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热!阿热你个狗日的!给老子滚出来!!”
还未踏进工务府深处的甲字锻铁大院,考工令挛鞮赤那那破锣般的嘶吼声便传了进去。
大院正中,三座刚刚用耐火黏土加固过的马蹄形炼钢竖炉正喷吐着三丈高的青白火舌。
冶铁令阿热正光着膀子,手执一柄三十斤重的长柄铁锤,对着砧台上一块烧得通红的尼萨重骑马甲叶狠狠锻打。
“号什么丧?有屁快放!”阿热抹了一把混着铁屑的滚烫黑汗,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屁!你看看这是什么!!”
挛鞮赤那一把将羊皮卷重重摔在阿热胸膛上:“龙神法旨!三十天内打出三十副!但老子等不了三十天!三天!老子只要三天!先给老子弄出一副来!!”
阿热一愣,随手抓过羊皮图纸扫了一眼,粗大的眉毛顿时拧成了疙瘩:“这啥玩意儿?既不是马槊,又不是短铳,两把镂空的铁勺子交在一起?你脑子让驴踢了?就这巴掌大的两片铁,值得你跟疯狗一样……”
“你懂个屁!!”
一旁的淳于度再也按捺不住,踉跄冲上前,唾沫星子喷了阿热一脸:“这是命!这是成百上千条人命!是城里那些快要被憋死的娃娃和流干了血的娘老子的命!
你若三天内打不出一副分毫不差的,老夫去神帐前一头撞死,死前也要在单于面前参你一本绝户欺神之罪!!”
阿热被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老医官吓得倒退了半步。
“三天!阿热,三天我就要见到一柄能用的神钳!做不到,你我二人一起卸了官职,去北川前线给石鞮当填壕沟的马前卒!!”
阿热猛地将手中斤大锤顿在青石地上,砸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封炉!所有人听令!停下手里所有的马甲长刀!把塔拉斯河洗出来的极品磁铁矿、赤铁精砂,全给老子倒进一号天炉!”
“起双列皮橐!鼓风!!”
呼哧!呼哧!呼哧!
巨大的水排与双列牛皮风箱在几十名赤膊力士的死力拉扯下,发出了如巨兽咆哮般的沉闷喘息。
炭火由暗红转为橘黄,再由橘黄化作刺目的纯白!
第一日,选料与锻坯。
坚昆老匠人亲自握着铁钳,将高炉中渗碳纯度最高的精炼钢块夹出,以文火慢煨,折叠锻打。
阿热亲自掌锤,那柄沉重的铁锤如雨点般砸落,每一锤落下,都伴随着一簇炫目之极的蓝白火花。
“三十六折!七十二层!”阿热咆哮着,浑身肌肉如岩石般隆起,“冷锻去渣!绝不能留一丝气泡!这铁叶是要伸进骨肉里去的,若有一处夹灰,崩断在里头,那就是杀人!!”
整整一夜,锤击之声宛若战鼓,震碎了夏城冬夜的宁静。
到了第二日正午,两片粗具雏形的钢叶终于在砧台上冷却下来。
然而,真正的困难,才刚刚降临。
打磨。
李牧在神谕中言犹在耳:“产钳入体,容不得半点毛刺!必须用最细的砥石与羊皮,抹上鹿油连续打磨三千次,直到铁面平滑如玉,抚之如丝绢!”
挛鞮赤那用独臂将自己绑在石磨长凳上,左手死死握住第一片钢叶,在粗油石上开始推拉。
嚓——嚓——嚓——
起初是青石,随后是极细腻的水磨砥石,再之后是细白垩粉。
到了最后一天一夜,整整八个老工匠排成一列,每人怀里抱着一块熟揉的绵羊软皮,蘸着温热的鹿油与骨粉,用掌心的老茧死死贴着钢叶,一下、一下,机械地来回抚摩。
每一寸镂空的内缘,每一处轴承的卡扣,连一根最细的羊毛刮上去,都绝不能有一丝挂滞。
第三日破晓,暴风雪压弯了工务府大院的松枝。
阿热满面焦黑,摇摇晃晃地从淬火油池旁站起身来。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将两片自胡麻油中捞出、用沸水狠狠烫洗过的精钢部件,小心翼翼地递到了淳于度面前。
非金非玉,通体如镜面般倒映着朝阳与落雪,抚上去滑腻温润,竟没有半点凡铁的粗糙。
两片钢叶在中部轻轻一合。
“咔哒!”
