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雪似乎又盛了几分,落雪拍打在宣室偏阁那涂着朱漆的雕花窗棂上,沙沙作响。
殿内地炉中的银丝炭通红如玛瑙,腾起融融暖意。
刘肇双手抚在膝头,端起那只斟着九酝春酒的青铜爵,轻轻抿了一口。
醇厚温热的酒液滑入喉间,少年天子那原本因震惊与戒备而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原本帝王式的冷厉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年方十八岁的年轻人面对未知天地时,无法掩饰的好奇与神采。
他放下酒爵,目光越过矮案,落在郑敛身上。
“郑爱卿。”
刘肇的声音放缓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再度前倾了半寸,带着几分探求与深思:
“此前,都护府的从事实节官冯让还朝缴节,他替头曼单于与顾先生转奏那份灭康居的大表时,曾对朕与满朝公卿说过一番话。
冯让说……夏部之志,从来不在东方,亦绝无觊觎中原锦绣江山之意。”
“他说,夏部立誓要顺着落日之滨,一路向西开拓万里,踏平那些连大汉未曾踏足过的极西瀚海,要把华夏的文教、商道,一直铺到大秦帝国的城门之下。”
天子抬起眼帘,眸光灼灼地逼视着郑敛:
“当时太仆鲁恭、宗正刘般皆斥其为荒诞遁词,以为这不过是北匈奴残部为了吞并康居沃野、欺瞒朝廷而编造的障眼法。
在满朝公卿眼里,葱岭以西,过了大宛、大月氏、康居,再往西便唯有安息与一片无边无际的流沙大漠、蛮荒冰原,既无田桑可耕,亦无金玉可采,除却饮风咽雪,何苦要向西苦苦跋涉万里?”
刘肇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中充满了探究:
“朕今日不问那些经学大义,只问一句实底——大夏为何执意向西?
在那极西之地的尽头……在那安息与大秦的极西疆土之外,到底有些什么?莫非……这也是那位天地之师、先圣龙神,于神帐之中托付给大夏的宏愿?”
听到极西之地四个字,郑敛并未立刻开口。
偏阁内陷入了一片极短暂的宁静,唯有地炉里的炭火偶尔爆裂出一两点星火。
郑敛端坐在软垫锦席之上,双手交叠于袖中,微垂着头,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这温暖华贵的洛阳宫阙,穿透了重峦叠嶂的关陇与葱岭,落在了神殿之中那一幅世界全图之上。
良久,郑敛缓缓抬起头,唇角泛起一丝浅笑:
“陛下圣明烛照。鲁太仆与诸位大夫之所以斥为荒诞,非彼等不智,实乃世人皆坐井观天久矣。”
郑敛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虚空微微拱手,正色道:
“陛下所料不错。大夏之所以定下这国策,确系龙神至尊降下的天地神谕。在龙神眼中,天地并非方寸之土,乾坤之广袤,远非《山海经》或《禹贡》所能尽述。”
刘肇精神大振,双目一亮:“哦?龙神是如何向你们描摹那极西之地的?细细道来!”
“臣遵旨。”
郑敛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而沉凝,将昔日从李牧神识意识传讯中所见所闻的极西地理,缓缓在大汉天子面前铺陈开来:
“陛下,我华夏自古相传,天圆地方,以为四海之内便是九州,而九州之外皆为四夷荒服。
然龙神神谕垂示——凡人所居之大地,并非如棋盘般方正平坦,乃是一个横亘于浩瀚虚空之中的巨大球体,名曰‘地珠’,亦称‘地界’。”
“球体?!”刘肇浑身微震,握着酒爵的手微微一抖,惊疑道,“大地若为圆球,那居于下方之人,岂非要如瓦片倾覆般跌入虚空万丈深渊之中?”
