶蛮之心不死,日后必为大汉边患之疽痈!
夏部单于头曼、军师顾玄微联名上奏天子——
夏部愿自筹粮草,自备战马兵甲,再起三军,代天行诛!
夏部之请,唯有一条——
请天子降明诏,不纳康居降表,不留余孽残喘!
由夏部全权统军,彻底……灭亡康居国!
将康居二字……自万里西陲舆图之上,永远抹去!!”
“轰——!!”
如果说方才的大捷是一阵春雷,那么冯让此刻抛出的这句话,便是一道直直劈在德阳殿金顶之上的九天玄雷!!
死寂!
大殿之内的笑声、赞叹声、抚须点头之声,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你……你说什么?!”
太仆鲁恭仿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浑身肥肉剧烈一抖,失声大叫:
“灭康居?!
夏部……要彻底灭亡康居国?!”
“疯了……他们疯了!!”
大司农尹敏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尖锐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康居立国数百年!乃是汉宣帝、元帝之世便名列太史公册的西域千里大邦!
当年武帝两征大宛,亦不曾言灭康居;先帝章和年间,班超借兵平定莎车,康居亦是举足轻重的一方霸主!
夏部……区区一个立足塔拉斯河谷不过三五年的藩落,竟然妄图一口将整个康居全数吞下?!”
御座之上,刘肇脸上的笑容亦是彻底僵住。
少年天子的瞳孔剧烈收缩,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倾,死死盯着冯让:“冯让!此言……当真出自头曼之口?!班超……是何态度?!”
冯让双手高举联名大表,朗声道:“定远侯班超,已在这封奏疏上批红联名!班大帅之意,康居反复无常,屡叛大汉,若留其残喘,待其元气稍复,西域战火必再起!唯有一战功成,彻底平定,方能永固西陲!
大汉不用出一兵一饷,全由夏部代劳,此乃不世之奇策啊!!”
“荒谬!荒谬绝伦!!”
一声苍老而尖锐的怒斥,猛然自朝班最前列响起!
宗正刘般气得须发皆张,手中象牙笏板指着冯让的鼻尖,浑身颤抖着大步走出:
“大汉不用出一兵一饷?班超糊涂,你冯让也跟着被猪油蒙了心不成?!
天下哪有这等白捡的便宜?!
头曼单于……他是何人?须卜都是何人?
诸位同僚,你们莫非被这眼前的捷报冲昏了头脑,忘了夏部到底是从哪儿钻出来的了吗?!”
刘般猛然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厉声暴喝:
“他们是北匈奴啊!!”
“北匈奴残部!当年在稽落山、金微山被大将军窦宪杀得丢盔弃甲、一路西逃的北单于余孽!!”
“北匈奴”这三个字一出,德阳殿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原本对夏部赞不绝口的武将们,脸色骤然一变;而那些文官清流,更是在一瞬间眼神变幻,心底深处潜藏的警惕与忌惮,如毒蛇般猛然苏醒!
大汉与匈奴,缠斗了整整三百年!
白登之围的耻辱,和亲岁币的痛楚,卫霍北伐的血海,燕然勒石的浩荡……
在大汉士大夫的骨子里,对“匈奴”这两个字,有着一种铭刻进血脉深处的恐惧与敌意。
即便夏部改了称谓,自称“夏后氏之裔”,读汉书、用汉字,但在洛阳城这帮满腹经纶的公卿眼里——他们骨子里淌着的,终究是塞外嗜血如命的胡蛮之血!
“刘宗正说得对啊!”
太仆鲁恭如同找到了救命稻草,大步踏出,对着刘肇凄厉跪拜:
“陛下!万万不可被这眼前的战绩蒙蔽了圣听啊!
昔年北匈奴强盛之时,控弦三十万,马踏长城,汉家天下多少黎民化为枯骨?
如今夏部逃至西陲,看似恭顺受命,实乃羽翼未丰、借大汉名分以自固之缓兵之计!”
鲁恭指着殿外的西北长天,字字诛心:
“他们如今靠着区区数千骑,便能焚杀两万、生俘一万六,甚至掌握了不知从何处学来秘法!其凶悍战力,已然骇人听闻!
若朝廷再降明诏,准其彻底灭亡康居……
那是什么概念?!
康居拥地千里,坐拥锡尔河、阿姆河之间的沃野绿洲,控弦之士动辄数万!
夏部一旦将康居的疆土、部众、铁骑全数吞并消化……
葱岭以西,将矗立起一尊比昔日北单于庭更庞大、更嗜血、且掌握了汉家中原文明造物之术的恐怖帝国!!”
“鲁太仆字字金玉!臣陈宠附议!!”
御史中丞陈宠亦是冷汗涔涔地扑倒在地,叩首出血:
“陛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昔年前汉之时,呼韩邪单于入朝称臣,何其恭顺?然时移世易,匈奴元气稍复,便立时南下犯边!
夏部今日能为了大汉去灭康居,明日若葱岭以东中原有变,这头吞了康居的巨兽,难道不会调转马头,顺着河西走廊一路东进、直扑长安洛阳吗?!
这是养虎为患!这是在给大汉的西北边陲,亲手铸造一柄悬在咽喉上的断头利剑啊!!”
“臣大司农尹敏附议!”
“臣大鸿胪窦嘉……附议!灭康居之请,万万不可准行!!”
“臣等……附议!请陛下收回成命,严令夏部退回塔拉斯,万不可使其吞并康居!!”