一声清脆绝伦的机括咬合声骤然响起!
滑槽严丝合缝,不差分毫!两片微翘的匙状铁叶在虚空中扣成了一个完美的卵形中空,阿热运起双臂的死力向外狠狠掰扯,整副钢钳仅是微微弯折了一厘,手一松,立时发出铮的一声清鸣,瞬间弹回原状!
分毫不差!
“成了……”阿热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整个人顺着炉台滑倒在地,咧开满是血口的嘴笑了起来,“老子……老子没丢坚昆铁匠的脸!”
淳于度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那柄尚带着沸水余温的神器,将产钳用白麻布层层裹死,死死搂在胸口,豁然转身!
塔拉斯城外,归籍营第三屯。
这里安置的大多是白杨石桥一战中被俘虏、后编入归籍营的康居老弱妇孺。
最边缘的一座土屋门前,此刻围满了面色凄凉的康居妇人与归籍营降兵。
屋内,传出的不再是惨叫,而是一种微弱如游丝般的濒死呻吟。
“呃……啊……阿妈……救我……”
土炕之上,一名年仅十七八岁的年轻妇人仰面躺在污秽血腥的毛毡上。
她的嘴唇已经咬得血肉模糊,眼眶深深凹陷,苍白如纸的脸上布满了青灰色的死气。
汗水与泪水将她散乱的头发死死黏在脸颊上,高耸的腹部如同一座沉重的小山,在微弱的痉挛中剧烈起伏。
下身的羊皮褥子,早已被深黑色的恶露与羊水浸透,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恶臭。
她叫阿尔金,是归籍营屯长、原康居轻骑什长巴图尔的妻子。
三天两夜了。
羊水早在前天夜里就已流干,城里的三个康居老接生婆轮番上阵,甚至用粗麻绳捆住了阿尔金的四肢,两个壮妇狠狠坐在她的肚腹上往下硬压,但那胎儿就仿佛生了根一般,死死卡在狭窄的骨盆之中。
“不行了……巴图尔,准备后事吧。”
一个满手是血的西域老稳婆颤颤巍巍地从屋里走出来,掀开满是油垢的门帘,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
“胎头太大,卡在里头整整一天一夜,娃子的心跳早没了,身子都凉了半截。
大人的身子也耗干了,可能撑不过今夜,准备两口薄皮棺材吧。”
“不——!!”
跪在雪地里的巴图尔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
“求求你!大娘,救救她!她才十八岁啊!她是跟着我从锡尔河一路逃过来的……我不要孩子了!把孩子拉出来!保大人!保大人啊!!”
老稳婆苦涩地摇了摇头,从腰间摸出了一柄锈迹斑斑、前端带着倒钩的粗铁钩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要保大人,只能用这个。伸进去,把死胎的脑髓绞碎,一块一块扯出来。但她现在只剩半口气,这钩子一下去,必定大出血……十个里面,九个当场断气。你……真要用?”
巴图尔看着那柄泛着黑红血垢的铁钩,浑身如坠冰窟,牙齿打战,整个人彻底瘫软在雪水里。
那是屠宰牛羊的手段啊!
用这个,阿尔金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就在这绝望得令人窒息的死局之中,一阵急促而粗暴的马蹄声骤然撕裂了风雪!
“让开!!全给老夫滚开!!”
一辆拉着青布篷的马车在土屋前猛然刹住,车轮在泥泞中滑出数丈远。
车门撞开,医药令淳于度带着两名神情冷峻的年轻女医徒跳下车来。
淳于度根本不理会周围惊恐避让的降卒,一把抓住了瘫在地上的巴图尔的衣领,厉声喝道:
“你是这妇人的丈夫?!”