“陛下莫急,龙神曾有言,万物在地,皆如磁石引铁,地有吸纳之力,故而无论是高山大川还是奔流之水,皆被吸附于地珠表面,四方之民皆觉自己头顶长空、脚踏坚土,并无倾覆之虞。”
郑敛微微一笑,暂且揭过这对于古人而言过于颠覆的天文学常识,转而指向更为具体的疆域地理:
“而在这一颗浩瀚无垠的地珠之上,七分乃是汪洋瀚海,三分方是山川大地。
我大汉中原、塞外高原、乃至西域三十六国,与那安息、康居乃至极西的无数邦国,其实皆坐落在一片连绵不绝的无垠大陆之上。”
郑敛抬起手指,蘸着案头温热的九酝春酒,在平整光洁的沉香木案上徐徐勾勒起线条来:
“陛下请看,自西域葱岭往西,便是我们今日所知的费尔干纳盆地与锡尔河、阿姆河双河沃野。
康居盘踞于锡尔河中下游,大月氏贵霜居于阿姆河之南,再往西南,便是跨越两千里的波斯高原,即大汉通称的‘安息帝国’。”
刘肇聚精会神地盯着案几上湿漉漉的酒痕,连连点头:“这些朕在尚书台的西域图册中见过。”
“不错,大汉的足迹与眼界,历经两百年,终究止步于安息与西海之滨。”
郑敛话锋陡然一转,指尖顺着酒痕继续向西、向北狠狠一划,直接拉出了一片辽阔无边的轮廓:
“然而,龙神神谕昭示——在安息以西、大宛以北,越过广袤如汪洋般的‘大咸海’与‘西海内湖’(里海),再翻越一片横亘南北、冰雪覆盖的万丈山脉(乌拉尔山),往西直抵落日沉入大洋之处……那是一片方圆不下万里、气象万千的全新天地!”
“龙神将那片极西绝域,定名为——‘欧罗巴’!”
“欧……罗……巴……”
刘肇嘴里轻轻咀嚼着这三个古怪而音韵拗口的音节,眉头紧锁,眼神中的好奇愈发浓烈:“欧罗巴?那是何意?那地方到底有多大?比起我大汉十三州如何?”
“陛下,欧罗巴之地,三面临海,北接终年不化之万劫玄冰极寒洋,南临碧波万顷之‘地中海’,西面则是狂涛巨浪、无边无际的‘极西大洋’(大西洋)。”
郑敛指着木案上方的大片空白,声音庄重沉稳:
“若论土地广袤,整座欧罗巴自东向西延绵八千里,自南向北横跨六千里!
山川林立,平原千里沃野,河流密布纵横!其疆域之大……纵然将我大汉十三州连同塞北西域悉数相加,亦不过与之相当!
甚至……犹有过之!!”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刘肇的心头!
十八岁的帝王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
与大汉十三州疆域相当?!
在大汉自古以来的天朝世界观里,华夏九州乃天下中央,土地丰饶甲于四海,四夷胡虏不过是苟延残喘于贫瘠苦寒的边陲角落。
然而今日,从夏部使节的口中,却凭空跳出了一个幅员万里、三面临海、广袤程度丝毫不逊色于华夏正统的“欧罗巴大陆”!
“这……这世间竟然真有如此庞大的天地?!”刘肇忍不住追问道,“那片疆土之上,可是赤地千里的沙漠戈壁?还是如塞北那般荒草不生的死地?!”
“非也!非但不是死地,反而天工独钟!”
郑敛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根据李牧曾在梦境意识中展示的欧罗巴地理全貌,条分缕析地细细描摹:
“据龙神神谕,欧罗巴地势平旷,其境内中部横贯着一片延绵数千里的无垠平原(东欧与中欧平原)。
其地土质肥沃,多为世间罕见的深黑沃土(黑土地),抓一把便能攥出油脂来!
更兼西北海风长年温润,雨水丰沛,河流纵横交错。
那大河之宽阔,如多瑙之水、莱茵之河、伏尔加之流,动辄宽达数里,浩浩汤汤,两岸皆是连绵不绝的万顷原始巨木与水草丰美的沃野牧场!”
