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九年,初春。
天山北麓的残雪尚未完全消融,塔拉斯河谷深处那条奔涌不息的冰河却已轰然解冻。
带着融雪泥沙的春水如脱缰野马般撞击着两岸的青石,激起漫天白茫茫的水雾。
若是半年前离开这里的商旅在今日重返此地,定会怀疑自己误入了某个从关中腹地凭空搬迁过来的中原大邑。
自开春以来,郑敛率领的大夏使团车队早已历经千难万险返回了夏城。
那不仅带回了整整一百车、涵盖了东观兰台与太学秘阁的数十万卷天下经史善本,更带回了从洛阳少府和将作监精挑细选出来的三百户顶尖大匠!
郑敛当年在洛阳鸿胪寺外郭立下的“大夏三誓”,夏部单于庭没有半分打折,甚至翻倍兑现。
三百户洛阳工匠刚踏入夏城地界,户籍令索奴与考工令挛鞮赤那便亲自持节相迎。
那片依傍着塔拉斯河水丰草茂之地,被正式命名为“天工新邑”。
整整三万亩上好的水浇地,被纵横交错的灌溉渠规整地切分成规整的方田。
每户大匠不仅实打实分到了一百亩免赋三年的肥沃黑土,更领到了由工务府统一翻砂铸造的“曲辕铁犁”、两头健硕的安息耕牛,以及整整两套崭新的熟牛皮毡房与夏纸细墨。
至于那两百多名在洛阳被折磨成光棍的年轻铁匠与石匠……
行人令呼衍骨力与医药营更是摆出了塞外前所未有的滔天排场——自白杨石桥一战俘获的万余康居辎重降眷、以及大宛北川自愿归附的女子之中,经医药营彻底洗浴、医官诊治无疾者,由夏部政务府出面,统一主持了一场席卷全城的大婚大典!
那些原以为要被胡人丢进荒原喂狼的瘦弱汉家匠人,不仅脱去了烙在皮肉上的罪籍耻辱,更在一夜之间成了坐拥百亩良田、怀抱健壮温顺妻室、受全城胡汉万民敬仰的“天工营客卿”!
人心的归附与爆发出的创造力,在短短两三个月内,彻底改写了夏城的面貌。
此时此刻,若是站在夏城北面的了望高台向下俯瞰,整座河谷已然化作了一座庞大无匹的工业基地!
城南的塔拉斯河主干道上,中原水利大匠指导修建的三座巨大的引水翻车与木质滚轮水排正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
滚滚河水被强行提拉上三丈高的凌空木渠,源源不断地注入新开凿的大渠,将往日盐碱干瘪的荒原浸润得油黑发亮。
更恐怖的质变,发生在工务府深处的冶铁大区。
洛阳少府的翻砂大匠与阿热手底下的坚昆铁匠、安息送来的大马士革淬火秘匠彻底融为一体。
原本简陋的耐火黏土竖炉,如今已被扩建为整整九座高达四丈的巨型高炉!
在双列水力风箱日夜不息的狂暴鼓风之下,赤红刺目的铁水如熔岩地火般从炉口喷涌而出,顺着沙槽奔流。
巨大的水力锻锤在水轮的带动下一上一下、沉重地砸落,大地随之规律地战栗!
阿热与那几名大马士革老匠人浑身赤裸、披着湿牛皮围裙,手持巨钳,将一块块泛着银灰色冷光的高碳弹簧精钢反复折叠锻打。
在他们身后的库房里,不再是粗糙的胡刀,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上千副“具装重骑冷锻马甲”、带有破甲棱锥的八棱玄铁马槊,以及工务府最新翻砂研制出来的第一批“重型三弓伏远连弩”!
而在城北,与那片炽热火海截然相反的,则是一片书声琅琅的圣洁天地。
新落成的“大夏文德书院”与神帐毗邻。
阿古大巫门下精通两门语言的书吏、与郑敛带回来的几十位洛阳饱学文匠、雕版老手坐在一处。
工务府日夜赶制出来的五套铜活字模盘与三十套特等陶活字,正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飞速运转。
一叠叠浸透着松烟幽香的硬皮大夏纸被揭起、装订、压实。
整整三万卷刚刚印制出炉的《千字文》与《孝经集解》,以及顾玄微亲手编纂的《大夏律令图解》,正被一辆辆牛车运出城门,送往北川七城、西野隘口乃至巴尔喀什湖畔的各个游牧聚落!
学馆之外的泥地里,数百名穿着大夏粗呢短袄的稚童正盘膝而坐。
他们之中,有匈奴残部的后裔,有坚昆金发碧眼的儿郎,有康居降民的幼崽,更有大宛商贾的子嗣。
无论父辈此前在战场上如何刀兵相向,此刻这些孩子手里握着的,皆是工务府统一削制的细木炭笔;嘴里跟着汉家老先生高声念诵的,皆是字正腔圆的洛阳雅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琅琅书声穿透了塞外的初春寒风,在巍峨的青砖城堞上空盘旋回荡。
而在城东的民居外,医药营设立的“大夏育幼司”前更是香火缭绕。
自从第一柄“大夏神工双叶产钳”在巴图尔家中创下起死回生的神迹之后,淳于度门下的女医徒们带着三十副精钢神钳,彻底在夏部各营扎下了根。
入春以来的这三个月里,夏城内外降生的几百名新生儿中,遭遇难产者整整二十二起,竟无一例母子双亡!