巴图尔茫然地点头,看着眼前这位身着官服、胸前绣着药鼎神纹的老者,颤声道:“小人……小人是归籍营屯长巴图尔……”
“听着!老夫乃大夏医药令淳于度!”
淳于度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了那个被白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狭长木匣:
“你女人的情况,老夫在路上已经听人报过了!胎头交锁,滞产三日,羊水全竭!”
“寻常手段,母子必死!若用稳婆的铁钩,一尸两命不过在半柱香之内!”
巴图尔浑身剧震,膝行上前,疯狂叩头:“大人!求求您救救她!只要能救活阿尔金,小人这条命就是您的!来世做牛做马……”
“闭嘴!老夫不要你的命!老夫要你做决断!!”
淳于度猛地打断了他,声音严厉得甚至有些冷酷:
“老夫手里,有一副刚刚自神殿求得、由工务府精工锻造的‘大夏神工产钳’!此乃至仁至圣之神器,能强行牵引出腹!”
“但是!!”
淳于度的语气陡然一沉,神色肃穆至极:
“这是此器第一次用于凡人肉身!”
“老夫虽在神殿蒙龙神托梦传法,虽在牛皮模具上演练了数次,但活人血肉与死物绝不相同!”
“此器入体,若能功成,母子双全;但若有一丝差池,钢叶可能夹裂胎儿头骨,亦可能撕裂产妇内腑,顷刻毙命!”
淳于度伸手,啪的一声打开了木匣。
雪光之下,那柄光滑如玉的双叶产钳,赫然呈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周围围观的康居降卒与妇人们发出一阵惊恐的倒吸凉气声。
在他们眼中,那两片弯曲的镂空铁叶,虽然精致绝伦,但终究是冷冰冰的钢铁!
这么大的两块铁进入?这与妖法酷刑何异?!
“老夫不骗你,亦不强求你!”
淳于度盯着面色惨白的巴图尔,一字一顿:
“用,有一线生机!哪怕只有三成,老夫与身后这两名医徒,赌上身家性命与你搏这一线生机!”
“不用,你现在就去准备棺材,或者让这稳婆用铁钩把孩子碎出来碰运气!”
“大夏律法,归夏民人皆有自主之权!选哪条路,你自己定!!”
死寂。
风雪在呜咽,土屋里阿尔金的呻吟声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老稳婆在一旁瑟瑟发抖,低声道:“巴图尔……不能信啊……那可是铁啊,铁进了肚子里,人还能活吗……”
巴图尔死死盯着木匣里的产钳。
如果要害他们,何须大费周章?
费尔干纳一战,夏部若要杀降,一万六千人早就在白杨原化为灰烬了!
何至于给他们分发口粮、划定草场,如今更是由朝廷九卿之一的医药令亲临这等腌臜草棚?!
“呃……救……救救娃子……”屋里,传来了妻子最后一声绝望的呜咽。
巴图尔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了低吼:
“用!!”
“求大人……用神铁!!”
“哪怕……哪怕阿尔金真的死在神铁之下,也是她命该如此!小人绝不怨恨大人,绝不怨恨大夏朝廷!求大人……动手吧!!”
“所有人退后三十步!闲杂人等一律驱逐!”
淳于度猛地一挥衣袖,展现出雷厉风行的铁腕:“医徒!清场!!”
两名随行的年轻女医徒迅速拔出短刀,将企图跟进屋的老稳婆和闲汉彻底挡在门外。
土屋内,恶臭熏天。
正中央的火盆里,正烧着一块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干牛粪,这是草原上用来驱邪的土法。
“把牛粪倒出去!踩灭!!”
淳于度一进屋便厉声呵斥:“产室忌秽恶烟尘!速取烈炭!换上新炭盆!”
女医徒动作飞快,将污秽的毛毡一把掀开扔出门外,换上了自夏城带来的雪白细麻布。
紧接着,一鼎沸水被端上了木架。
淳于度脱下厚重的外袍,露出里面紧窄的青色布褂。
他挽起衣袖,在两名女医徒的服侍下,先将双手浸入热水中,反复揉搓清洗了整整三遍,随后又取过一角烈酒,狠狠浇在双手与小臂之上,任由烈酒将皮肉杀得通红。
那柄产钳,被完全浸没在滚沸的开水之中,连续蒸煮了一炷香的功夫。
夹出之后,医徒迅速用沾满了烧酒的软布将其擦拭得干干净净,最后在钢叶表面均匀地涂抹了一层极细腻、经过文火蒸馏的熟胡麻油。
“按住产妇双膝!垫高腰骨!”