“其南部沿海之地(南欧地中海气候区),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山丘之间遍植甘甜如蜜的葡萄、油绿温润的油橄榄与金黄麦浪;
而在其北境,虽入冬漫长酷寒,却藏着深不可测的精铁矿脉、铜石矿坑与无边无际的森林,鹿皮、水獭、巨熊之毛皮不可胜数,松脂、熟胶、巨木取之不尽!”
郑敛抬起头,直视着听得如痴如醉的少年天子,声音如击金石:
“陛下!那里非但不是蛮荒不毛之绝地,反而是一座拥有千万生灵繁衍生息、诸邦林立、城池百千的庞大文明沃土!这……便是我大夏为何拼死也要越过葱岭、向西不断拓荒征战的真正根由!!”
“咕咚。”
刘肇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
这位自幼在洛阳深宫长大、整日被经学博士与尚书台枯燥公文包围的年轻天子,此刻脑海中仿佛被硬生生撕开了一扇通往全新宇宙的天窗!
黑土无际!大河纵横!巨木参天!地中海滨冬无严寒、遍生葡萄与油榄!
“千万生灵繁衍……诸邦林立……”
刘肇喃喃自语,心跳急促如战鼓。他一把抓住郑敛的衣袖,急切地问道:
“那欧罗巴的大地上,到底住着何等样人?难道也如匈奴、鲜卑一般,皆是披头散发、茹毛饮血的荒野部落?还是说……也有如我大汉这般开化有文、筑城聚居的大邦帝国?!”
郑敛见天子彻底被勾起了神思,不疾不徐地在矮案上画了三个大小不一的圆圈,神色也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陛下问到了关窍。”
郑敛指着最南端靠海的那个圆圈,朗声道:
“据龙神开示,欧罗巴虽幅员万里,但其境内之人烟邦国,大体可分为两派截然不同之气象。”
“第一派,乃是盘踞欧罗巴南部地中海之滨、称雄数百年的极西霸主——那便是大秦帝国,欧罗巴西人自称其国号为——‘罗马’!”
“大秦……罗马?!这便是先帝与前汉典籍中所载的那个‘大秦国’?!”
“正是大秦!”
郑敛微微颔首,面露肃然之色:
“龙神曾言,这大秦罗马,实乃西陲第一等可怖之强敌!
其国祚起于数百年之前,自地中海中部的一座半岛城邦起家,南吞北非狂沙,东并埃及与叙利亚古邦,西跨高卢与伊比利亚,北抵不列颠海岛!
其疆土横跨欧罗巴、亚细亚、阿非利加三大地界,环抱地中海为其内湖!”
“其国力极盛之时,治下编户齐民达数千万人!雄兵五十余个军团,控弦执锐数十万!其精锐步卒身披精钢打造的片甲,手持齐人高的大方盾与淬火短剑,结成铜墙铁壁般的龟甲重阵,所向披靡!”
郑敛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更兼其工巧筑造之术,极度惊人!他们能以火山灰与石灰混合调配出一种遇水即硬如精钢的‘神泥’(罗马混凝土),用以在大地之上修筑起数万里通衢坦途,直通其帝都罗马城。
欧罗巴遂有谚语云:‘条条大道通罗马’!其城中筑有高达数十丈的巨型斗兽圆楼、引甘泉入城之百里凌空引水石渠、能容纳万人的穹顶神殿与温汤大浴场!”
“其国制亦与东方大异其趣,早年立元老院,由百家贵族共议国政,后虽出雄主独揽皇权,号为奥古斯都,然其法度森严,立有《十二表法》,文臣法吏层出不穷,学者名士辈出……”
听到这里,刘肇已然听得心驰神往。
数千万黎庶!五十个铁甲军团!遇水成石的神泥!百里凌空引水渠!
“大秦……竟强横至此?!”刘肇长吐了一口浊气,眼中既有帝王的雄心被激起的战意,又带着一丝深深的震撼,“若依郑爱卿所言,这大秦罗马横霸极西,岂非……岂非隐隐能与我大汉分庭抗礼?!”