那两片被开水蒸煮、烈酒荡涤的冰冷钢叶,在无数原本必死无疑的产妇眼中,就是真真正正的活菩萨!
凡是得救的人家,不仅主动将孩子送入官学,更在门前的泥墙上,恭恭敬敬地雕刻上一尊五爪金龙的神形,日夜叩拜。
人丁在迅速繁衍,降卒在飞速化民,技术在疯狂井喷!
整座夏城,如同淬火重铸一般!
然而……
就在这初春生机盎然的清晨,夏城通往东方的官道之上,气氛却骤然紧绷到了极点。
“呜————!呜————!!”
夏城南门角楼之上,那两支长达一丈二尺的莽牛巨角号,猛然吹响了最高规格的九长三短迎宾战号!
紧接着,内城神殿的青铜巨钟轰然撞响!
“咚!咚!咚!”
钟声悠扬宏阔,压过了塔拉斯河的滔滔春水。
东面地平线的雪原尽头,官道之上,烟尘滚滚。
一队风尘仆仆的汉军铁骑穿破薄雾,踏碎残雪,正策马而来。
那不过百余骑,胯下皆是耐力极佳的河西大马。
骑士们身披深红色的汉军战袍,外罩两裆铁甲,腰悬环首汉剑,神情冷峻肃穆。
而在队伍最中央,一杆高达两丈、代表着大汉帝国在西陲至高天威的朱红“天子节钺”,正在初升的旭日下猎猎翻卷!
节钺之下。
一位身披墨黑大氅、内着汉军制式山文重铠的老帅端坐鞍桥之上。
老帅须发皆白,满面风霜如刀刻斧凿,眼角布满了塞外戈壁留下的深邃皱纹;
那握着马缰的枯瘦右手虽然骨节粗大,却稳如磐石,深邃如深渊般的眼眸微微抬起,望向前方那座拔地而起的雄伟城堞。
西域大都护、定远侯、使持节、督西域诸军事——
班超!
这位孤身提三十六骑转战西域三十载、以一己之力替大汉撑起了葱岭以西半壁江山的六十四岁绝代名帅……
终于,在平定了费尔干纳大捷的余波之后,亲自踏出玉门关、翻越巍峨葱岭,踏上了这片由匈奴余烬涅盘而生的夏城土地!
城门大开!
夏王头曼单于一身崭新的大汉亲王赤黑九章衮服,头戴九梁金冠,腰系金印紫绶;
身侧,大军师顾玄微手执白羽折扇,青衫布履,飘然若仙;
外使令郑敛、大将军须卜都、考工令挛鞮赤那等夏部文武百官,依汉家最正统的藩王出迎仪轨,分列御道两侧,神情肃穆地恭迎大汉使节节钺!
“大汉西域大都护、定远侯班帅驾到——!!”
传令兵的嘶喊声自原野之上激荡开来。
战马微踏,班超在夏城城门前三十步处猛然勒马。
老帅深邃苍老的目光,并未第一时间看向躬身相迎的头曼单于与顾玄微。
他的目光……
先是落在了城头那面迎风狂舞、玄底金丝的“五爪金龙夏字大旗”之上;
继而落在了城门两侧那两百名身披冷锻马甲、腰悬精钢夏刀、如钢铁森林般纹丝不动的玄甲亲卫身上;
随后,耳畔传来了远处文德书院里那整齐震天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汉字琅琅书声;
鼻尖嗅到了城南高炉区随风飘来的滚滚铁水与焦炭的刺鼻焦热……
这位名动天下的定远侯,瞳孔深处剧烈收缩着,枯瘦的胸膛在重铠之下微不可查地起伏了一下。
震撼!
饶是他在西域三十年见惯了城郭生灭、诸邦兴衰,但眼前这一座将“先秦古风”、“中原圣文”与“超越时代的恐怖工巧”诡异而完美融合在一起的钢铁之城,依然狠狠冲击着这位老帅的心神!
班超翻身下马,动作虽带着六旬老将的风霜滞涩,却依旧沉稳如山。
他手持天子使节,大步踏上前去。
头曼单于与顾玄微同时躬身一揖,声震四野:
“大汉昭化归夏王头曼——”
“大夏军师顾玄微——”
“恭迎定远侯大帅巡历西陲!!”
班超止步于头曼身前三尺。
老帅缓缓抬手,虚扶头曼的手臂,目光如鹰隼般直刺头曼的双眼。
良久,班超那沙哑中带着无尽沧桑与威严的声音,在春风中徐徐响起:
“头曼单于。”
“老夫三十年前孤身入西域,见惯了三十六国的城池营寨,也踏平过数不清的蛮荒王庭……”
班超缓缓转头,环视着这座生机勃勃、宛若神迹般的夏城,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测的弧度:
“但老夫……还从未在这极西绝域的冻土之上,见过如此纯正的华夏之骨,见过如此锋利的绝世神兵。”
老帅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猛然投向了夏城最高处、那座巍峨神殿,眼中期待:
“今日老夫持天子节钺而来……”
“夏王。”
“可敢引老夫……入神帐,见一见那位将尔等自塞北余烬中生生拉出来的——天夏龙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