淳于度深吸一口气,坐在了土炕前的小木凳上。
此刻的阿尔金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双眼翻白,微弱的鼻息冰冷至极,整个人如同一具即将僵硬的尸体。
淳于度伸出右手,两指并拢。
进入的瞬间间,老医官的心头狠狠一沉!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恶劣十倍!
由于长时间的滞产,内壁充血肿胀,滚烫干涩,没有一丝润滑。
而胎儿的头部被耻骨联合死死卡住,颅骨由于骨盆的挤压,已经重叠变形,甚至能摸到一层冰凉的肿块。
“胎心尚有一丝微跳……还有救!”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疯狂回溯着三日前在神殿之中,神念投射在他识海里的那一幕幕解剖虚影。
骨盆的弧度,双顶径的落点,产钳叶片的滑行轨迹……
“取左叶!”
女医徒双手奉上左侧单叶产钳。
淳于度左手四指并拢,极其轻柔却坚定地探入了左后方,硬生生肉壁与胎头之间,撑出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阿尔金!忍着!为了你的孩子!!”
淳于度低喝一声,右手握紧了冰凉的左钳柄。
前方的匙状钢叶顺着他的左手手背与掌心,如同一条灵动的游鱼,无声而缓慢地滑了进去!
滋——
熟胡麻油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精钢的光滑表面几乎没有带来多余的阻力。
凭借着三十年的行医经验与神谕指引,淳于度指尖清晰地感知到,那镂空的圆弧在滑过胎儿耳廓的瞬间,向内一扣,竟完美地贴合在了婴儿左侧的顶骨之上!
第一步,成了!
淳于度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整件青布褂子紧紧贴在脊梁骨上。
“换手!取右叶!!”
他不敢有丝毫停顿,左手缓缓撤出,换由右手,左手执右钳叶,重复同样的动作。
当两枚钳柄完全平行相对的刹那,淳于度屏住了呼吸。
两柄长柄在中轴滑槽处轻轻一错。
“咔哒!”
那声曾让阿热狂喜的金属咬合声,再次在昏暗血腥的土屋里清脆响起!
成功锁扣!
两片精钢叶片,跨越了凡人血肉的极限,在绝境中死死地合抱住了濒死胎儿的头颅!
既未压迫面门,亦未触及咽喉,中空的弧面将压力均匀分散到了坚硬的颅骨边缘。
“药汤!灌下去!”淳于度厉喝。
女医徒立刻撬开阿尔金干裂的牙关,将一碗浓黑的独参附子汤灌入了她的咽喉。
猛烈的参力顺着血脉散开!
原本濒死的年轻妇人,身躯猛烈地抽搐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原本微弱的胞宫,在极度的刺激之下,回光返照般爆发出了一次微弱的收缩!
“呃啊啊啊啊啊——!!”
阿尔金从昏迷中猛然痛醒,发出了一声沙哑的惨叫。
“就是现在!!”
淳于度双手死死握住产钳后端的防滑横环,他没有像凡夫俗子那般用蛮力向外硬拔,而是腰腹下沉,双臂顺着产妇的微弱节奏,先将钳柄向下方、朝向地面方向微微下压牵引!
一寸!
仅仅牵引了一寸!
原本死死卡在骨盆狭窄处、整整一天一夜未动分毫的婴儿头部,在精钢弧面的引导下,借着胡麻油的润滑,竟然不可思议地顺着耻骨联合下方,滑脱了出来!
越过骨盆了!!
“再用力!阿尔金!使劲!!”淳于度双目赤红。
产妇在绝望中爆发出了母性的最后一丝潜能,双手死死抓烂了身下的白麻布,脖颈上青筋暴起!
淳于度顺势将双手握柄徐徐向上方、朝着产妇的腹部方向以弧线提拉!