然而,出乎刘肇意料的是,面对天子的赞叹,郑敛并未附和,反而嘴角微微撇动,从鼻腔中挤出了一声极不以为然的嗤笑:
“与我大汉分庭抗礼?陛下未免太高看他们了。”
“哦?”刘肇一愣,“郑爱卿何出此言?方才你不还说他们甲兵数十万、大道修筑数万里吗?”
“陛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郑敛收起眼中的赞许,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鄙夷与哂笑:
“大秦罗马看似宫殿连绵、军容鼎盛,但在龙神至尊的法眼之中,其国祚根基,从头到脚都淌着恶臭与腐朽!只因其立国数百年来,皆是寄生在一座惨绝人寰的人间炼狱之上——那便是其举国通行的生人奴隶之制 !”
“奴隶?”刘肇眉头微蹙。
先秦乃至两汉虽亦有官奴、私奴,多为获罪充没或家资破产自卖之仆役,但终究占户口极小一部分,且历朝天子皆下诏宽宥、禁止私杀,天子视编户齐民方为社稷之根本。
“陛下可知,这大秦境内的奴隶,到底多到了何等荒诞的地步?”
郑敛竖起三根手指,冷冷说道:
“据龙神所示,大秦帝国治下数千万人,竟有整整近半数,皆是全无半点人权的生口奴隶!
他们自西征东讨以来,每踏平一国、屠灭一城,便将敌国的男女老幼尽数剥去衣物,如牛羊般穿鼻系颈,串成数里长的长队赶往罗马市集,在木台上如牲口般任人掰开牙口、摸捏骨肉进行兜售!
其贵族豪门,一家之中蓄奴动辄数百乃至上千人!
大秦的田庄,并非如我中原百姓那般父子耕织、邻里相扶,而是将数百名戴着沉重铁枷的奴隶驱赶下地,由持鞭的监工日夜抽打;
大秦的银矿与石坑,深处暗无天日,无数奴隶自幼被投入坑底,生在井下、死在井下,皮肉烂尽白骨堆山,终其一生连一缕天光都未曾见过!”
郑敛深吸一口气,语气中的讥诮越发辛辣:
“更荒谬绝伦者,乃是其所谓万民共乐之斗兽竞技!”
“大秦花费数以万计的人力物力,在帝都正中筑起高达数十丈的巨型圆楼,非为祭祀天地,非为讲经释典,竟是为了让满城贵族士民聚于高台之上,手摇绢帕、饮着葡萄酒,居高临下地看奴隶赤身相搏!
他们挑选体格魁梧的降卒蛮人,赐名角斗士,逼其手持短剑渔网,在洒满细沙的坑池里互相劈砍、割裂咽喉;
或是将饥饿数日的狂狮野豹放入场中,任由猛兽将活生生的奴隶撕裂嚼碎、内脏满地!
台下的罗马公卿与妇人,见鲜血喷溅三尺,不以为惨,反倒如痴如狂般拍掌狂呼,视同人间至乐!”
“砰!”
刘肇重重一记掌刀拍在案几上,脸色铁青,眼中的震撼瞬间化作了滔天的嫌恶与鄙弃:
“荒唐!残暴!禽兽不如!!”
少年天子胸膛剧烈起伏,以手抚额,满脸皆是受了奇耻大辱般的愤怒:
“天地之大,以人为贵!凡天下苍生,皆为天子赤子!
昔年商纣王设炮烙、造虿盆,残害生灵,致令天怒人怨、武王伐之;
我大汉自高祖开国,明帝、章帝皆屡下明诏:‘天地之性人为贵,其杀奴婢,不得减罪’!
官府纵处死囚,亦需经三覆奏、待秋后行刑!
这大秦罗马,口口声声自诩开化大国、立有法度……
其君臣上下,竟然以同类之血肉为戏,将半数国民视若草芥猪狗,公然在朗朗乾坤之下割喉喂兽、聚众取乐?!
