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南,鸿胪寺外郭官营大驿。
连下了大半个月的风雪终于渐歇,但屋檐下垂挂的粗壮冰棱,依旧泛着青芒。
天子宣室殿那一席长谈之后,尚书台与少府的办事章程快得近乎匪夷所思。
在汉和帝刘肇的暗中严催与光禄勋邓骘的大力弹压下,少府令与将作大匠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翻检簿册,短短十日,便将三百户大夏所需之工匠的名册与放籍朱牒全数交割到了郑敛手中。
今日,正是洛阳官府正式将这三百户匠人脱除罪籍、移交大夏使团的吉日。
驿馆前宽阔的校场已被清扫出一大片空地,数十名夏部玄甲死士横握长槊、肃穆如山地环列四周。
而在校场中央,黑压压地挤满了上千名男女老幼。
刺鼻的酸臭味、劣质草鞋踩踏融雪的泥泞声,以及妇人低微的啜泣与稚童的咳嗽声在寒风中交织。
这些人大多身形佝偻,十指指节粗大皲裂,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净的煤灰、铁渣或是石灰粉浆。
他们身上套着破烂臃肿的粗麻絮袄,许多汉子的手腕与脚踝上,甚至还留着昨夜刚刚被狱卒用铁锉生生砸开铁镣后的乌青血痕。
在洛阳,他们是罪匠,是官奴,是天下脚下最卑贱、最不值钱的牲口。
许多人此前还在暗无天日的官营石坑里凿石,或是在永巷深处为皇室贵族淘洗朱砂水银。
昨夜被吏卒从草窝里连踢带打地拖出来时,满营皆以为朝廷是要将他们发配去日南充军,或是秘密沉入洛水活埋。
人群后方,甚至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正抱着襁褓里的孙儿,绝望地抹着眼泪:
“造孽啊……这是要把咱们赶出关外喂狼啊……”
“听说塞外胡蛮茹毛饮血,专吃中原孩童的心肝……”
恐慌与绝望如同一层阴霾,死死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
“咚——!咚——!咚——!”
三声低沉雄浑的鼙鼓骤然敲响,震落了辕门上的积雪。
大夏玄甲军士整齐划一地踏前一步,手中玄铁长槊在雪地上狠狠一顿!
人群瞬间吓得鸦雀无声,上千名匠人惊恐地噗通噗通跪倒了一大片。
辕门处,大夏外使令郑敛换下朝觐时的隆重儒袍,改穿一袭便于行动的青呢滚貂宽袖长袄,腰悬客卿铜印与天子御赐的玉韘,在十余名亲卫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登上了校场正前方的点将台。
在他身后,两名夏部力士抬着一只巨大的熟铜火盆,里面的烈火熊熊燃起,映红了半边积雪。
郑敛立于台前,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战战兢兢、背脊弯曲的匠人们。
他没有立刻摆出官威呵斥,而是伸手从亲随捧着的漆盘里,抓起了厚厚一大叠黄麻纸册。
那上面,盖着密密麻麻的洛阳司空、廷尉署与少府的猩红大印——正是这三百户匠人累世相袭、将他们生生世世锁死在奴役之中的奴籍官契!
“滋啦!”
在满场死寂之中,郑敛面无表情地两手一分,竟当着上千名匠人的面,将最上面一层厚达数寸的文卷生生撕成了两半!
“大夏外使令!你……你这是作甚?!”
台下一名负责移交的少府小吏吓得尖叫起来,连连跺脚:“这可是朝廷的底籍档案啊!”
郑敛连看都没看那小吏一眼,手腕一抖,将撕碎的奴籍纸屑径直扬入了熊熊燃烧的铜火盆中!
火舌轰然舔舐,焦黑的飞灰在寒风中如黑蝶般漫天狂舞!
郑敛对着众人说道:“天子明诏已下,这三百户自今日起,已尽归我大夏!他们的过往,他们的罪衍,他们的前世贱籍……自此在大汉的簿册上一笔勾销!”
郑敛大步踏至台沿,运起丹田真气,朗声长啸,声如洪钟滚过校场:
“尔等,抬起头来!!”
台下跪伏的匠人们浑身一颤,不少胆大的年轻人悄悄抬眼,只见那烈火之前,站着一位身形挺拔、目光如电的汉家名士,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本官乃大夏外使令郑敛,亦是大汉天子册封之客卿。”
郑敛指着火盆里彻底化作劫灰的黄绢,字字掷地有声:
“本官知晓你们心中在怕什么!”
“你们怕离了这洛阳繁华帝都,被发配去关外万里绝域喂狼!”
“你们怕塞外胡风凛冽,大夏人饮毛茹血,将你们当牛做马,榨干骨髓弃于黄沙!”
台下不少老匠人被说中了心事,眼眶泛红,头埋得更低了。
郑敛冷笑一声,大袖猛然一振:
“荒唐!愚不可及!”
“繁华帝都?洛阳虽大,这宫阙万千、高门朱紫,可有一间屋檐是遮在尔等头顶的?!”
“大汉天朝虽富,可这太仓里的万石粟米、少府的万金绫罗,尔等祖孙三代敲断了脊梁骨、凿穿了矿坑,可曾分得过哪怕一碗热羹、半尺御寒的粗布?!”
郑敛的话如同一柄尖锐的钢锥,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匠人最隐痛的心底!
几名满手烫伤的铁匠嘴唇剧烈颤抖着,眼中泛起了悲愤的泪光。
“在洛阳,你们是罪奴,是贱役,死了不如一条野狗!”
郑敛音调骤然拔高,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豪迈与底气:
“但在我大夏——尔等,乃是国之重器!是开山破土的天工之臣!!”