“哗啦——!!”
一股伴随着暗红血块的温热浊流,如决堤之水般喷涌而出,溅了淳于度满身满脸!
紧接着,一个通体裹着白色胎脂、皮肤呈现青紫色的婴儿,随着产钳的退出,顺畅无阻地滑出了体外!
随后是双肩、躯干滑出、四肢!
整整三天两夜的生死阻隔,在这柄产钳面前,仅仅用了不到两炷香的时间,便被彻底踏平!!
滑出来的婴儿通体青紫,双眼紧闭,脐带软绵绵地拖在两腿之间,没有一丝呼吸,更没有啼哭声。
阿尔金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屋顶,眼角滚落出两行绝望的泪水。
死了吗?
折腾了这么久……终究还是个死胎吗?
然而,坐在血泊之中的淳于度连产钳都顾不上放下。
“倒提!”
老医官一把将滑腻的婴儿双脚倒提而起,另一只手动作极快地探入婴儿口鼻,狠狠一抠,将堵塞在咽喉深处的一团青黑色的胎粪与黏液生生抠了出来!
紧接着,淳于度扬起枯瘦的手掌,对着婴儿青紫的小屁股,狠狠一巴掌扇了上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狭窄的土屋里炸响。
没有反应。
啪!!
第二巴掌,用尽了全力!
“哇————!!!!”
一声尖锐、高亢、稚嫩,却仿佛蕴含着生机与野性的啼哭声,猛然自婴儿发紫的嘴唇中炸裂开来!!
那哭声穿透了厚重的土墙,在冰冷荒凉的归籍营上空轰然回响!
跪在雪地里的巴图尔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缓缓抬起那张沾满血泪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帘猛然被掀开。
女医徒抱着一个用崭新白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孩快步走了出来,满脸泪水,声嘶力竭地大喊:
“活了!!是个带把的壮小子!!”
“大人活了!母子平安!!”
“轰——!!”
整座归籍营第三屯,在这一瞬间彻底沸腾了!
几十个围在远处的康居降卒与妇人,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三天两夜的死产!连稳婆都下了断语要一尸两命的绝症!
真的救活了?!
用那两片冰冷的铁勺子……不仅保住了女人的命,还从阎王爷的铁磨底下,生生抢回了一个大胖小子?!
“阿尔金……我的阿尔金……”
巴图尔连滚带爬地扑进了屋里。
土炕上,阿尔金虽然虚弱得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但那张惨白的脸上,微弱的呼吸平稳而温热,双眼含泪,正慈爱地看着被放在身侧的婴儿。
撕裂的伤口已经被女医徒用烧酒洗净、敷上了上好的金创药粉,用干净的白布层层包扎。
而在炕沿边上。
那一柄拯救了他们一家性命的神奇产钳,正静静地躺在木匣里。
两片精钢打造的弧形铁叶上,还沾染着新鲜的血迹与羊水,在中轴卡扣的连接下,宛如一双在血泊中合十的神明之手。
巴图尔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满地的血水与污秽之中。
他没有去看自己的儿子,而是转向了那个正坐在小马扎上大口喘息、满头大汗、胸前沾满了血污的大汉老医官。
“咚!咚!咚!”
巴图尔将头颅狠狠砸在坚硬冰冷的泥地上,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巨响,皮开肉绽,鲜血飞溅:
“神明……这是神迹啊!!”
“大人!您是活菩萨!是大夏的神医啊!!”
淳于度疲惫地摆了摆手,想要伸手去扶,却发现自己的双臂由于长时间的极度紧绷,此刻正在剧烈地痉挛颤抖。
这位行医一生、见惯了生死离别的老者,缓缓抬起头,透过残破的窗棂,望向了内城神殿的方向。
“非是老夫之功。”
淳于度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虔诚与狂热:
“此物……乃天夏龙神垂怜我大夏生民,托梦所传之无上造化神器!”
“老夫不过是……替龙神执掌神兵的凡人罢了。”
巴图尔猛地转过身,膝行着扑到门外,面向内城神殿那高耸入云的金色龙旗,张开双臂:
“龙神庇佑!!大夏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