这算哪门子的文明盛世?!这分明是披着紫袍锦绣的恶鬼修罗!!”
“陛下圣目如电,一眼便洞穿了其沐猴而冠的丑态!”
郑敛亦是冷笑连连,顺势拱手痛斥:
“正如陛下所言!龙神在神谕中早已断定,大秦这等将社稷托于生口奴役之上的暴政,乃是取死之道!
其看似烈火烹油,实则地火奔涌!
百余年前,一个名叫‘斯巴达克斯’的角斗奴隶揭竿而起,振臂一呼,便席卷了整个半岛,打得罗马倾国之军狼狈不堪!
如今他们虽靠着军团铁骑强压一时,但贵族豪门终日沉溺于酒池肉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握剑的手腕都软若无骨;
平民因奴隶夺其田亩而沦为游民,终日坐等官府施舍黑麦与看斗兽戏;
而那数以千万计、每日在铁鞭下滴淌鲜血的奴隶,眼眶里燃烧的全是无尽的仇恨与毒火!”
郑敛抬起头,目光灼灼,斩钉截铁:
“大秦罗马,空有百里引水渠,却无王道仁德;空有五十军团,却无民心向背!
若论战阵搏杀,他们或许勇悍;
但若论国祚长远与天地之德……大秦在东方的华夏王道面前,在编户齐民、天下一统的大道面前,不过是一个坐在火药桶上醉生梦死、苟延残喘的畸形侏儒罢了!
待到那千万奴隶反噬之日,或是大夏与极西蛮族铁骑叩关之时……
这座建立在尸骨血泊上的所谓永恒之城,顷刻之间,便要化作一片无底的灰烬劫海!!”
“善!骂得好!痛快!!”
刘肇胸中郁垒尽散,端起酒爵一饮而尽,眼中尽是对极西罗马的俯视与哂笑:
“以此等残暴愚陋之法治民,纵有千里之土,亦不过是蛮夷中之沐猴耳!朕此前竟还以为其能与大汉并称,当真污了先祖之名!
郑爱卿,且休提这帮嗜血恶鬼——你方才说,那欧罗巴北境与腹地,除了这大秦之外,还有另一派蛮荒气象,又是何等光景?!”
郑敛闻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冰冷与讥诮。
他收回了指着南方的手指,一把点在了欧罗巴中北部、那片无边无际的平原与黑森林的空白区域之上:
“陛下,这第二派,便是充斥在欧罗巴广大腹地、山林沼泽之间的无尽蛮族!”
“蛮族?”
“正是!龙神将盘踞在欧罗巴北境与东境深山巨木之中的蛮夷,统称为三大蛮荒巨蠹——其一名为‘日耳曼’,其二名为‘凯尔特’,其三名为‘斯拉夫’!”
刘肇顿时来了兴致,催促道:“这三大部族又是何等风气?比起塞外的匈奴、鲜卑如何?”
郑敛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深入骨髓的鄙夷与不屑:
“陛下,若论塞外胡虏,我华夏之人常叹匈奴凶残嗜杀,茹毛饮血,衣兽皮而食肉酪。
然匈奴纵是蛮夷,尚知尊奉单于号令,尚立龙庭金帐,尚懂冶铜铸箭、编发成辫、知晓祖先昭穆之别,其军阵骑射亦有章法节制。”
“而欧罗巴深山黑林之中的那些白皮蛮夷……臣实言相告,在龙神所示的法相之中,那帮畜类……根本不配称之为人!!”
“哦?!”刘肇神色微动,听得惊奇万分,“竟比匈奴还要低贱野蛮?说来听听!”
郑敛大袖一挥,朗声道:
“陛下试想,那些日耳曼与斯拉夫蛮子,身长体阔,生得深目鹰鼻,毛发焦黄若枯草,满身腥膻长毛宛如直立巨猿!
彼等居于阴暗潮湿的泥洞与破木窝棚之中,不知农桑水利为何物,终日唯靠手持木棒、石斧在原始密林中捕猎野猪鹿兽为食!”
