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帐偏殿内,松明与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塞外深秋的清寒。
四角的青砖壁上挂着新制的羊毛织毯,虽无洛阳宫室的雕梁画栋,却自有一股沉稳古朴的庄严气象。
案几上摆着刚从大宛送来的深紫葡萄干、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肋排,以及两坛泥封未启的西域葡萄酒。
头曼解下了腰间的夏刀,随手交由侍卫挂在木架上,伸手虚引,脸上挂着豪迈爽朗的笑意:
“冯从事一路鞍马劳顿,风尘仆仆,快请上座!夏城地处塞外荒僻之地,比不得中原繁华,唯有这山泉水煮的新茶与几坛塞外浊酒尚能入口,从事莫要嫌弃简陋。”
冯让整了整青色绣衣长袍,在客位落座,看着眼前这位气度沉雄、举手投足间已隐隐有一方雄主之风的头曼,眼中满是赞许与叹服:
“夏王说笑了!冯某随定远侯在西域三十六国转战半生,见过的王城不知凡几,多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唯有夏王治下的夏城,城坚壕深,工坊日夜不息,田陌纵横交错,军民进退有章法。
方才一路走来,街道两旁民风淳厚,甲士锐气内敛,纵使比之关中大郡、河西重镇,亦不遑多让!
夏王以惊天之能,在瀚海西陲立此万代基业,冯某佩服之至啊!”
头曼爽朗大笑,亲自执起青铜壶,为冯让斟满了一碗滚烫的姜盐茶:
“哈哈哈哈!从事过誉了!夏部能有今日,全赖大汉天子圣明,更仰仗定远侯在它乾城运筹帷幄、震慑四方!
若非大都护亲遣长史徐干出使锡尔河,在北面死死扣住康居王庭的命门,我前线将士纵有几分勇力,也绝难在费尔干纳打得这般顺遂!
说到底,这大捷的头功,当属都护府与定远侯啊!”
顾玄微坐于头曼下首,一身宽袍大袖,手摇羽扇,亦是含笑附和:
“大王所言极是。昔年定远侯以三十六骑定鄯善,智勇盖世;今日冯从事持节西进,片言折服四方。
大汉天威如日中天,夏部不过是顺天应命,替天子扫除宵小、充当马前卒罢了。”
冯让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微笑着摆手:
“顾先生何必自谦!先生胸怀鬼谷韬略,神机妙算。
黑石峡诱敌深入,白杨水引地脉石脂天火焚营,五千轻骑斩一王、擒一王,收降万六千众!
这等载入青史的绝世大捷,即便放在关东名将手中,亦足以封侯拜相!
先生之谋,须卜都将军之勇,夏王之断,当真令天下英雄侧目!”
三人你来我往,殿内笑语晏晏,气氛融洽至极。
头曼顺着话头,又关切地询问起班超在它乾城的饮食起居、西域南道各国的商贸收成,乃至洛阳城中少府造纸司的近况;
冯让亦是知无不言,细细讲述了洛阳太学三万士子对新纸的狂热推崇,以及汉天子刘肇对夏部的赞许。
酒过三巡,茶过两道。
殿内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侍从们轻手轻脚地撤下了残席,换上了几盘清口的干果,随后躬身退出了大殿,将沉重的松木门轻轻掩上。
顾玄微手中的羽扇微微一收,轻轻搁在案几之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袅袅升起的茶烟,落在了神色从容的冯让脸上,神情渐渐收敛了方才的客套。
“冯从事。”顾玄微缓缓开口。
冯让眉梢微挑,放下茶碗,正色道:“先生有何见教?”
顾玄微伸手自袖中取出一柄精巧的细木长箸,在面前盛着残茶的青铜浅盘中轻轻划动,以水渍勾勒出费尔干纳盆地与锡尔河的大致走势:
“从事乃通晓西陲大局的国士,方才虽言笑晏晏,但我等皆知,这费尔干纳的大捷,不过是按下了一场滔天风暴的浪头罢了。”
顾玄微指尖的木箸停留在白杨林原的位置,声音微沉:
“奥鞬王阵斩于风口台地,窳匿王身死白杨石桥,附墨王沦为阶下囚。
康居五王,已去其三!南征精锐两万人全军覆没,后方大仓尽化焦土。
如今康居王庭名存实亡,留在锡尔河畔的,唯有惊弓之鸟般的卑阗,以及偏居西隅的苏?王、吉王。”
顾玄微抬起头,目光如刀,语气看似委婉,实则字字如重锤落地:
“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康居虽两遭惨败,元气大伤,但其草场仍在,十万帐落散民仍在。
卑阗此贼,面顺而心豺,昔日大月氏势大,他便称臣大月氏;今日大都护檄文至,他便跪伏接旨;
可一旦汉使离境、夏部撤兵,他便如暗夜饿狼,随时会卷土重来!
此番他敢撕毁天子盟约屠戮大宛,焉知三年五年之后,待其舔舐好伤口,不会再度联合大月氏或北方阿兰,反噬葱岭?!”
顾玄微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叹道:
“古人云: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
但兵法亦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如今康居王庭上下人心惶惶,诸部离心,正是其立国百年以来最为虚弱濒死之机。
与其坐视其卧薪尝胆、死灰复燃,不如……趁其病,要其命!”
此言一出,偏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半截。
冯让眼中精芒大盛,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自然听懂了顾玄微的弦外之音,但在大汉朝廷的法度与都护府的大局面前,他不可能也不愿轻易接下这等话头。
冯让故作沉吟,甚至带着几分故意的困惑,明知故问地叹息道:
“先生之言,确实切中要害。康居反复无常,定远侯亦深知其恶。
依先生之意,夏部莫非是想趁着大胜之威,向康居大举推进,逼迫卑阗割让阿姆河以北草场,再削去其两王之封号,将其彻底压制为只能放牧度日的弱小藩部?”
冯让看着顾玄微,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与提防:“若只是索求草场、削其兵权、驻军监视,都护府自可向朝廷上表,替夏部争得西陲边防之专权……”
“从事差矣。”
顾玄微直接打断了冯让的话,长身而起。
他青衫磊落,立于偏殿正中,神态虽平平淡淡,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却如平地惊雷:
“割地削权,乃凡俗之见,治标而不治本。草场割了,他们还会生养;战马夺了,他们还会繁育;仇恨种下了,便是一世又一世的血海深仇!”
顾玄微转过身,衣袖猛然一挥,长箸啪的一声将水渍中的“康居”二字彻底抹平,声音斩钉截铁,杀伐决断:
“夏部的意思——”
“不留残喘,不纳降表!”
“彻底灭掉康居!将康居国号……从这西陲万里的舆图之上,永远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