“都给本官听仔细了!今日在这点将台前,本官奉夏王明诏,与尔等立下大夏三誓!”
郑敛竖起第一根手指,声裂金石:
“第一誓:免除贱籍,全授良田!”
“凡随我车队入夏之匠人,无论此前在洛阳犯何罪责、背何家累,入玉门关之日起,全数脱除奴籍,依秦汉军功律,登记为大夏天工营客卿良民!”
“工务府已在塔拉斯河畔划定天工新邑!每户大匠,授水浇良田整整一百亩!附送耕牛一头、铁犁两副、夏纸细墨十斤!
入夏前三年,免除一切田赋,免除一切劳役徭役!所打粮食,尽归自家粮仓!!”
“轰——!!”
校场之上,上千名匠人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狂劈而下!
一百亩良田?!免赋三年?!
在大汉中原,土地皆被豪强世家兼并殆尽,寻常自耕农拼尽一生都难攒下十亩薄田,他们这帮世袭罪匠更是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如今……一去大夏,竟能平白得上一百亩地,还能分得耕牛铁犁?!
郑敛根本不给他们回过神的时间,猛然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愈发洪亮诱人:
“第二誓:技高者尊,立爵封官!”
“大夏不以门第论高低,唯以实才定升迁!夏部推行秦汉十五级军功爵制,而工务府更设‘百工爵’与军功并驾齐驱!”
“尔等之中,若能改良水车、引水灌溉百亩者,立升‘公士’,赏羊五十头;
若能改良翻砂铸铜、提升高炉出铁数成者,直升‘上造’、‘簪袅’!
若能立下通天营造之功,考工令挛鞮赤那大人便是你们的榜样——以独臂铁匠之身,官拜公大夫,位同九卿,见单于不拜!!”
“你们的儿郎,不必再去敲石打铁当苦力!大夏境内已立官学三十所,凡大匠子弟,七岁以上,全数免费入官学!
读汉书、习拼音、明算学!成绩优异者,直接入政务府任书吏、入军帅府为参谋,世代簪缨,不再为奴!!”
“咚!”
台下一名六十开外、须发皆白的老木匠再也按捺不住,浑身剧烈颤抖着,一头重重磕在雪地里,老泪纵横!
世代为奴……他们的子子孙孙,在大汉的作坊里被皮鞭抽了整整四代人!如今这大夏官人竟然亲口承诺,让他们的儿孙读书认字、入朝为官?!
“官……官爷……”
终于,人群前方一名膀大腰圆、胸口带着烙印的年轻铁匠壮着胆子膝行了半寸,喉头干涩地喊出了声:
“小人……小人斗胆问一句!方才官爷说的都是田地官爵……可咱们这帮光棍苦役,连年被圈在少府作坊里,满营里有整整两百多个兄弟,连个知冷知热的娘们儿都没有!
要是去了那苦寒塞外,打一辈子光棍绝了后……纵有一百亩田地,将来又留给谁啊?!”
这年轻铁匠的话虽然粗鄙直白,却瞬间戳中了在场大半年轻汉子最切实的痛处!
是啊!无后为大!
在洛阳他们买不起妇人,难道去了塞外还要当一辈子孤魂野鬼不成?!
面对这个堪称刁钻露骨的质问,台上的郑敛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忍不住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问得好!问到了筋骨上!!”
郑敛大袖猛力一甩,眼中精芒暴涨,朗声道出第三誓:
“第三誓——官媒发妻,广建家室!!”
郑敛环视全场,声音响彻长空:
“本官今日便把话撂在这里!大夏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牛羊草场,更不缺温顺勤勉之健妇!”
“费尔干纳白杨石桥一战,大夏全歼康居三万五千主力,收降康居降卒万六千人,俘获叛军辎重家眷无数!此前更纳大宛北境七城!
夏王与神帐早已定下化民国策——凡大夏之良民锐士,皆当广配家室,开枝散叶!”
“尔等只要踏进夏城,登记在册!工务府医药营与行人府立刻出面为尔等配婚!”
“康居妇人高大健硕,能操持牛羊、揉皮缝毡;大宛女子容貌妍丽,擅织地毯、酿葡萄酒!凡二十以上未娶之匠人,每人由官府明媒正娶,配发正妻一人、并赐羊皮暖褥两套!”
“若尔等之中有立下大功、拔擢为‘簪袅’、‘大夫’者……官府甚至准许尔等依前汉古例,多纳胡妾一至二人,全数由夏部府库发放安家彩礼!!”
轰隆隆!!
点将台下,整整一千多名匠人与家眷,面面相觑!
发妻!发妾!官府出彩礼!
这天底下……竟然有这等朝廷?!不仅给地、给官、免税、教儿孙读书,甚至连娶媳妇生娃的事,都给大伙儿全包圆了?!
“天啊……老天爷开眼啊!!”
那提问的年轻铁匠眼珠子都红了,一巴掌狠狠抽在自己脸上,确定不是在做梦之后,噗通一声五体投地,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
“小人干了!小人去大夏!哪怕是给单于当牛做马,小人也认了!!”
“吾等愿去大夏!誓死效忠大夏单于!”
这一千余名原本在洛阳绝望等死的罪民,此刻那双双浑浊麻木的眼眸深处,已然彻底被一股名为希望的烈火所点燃!
留在洛阳,他们是任人踩踏的烂泥;
去往大夏,他们将是一手握着华夏文明文脉、一手执掌通天工巧的拓荒重臣!
台上的郑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迎着扑面而来的朔风,嘴角微微扬起了一抹笑意。
“整肃营伍!分发棉衣干粮!”
郑敛大袖一挥,朗声下令:
“三日之后,起拔开拔!”
“——随本官,出阳关,回大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