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难产妇母子双全的奇闻,在短短不到半日的光景里,便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传遍了夏城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没有?!归籍营第三屯那个巴图尔的婆娘,难产整整三天两夜,连身子都放凉了,硬是被医药营给拉回来了!”
“何止是拉回来!我隔壁的大娘当时就在外头看着!
康居的老稳婆铁钩子都掏出来了,说是一尸两命准备收殓,结果医药令淳于大人带着神物赶到,就那么咔哒一响,不仅大人保住了,还生下来一个哭声震天的带把大胖小子!”
“老天爷开眼啊!那可是生生在鬼门关前抢人啊!这都能救回来?!”
“什么老天爷?你们没听巴图尔在雪地里磕头都磕出血来了吗?那是龙神托梦赐给工务府的造化神器,叫什么……产钳!那铁勺子一进去,就跟神仙伸手去接娃子一样,顺水推舟就出来了!”
一传十,十传百。
到了次日正午,整个外城与各个部族营寨彻底炸开了锅。
那些昔年经历过丧妻失子之痛的汉子们,聚在酒肆和土炕边,一边狠狠灌着烈马奶酒,一边抹着浑浊的眼泪;
而那些大腹便便、整日活在难产绝望阴影下的各族妇人们,则纷纷在自家的毡房前点燃了柏木枝,朝着内城神殿的方向长跪不起,口中喃喃念诵着粗浅生涩的龙神祷词。
在大草原和西域绝域,人命如草芥,而女人生孩子,那就是踏在悬崖边缘走钢丝。
多少骁勇善战的勇士,在刀山火海里没掉过一滴眼泪,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在血泊中惨叫咽气;
多少殷实的牧户,因为几代单传却屡屡遭遇胎死腹中,最终香火断绝。
如今,大夏竟然掌握了能将难产妇人从阎王爷手里生生拽回来的神技!
这已经不是医术的范畴了,在所有归附的胡蛮降民、大宛遗民乃至底层百姓眼中,这就是真真切切的神迹,是龙神降临在人世间最仁慈、不可动摇的福祉!
一时间,夏城神殿前汇聚的香火与信仰念力,几乎浓郁得化作了肉眼可见的金色云霞,在神台之上翻涌激荡。
然而,凡人仰望神迹,商贾却窥见金山。
夏城商行街,醉仙居二楼的暖阁之内。
此刻炭火烧得通红,银丝炭上炙烤着来自大宛的肥嫩羊羔排,油脂滋滋作响,浓郁的孜然与肉香弥漫了整个屋子。
但围坐在长案周围的几个胡商巨贾,手里端着夜光杯,目光却根本没有落在桌上的美酒佳肴上。
他们的视线,全死死盯在正中央主位上那个面容精瘦的安息大商人——米尔扎身上。
“米尔扎老兄,消息千真万确!我手底下的小伙计亲自去归籍营看了,那孩子壮实得很,吃奶嗷嗷叫!”
一名头裹厚重白布、满手戴着鸽血红宝石戒指的康居大豪商浑身肥肉乱颤,激动得胡子乱翘:
“这哪里是铁勺子?这分明是摇钱树啊!你们安息和大月氏贵霜是什么光景,大家心知肚明!
那些贵族老爷、帕提亚的万骑长、还有贵霜五翕侯的王公贵胄们,哪家没有三妻四妾?哪家后院每年不因为难产死几个娇滴滴的宠妾与金贵的嫡子?!
若是能将这产钳买到手,运到撒马尔罕,运到泰西封……老天爷!一口开价五千枚安息银币,那些公侯贵族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还得把咱们当神明供着!!”
“五千银币?扎德尔,你的眼皮子就只有沙粒那么大!”
另一名深目高鼻、眼神阴鸷的粟特大商贾冷笑一声,狠狠将手中的金杯顿在桌上:
“这是银币的事吗?这是通天的人情!
贵霜王的大妃如今正怀着身孕,听说前两胎都因为骨盆狭窄小产了,这一胎若是再出差池,整个王宫都要被杀得人头滚滚!
谁要是能把一副大夏的产钳、连带着懂得使用这神器的医女送到贵霜王宫,保住那王子的性命……
你们自己好好想想!”