“他们不着衣冠,甚至不知纺织织锦之法!
夏日里赤身裸体,身上涂抹着刺鼻的植物烂浆与污泥虫胶;
冬日里严寒刺骨,便扒下血肉模糊的生熊皮、野狼皮生硬地裹在躯干之上,皮硝未熟,蛆虫滋生,臭气熏天十里之外皆可闻见!”
刘肇听得面部肌肉微微抽搐,忍不住以袖掩鼻,仿佛隔着万里虚空都能闻到那股恶臭一般。
“不仅如此!”
郑敛的声音愈发鄙薄,字字如刀:
“这些蛮夷毫无文字,更无半点礼义廉耻!一族之中,老幼混居于烂草堆里,父不知其子,子不知其母,XX视若寻常,宛如荒野犬豕交配!”
“他们不知开火熟食,猎得鹿狍野牛,往往围拢而上,以生锈顽铁或尖锐石片割下滴血生肉,合着内脏胎粪大嚼下咽,满嘴血污,獠牙森森!
遇有饥荒雪崩之年,甚至易子相食,将同族死者分尸炙烤,吮吸骨髓,其茹毛饮血之惨状,较之塞北胡蛮残忍凶顽十倍!!”
“嘶——!!”
刘肇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厌恶与嫌弃:
“竟有这等未开化之畜生?!大汉纵是偏远山越、西南夷僚,尚且知晓生火煮食、草叶蔽体、遵奉祖长,这欧罗巴北境的蛮夷……简直连山中通灵的猿猴都不如啊!”
“陛下所言极是,禽兽之属,安敢言人?!”
郑敛重重一击掌,继续嗤笑道:
“更可笑者,乃彼等之‘神道’!”
“我大汉敬天地日月,祭太庙先祖,乃是以孝立极、以德感天;大夏供奉五爪金龙神尊,得授天工冶铁、造纸活字、医道产钳,乃是神圣开蒙、文德化民!”
“而欧罗巴那帮日耳曼蛮夷信奉的是什么?他们拜倒在千年枯死的巨栎树下,拜雷电、拜暴风、拜那些长着独眼、手持巨锤、好勇斗狠的荒诞邪神(北欧原始多神教)!
其萨满巫祝祭神之法,竟然是生生割开本族活人俘虏的喉咙,将活生生的人命开膛破肚,悬挂在树杈之上,以滴淌的内脏与鲜血向枯木祈求雨雪与战力!
妖气弥漫,鬼哭狼嚎!其野蛮愚昧,甚至教三岁小儿见之都要掩面耻笑!!”
听到这里,刘肇忍不住仰起头,从胸腔里爆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荒谬!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位年仅十八岁、受尽华夏正统经学熏陶的大汉天子,笑得前仰后合,眼中满是对那些极西蛮夷的轻蔑与鄙薄:
“朕今日方知,天下之大,当真无奇不有!亏得大秦罗马还自诩西方巨室,其枕榻之侧,竟然趴着这么一群茹毛饮血、拜树剖人的长毛野兽!与这等禽兽为邻,若换做朕,便是白日用膳都要被恶心得吐尽隔夜之食!!”
刘肇猛然一收笑容,眼中闪烁着天朝上国独有的傲然天威与自信,朗声道:
“我华夏圣祖,神农尝百草始有五谷,轩辕定衣冠方分尊卑,周公制礼作乐而明人伦纲常,始皇书同文车同轨以混一天下!历经三千年教化,方有今日大汉洛阳之巍峨、经学文脉之昌盛!”
“那帮极西蛮夷,空长了一副七尺魁梧骨架,居深山而不开灵智,食生肉而不知稼穑,披毛戴角,苟全性命于泥泞风雪之中!