呼啦啦!
刚才还在为了“大宛大捷”而争相庆贺、甚至隐隐分成主战与主和两派的满朝朱紫公卿,在面对“北匈奴残部可能做大”这个触及汉家帝国生存底线的终极梦魇面前……
竟然在这一瞬间,出奇一致地齐齐跪倒了一大片!
文官、武将、外戚、清流、老臣……
除了邓骘几名年轻武将面色难看地站在原地,整个德阳殿内,放眼望去,竟有八成以上的朝臣匍匐在地,异口同声,声嘶力竭地请求天子驳回夏部的灭国之请!
这就是大汉朝堂两百年来形成的绝对共识——
西域可以乱,蛮夷可以互斗,但玉门关外,绝不允许崛起任何一个能统一塞外的游牧大帝国!
哪怕这个帝国自称尊奉大汉,也不行!
羁縻!平衡!分化!
这才是洛阳士大夫眼中治理蛮夷的最高法宝!
“陛下!!”
看着满地跪倒的公卿,伏在地上的冯让如遭雷击,浑身战栗,猛地扬起头,声音凄厉如同泣血:
“诸位公卿!你们坐在这温暖如春的洛阳大殿里,高谈阔论什么养虎为患、羁縻平衡!
你们可曾去过西陲绝域?!可曾见过白杨原上大宛百姓被屠戮的白骨?!
康居残暴无道,今日不灭,来年卷土重来,大汉拿什么去挡?难道要班都护带着六十四岁的残躯,再去跟三万蛮夷拼命吗?!”
冯让转向上方的天子,泪流满面,重重叩首:
“陛下!夏王头曼曾当着臣的面立下重誓——夏部之志,不在东方!
他们的目光,是要顺着落日之滨一路向西开拓万里,去踏平那些大汉战旗未曾涉足的极西瀚海,将华夏之文教铺到极西之地!
夏部是大汉的盾,是替大汉向西开疆的剑啊!!”
“一派胡言!蛮夷之誓,岂能作数?!”刘般冷笑一声,厉声驳斥,“向西开拓万里?这等荒诞不经的托词,也就骗骗你这等不通兵法大略的书吏!
等他们吞了康居,坐拥数十万控弦之士,回过头来看看富庶繁华的中原江山,难道还会舍近求远去啃西边的荒漠石头不成?!”
“刘宗正所言极是!”鲁恭高呼,“陛下,先帝章和之世,严令‘外夷自相攻击者,朝廷不以兵戈相助,亦不使一方独大’!
此乃祖宗家法!
夏部费尔干纳立功,可赏金帛,可赐爵位,但灭康居之请……绝不可开此恶例!!”
满殿的叩首声与请命声,如同一堵坚不可摧的铁壁,死死压在德阳殿的每一个角落。
年轻的汉和帝刘肇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看着满地跪伏的三公九卿,看着那些方才还满面红光、此刻却步调出奇一致的老臣们。
刘肇心中何尝不知,如果夏部真的吞了康居,对于大汉而言,确实是一柄双刃剑。
若夏部忠诚,大汉西陲固若金汤;
但若夏部反叛……那将是比昔日北匈奴更可怕的滔天大祸。
大汉如今国库空虚,关内大旱流民四起,朝廷根本没有余力去派出大军跨越万里去制衡一个全新的西陲帝国。
他年仅十八岁。
刚刚诛灭窦宪外戚亲政不久,他需要满朝经学世家公卿的支持来稳固皇权,他不可能为了万里之外一个自称大夏的蛮夷藩属,去公然践踏整个大汉士大夫阶层历经三百年形成的底线!
殿内死寂无声,唯有文官们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时间在冰冷的铜壶滴漏中一分一秒流逝。
良久。
年轻的皇帝缓缓松开了手指,整个人仿佛泄去了所有的气力,颓然靠在凭几之上。
“……诸位爱卿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论。”
刘肇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在大殿上空回荡:
“夏部……功在社稷,忠勇可嘉。
但康居乃西陲百年大邦,受册前汉。今其虽背盟犯境,然窳匿王已死,三万主力尽墨,惩戒之效已达。
若朝廷降旨准其彻底灭国,恐惊动大月氏贵霜、安息等西方诸强,反倒令西陲诸邦疑我大汉有并吞西荒之心,非怀柔抚民之道也。”
刘肇目光垂落,看着面色惨白如纸的冯让,轻轻叹了一口气:
“冯爱卿,回驿馆歇息吧。都护府的战表,尚书台留中。”
天子深吸一口气,从牙缝中吐出了最终的决断,亦是对朝臣意见的彻底妥协:
“尚书台拟旨。”
“其一,大宛北川之境,既已由夏部浴血收复,准夏部暂摄北川防务,以作犒劳;”
“其二,夏王头曼、大将军须卜都等,按前议大加封赏,金印紫绶,以彰其功;”
“其三——”
刘肇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敕命:
“明降诏敕谕告夏王头曼:大汉乃礼义之邦,代天抚育万方。康居罪在首恶,今二王既除,元凶已诛,大夏当体上天好生之德,收兵止戈,以固根本!”
“命夏部……休兵屯垦,不可再行越界西征!”
“若擅灭康居国号……朝廷,概不立册!!”
大殿之内,鲁恭、刘般、尹敏、陈宠等满朝文武如释重负,齐刷刷重重叩首,山呼万岁:
“陛下圣明!天佑大汉!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