这些商人走南闯北,见过中原的细绢,倒腾过罗马的琉璃,贩卖过大夏的钢刀与神纸。
但他们比谁都清楚——刀剑能杀人,纸张能明智,但世间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比救命二字更让人疯狂!
刀剑买不来贵族夫人的枕边风,但保住一个难产的继承人,能让天下最有权势的君王匍匐在你的商队面前!
“米尔扎兄!”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米尔扎身上,眼中满是灼热与贪婪,“你在夏部扎根最深,你那位堂兄还是行人令呼衍骨力大人的座上宾……
此前大夏的夏刀与神纸,都是你牵头拿下的第一批份额!
这一次,无论如何,你得替大伙儿带个头!去工务府,去神帐,哪怕去求单于庭!
哪怕是一千金!不,一万金!只要夏部愿意把这产钳卖给我们,我们愿意用上等的安息烈马、波斯地毯、天竺宝石来换!”
一直沉默不语的米尔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琉璃盏。
“换?你们拿什么换?”
米尔扎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们以为,夏王头曼是个只认金银的草原莽夫?眼睛里只有蝇头小利?
你们也不想想,大夏为什么要在费尔干纳大捷之后,突然把这等能逆天改命的神器拿出来?
他们缺金银吗?他们缺铜铁吗?
金银珠宝,在如今的大夏眼里,就是一堆不能吃不能穿的烂石头!”
扎德尔等人一愣,面面相觑:“那……那依米尔扎兄之见,夏部要什么?”
米尔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缓缓站起身来,披上了厚重的雪狐大氅: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钱。”
“他们要的……是命,是势,是天下!
走吧,别在这里做白日梦了。收拾好你们所有的底牌,带上你们名下能调动的所有重骑马种、上等药材、乃至最精良的奴隶工匠底册!
随我去见呼衍骨力大人与考工令!
去晚了……怕是连内城的偏门,都轮不到你们来叩了!”
……
正如米尔扎所料。
此刻的夏城内城工务府与行人府衙门前,早已被各路闻风而动的巨商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仅有西域三十六国的商使、安息走私马帮的头领,甚至连投诚不久的大宛贵族商队、以及远道而来的贵霜密使,都备上了最厚重的礼单,在刺骨的风雪中哈着白气,苦苦排队求见。
“在下龟兹白氏商会,愿出五百匹上等丝绢,求购产钳一副!哪怕是残次品亦可!”
“滚开!五千匹丝绢算什么?我大宛黑石商行,愿出汗血宝马二十匹,良驹百匹,换大夏神钳两副!!”
“安息商团出黄金千镒!纯度九成以上的金币!外加两百名波斯美婢!只要考工令大人赏脸一见!!”
呼喊声、争执声、黄金碰撞声在风雪中响成一片,嘈杂得宛若天下最大的互市大营。
但在工务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铁钉大门前,两队身披重甲、手执玄铁马槊的夏部近卫亲兵,却宛若两尊毫无感情的钢铁雕塑,猩红的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任凭门外金山银海如何诱人,手中长槊未曾挪动半分。
“吱呀——”
沉重的铁门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喧闹的门外瞬间陷入了死寂,所有商贾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向前拥挤。
然而,走出来的并非考工令挛鞮赤那,亦非冶铁令阿热。
而是满面红光、腰悬金印的行人令呼衍骨力。
在二人身后,工务府的几名精壮力士,抬出了一张巨大的沉香木展示案,重重顿在雪地之中。
木案之上,盖着一方明黄色的汉绢。
呼衍骨力踏前一步,环视着四周冻得满脸通红的商贾们,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诸位,都是万里挑一的精明人,消息灵通得很呐。”
呼衍骨力的声音如洪钟般在雪地上空炸响:
“昨夜归籍营母子平安,今早诸位的车马就踏平了我行人府的门槛。
你们的来意,单于知晓,大军师知晓,尊神……更是洞若观火!”
米尔扎连忙拨开人群,躬身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夏的拱手礼:“呼衍大人!我等皆是慕大夏之德、仰龙神之威而来!
这神工产钳乃造福万民之圣物,我等西域客商常年奔波于极西荒原,亲见无数贵族平民因难产而家破人亡。
若大夏肯施博爱之仁,将此器赐售于我等,我等必倾尽全族之力,向西播撒大夏之威名,绝不吝惜金银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