此等蛮种,与荒野草木同生共死,纵使再过一千年,亦不过是供大秦军团披甲斩杀、筑作景观的野狗罢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将大汉帝国骨子里的文化傲慢与文明优越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阶下的郑敛神色坦然,静静地迎接着天子的这番宣泄。
因为他知道,李牧当年在意识图景中展示这幅世界图卷时,顾玄微与头曼单于的反应,较之今日的刘肇,亦无半点二致。
华夏文明领先于世界的早熟与精致,在面对那个时代的蛮荒欧洲时,的确拥有绝对的降维俯视资格。
良久,待刘肇脸上的讥诮之色稍稍敛去,郑敛才再度俯身一拜,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不再带着方才的戏谑,反而变得极度冰冷、深沉,甚至透着一股隐隐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
“陛下所言极是。彼等蛮夷,确实愚昧如畜类。”
“然而……陛下可曾想过,正是这样一片广袤万里、土地肥沃黑油如脂、资源丰饶甲于天下,却唯有一群不知礼义、散落如沙、各自为战的野蛮部落盘踞的欧罗巴大地……”
郑敛抬起双眸,那两道深邃如寒潭般的视线,直直刺入刘肇的瞳孔深处:
“在龙神神、在夏王头曼单于、在大军师顾玄微先生的眼里……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偏阁内刚刚热络欢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骤然凝固!
刘肇身躯猛地一震,少年天子的心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闪电划破了漆黑的夜空,照亮了一片连他此前都未曾敢设想过的宏大图景!
“意味着……什么……”刘肇声音干涩,喉咙微微发紧。
“意味着——无主之巨鹿,待天命而逐之!!”
郑敛跨前一步,手指重重按在案几上那片代表欧罗巴的酒渍之上,声若金石崩裂:
“陛下!那里有万里的沃土,却无明主统御!
那里有数不尽的铁矿与森林,蛮夷却只会拿来烧火取暖!
大秦罗马虽强,但其沉溺于地中海之温存奢靡,贵族享乐,奴隶如草,国体已显臃肿迟滞;
而其北方那数千里的蛮荒平原,日耳曼与斯拉夫蛮子除了在泥水里撕咬内耗,根本不知何为大一统,更不知何为文明开化!!”
郑敛眼眶微红,声音在大殿内滚滚激荡:
“这是苍天在人间极西之地,特意为华夏预留的一片未凿之玉、万世之基啊!!”
“所以,夏部要向西!
夏部必须向西!!”
郑敛猛然转过身,面向高坐龙椅的刘肇,噗通一声长跪于地,双手高高拱起,声音如泣血般激昂:
“陛下!头曼单于曾对满营诸将发誓——
大夏身上流着的,是上古夏后氏、大禹之苗裔的骨血;
我们手里握着的,是大汉天子赐予的节钺印绶;
我们怀里揣着的,是龙神赐下的高炉精钢、活字神纸与天地至理!
我们若留在东方,若留在这葱岭边缘,为了一两座城池、三五块草场与大汉的河西走廊争争夺夺,那便是目光短浅之鼠辈,便是辱没了龙神教化之大恩,更将永远陷在自相残杀的泥潭之中!”
郑敛挺直了胸膛,双目灼灼如烈火:
“夏部的路,在落日之滨!
我们要先踏平康居,收服锡尔河与阿姆河;
而后跨过乌拉尔山,越过大咸海,挥师马踏欧罗巴万里平原!
用大夏的铁骑,去踏碎日耳曼与斯拉夫蛮夷的原始骨杖;
用大夏的高炉,在欧罗巴那连绵万里的黑土地上筑起一座座巍峨的华夏城堞;
用我们带来的《千字文》与活字印盘,把华夏的汉字、雅言、冠带礼义,硬生生烙进那千百万白皮蛮夷的骨髓里,让他们世世代代改胡服、学汉礼,为大夏耕田牧马,为华夏藩属永世守土!!”
郑敛大袖猛力一振,声震屋瓦:
“陛下!若大夏此生得遂宏愿,数十年乃至数百年后,待大夏战旗插遍欧罗巴万里江山之时……
大汉在东,坐拥中原九州四海,为中央宗主天朝!
大夏在西,统御极西万里欧罗巴,为镇抚落日之圣藩大屏!
自东海之滨,至欧罗巴极西大洋之畔,三万里山川日月,目光所及,皆为华夏之土!耳目所闻,皆是汉家文章!!
这——才是我大夏头曼单于与顾先生,真正要为陛下、要为华夏万古江山,布下的千秋大计!!”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座宣室偏阁之内,仿佛连地炉中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被彻底吞噬了!
少年天子刘肇双目圆睁,整个人僵坐在龙椅之上,浑身汗毛倒竖,脑海深处如同千万道旱天雷轰然炸响,被这一幅跨越三万里、贯通欧亚大陆的滔天宏图,震撼得灵魂出窍!
三万里山川日月……
目光所及皆华夏,耳目所闻皆汉文……
东有大汉坐拥九州,西有大夏镇抚欧罗巴……
刘肇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原本尚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上,瞬间涌起了一股近乎疯狂的潮红!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夏部不要中原的金银财帛!
为什么夏部不要洛阳的锦缎封地!
为什么郑敛在德阳殿上只要农桑水利之书、只要百工大匠!
因为夏部的胃口,根本不在这一城一池的得失!
他们的野心,是要用从大汉学去的中原文明与大夏龙神的天工奇巧,跨过万里黄沙与绝域雪山,去吞下整整一整片欧罗巴大陆!
去把那片甚至连汉武帝都不曾听闻过的极西世界,生生打造成第二个华夏!
“呼……呼……呼……”
刘肇胸口急促起伏着,他缓缓站起身来。
这位十八岁的大汉天子,由于过度亢奋与战栗,双膝甚至有些微微发软。
他一步一步,宛若梦游般走到了正墙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
大汉的舆图很大,绘着十三州郡,绘着漠北瀚海,绘着玉门关外的西域三十六国……
然而,在西域最边缘的葱岭之外,整幅地图便彻底中断了,唯有一片苍茫泛黄的留白,上面孤零零地注着“大月氏”、“安息”、“极西大秦”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
以往,在洛阳太学的大儒眼里,那片空白是不可知的绝域,是蛮荒凶险的不毛之地。
但在这一刻,在刘肇的眼中,那片空白不再是虚无——
那是一片宽达万里、流淌着黑土与大河、横亘着大秦罗马与千万野蛮部落的庞大欧罗巴!
是一片等待着华夏战旗去彻底征服、烙下龙神印记的无垠沃土!
刘肇缓缓伸出右手,颤抖的手指重重按在舆图那片留白的极西尽头。
“老臣误我……鲁恭、陈宠误我啊……”
天子喃喃低语,声音沙哑:
“他们说你们是北匈奴恶狼,说你们想吞并康居反噬中原……
蠢材!一群关在洛阳暖阁里、两只眼睛只盯着太仓粮食和自家经学竹简的腐儒蠢材!!”
刘肇猛然转身,十二旒白玉冕旒虽未佩戴,但少年皇帝身上所散发出的凛然天威,却如同出鞘的汉剑般刺破长空!
他大步走回案几前,双手紧紧握住了郑敛的肩膀,将这位大夏外使令一把从地上扶了起来!
天子的目光灼灼如日,死死盯着郑敛,字字重若千钧:
“郑爱卿,回夏城之后,替朕……给夏王头曼、给顾先生,带一句话!”
刘肇深吸一口气,胸膛如惊雷滚过:
“去打!
放开手脚给朕狠狠地打!!”
“康居也好,阿兰也罢,谁若敢挡在大夏西进欧罗巴的路上,便给朕将他们彻底碾碎、挫骨扬灰!”
“大汉的尚书台不敢立册,那是腐儒短视!
今日在这宣室殿内,朕以大汉天子、天下共主之名,与大夏立下盟约——
只要大夏永远尊奉华夏正朔,永远不忘这方块汉字与圣人文脉……
葱岭以西,万里欧罗巴之天地……
大汉,任由大夏自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