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之内,落针可闻。
松明油在火盆里爆出一粒细碎的火星,啪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殿堂中格外刺耳。
冯让端在手中的茶碗凝固在半空,碗中的浮沫微微晃荡着,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彻底灭掉康居……将康居国号……从舆图之上永远抹去……”
他缓缓将茶碗搁在案几上,青铜与木案相碰,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冯让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胸膛在青色绣衣下剧烈起伏着,脑海中却如同江海翻涌,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间疯狂碰撞交织。
灭国?
夏部要灭的,可不是什么只有几百帐落的塞外小种,不是休循、捐毒那等只能在夹缝里苟延残喘的弹丸小邦!
那是康居!
是立国逾百年、全盛时控弦十万、横跨锡尔河与阿姆河之间千里沃野的西陲大国!
即便在风口台地折了奥鞬王,在费尔干纳丢了窳匿王与附墨王,康居王庭依然坐拥数万铁骑,依然统辖着西境广袤的草场与水脉!
而在顾玄微的口中,在头曼眼里,这样一个称霸塞外的大国,竟然已经被摆在了砧板之上,成了一道即将被剔骨剥皮的血食?
夏部的胃口,太大了!
大得甚至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冯让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在头曼身上。
他忘不了,坐在眼前的这帮人,骨子里流淌的是什么血脉!
那是匈奴!
是两百年前逼得高祖白登被围、让文景二帝不得不以宗室女子和亲、在漠北与汉家儿郎喋血厮杀了上百年的匈奴挛鞮氏与呼衍氏!
金微山一战,汉军倾尽国力,耿夔万里奔袭,才好不容易将北匈奴最后的脊梁彻底砸断,将这头盘踞在华夏头顶数百年的恶狼赶进了落日荒原。
这才过去了几年?
不过短短六七个春秋!
七百残兵,在茫茫戈壁上不仅没有饿死、冻死,反而如同一颗被烈火烧透的种子,在这葱岭以西的异域死地里,生生扎下了深不见底的根!
他们改号称夏,他们习练汉字,他们造出了连大汉太学都奉若神物的白纸,他们打出了削铁如泥的钢刀,他们用秦汉的法度编户齐民,用十五级军功爵把各族蛮夷捏成了一支令行禁止的铁血大军!
而今天,他们更是吞并了大宛北境,阵斩敌王,生擒万众,现在甚至当着他这个大汉使节的面,轻描淡写地提出了要彻底抹杀康居!
——若是让夏部真的吞了康居呢?
冯让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康居若灭,锡尔河、阿姆河两岸千里沃土尽归夏部,大宛奉其为宗主,贵霜退避三舍,北方阿兰不敢南顾!
届时,夏部将坐拥数十万之众,控弦数万精骑,手握百炼钢刀!
一尊比昔日北匈奴更加严密、更加坚韧、更懂得汉家法度与兵法谋略的庞大帝国,将在葱岭西侧拔地而起!
到了那一天……
若是夏部突然调转马头,携十万吞并西域之师,顺着河西走廊东进……
大汉,拿什么来挡?!
洛阳朝堂上那些只知空谈经义、争权夺利的世家公卿,那些连每年拨给都护府三千援军都要争吵半年的尚书台文官,挡得住这群在塞外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甲苍狼吗?!
养虎为患!
这四个字,瞬间出现冯让的心头!
然而,他又想起来上次来时!
五爪金龙盘旋于虚空之上,那位身披月白深衣的神灵负手而立,眼中带着看沧桑与悲悯。
“大汉的天下在大河之畔,夏部的天下在落日之滨。”
“大汉若有一天放弃了西域,夏部不会替你们殉葬!”
“这片被你们视作荒鄙的瀚海西陲,自会有属于夏的龙旗,一路向西插遍整座欧亚荒原!”
那些平静却重若千钧的话语,再次在冯让的耳畔轰隆炸响!
一路向西?
他们的目光,真的不在东方的大汉吗?
冯让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了起来,他眼中的猜忌与狐疑,开始被另一种前所未有的宏大推演所撕裂、所取代!
冯让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在极度的混乱中冷静下来,以一个大汉帝国顶尖谋臣的眼光,去重新审视这盘横跨万里的西陲死局。
如果……如果夏部所言皆是真的呢?
如果这支脱胎于匈奴、承袭了大夏之名的新生族群,真的立誓沿着落日的方向一路向西开拓呢?
冯让在西域二十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汉在西陲面临的绝境!
定远侯班超今年六十有四了!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班超能镇得住西域一时,镇得住西域一世吗?
一旦老帅故去,洛阳朝廷必然厌战,关陇羌乱已见端倪,朝廷迟早会撤废都护府,退守玉门关。
届时,丝绸之路断绝,西域三十六国复叛,而挡在大汉西面的,若是那些反复无常、唯利是图的康居蛮夷、大月氏贵霜,或是四处劫掠的塞外群狼,大汉西陲将永无宁日!
商队出不了玉门关,汉家声威出不了阳关,大汉辛辛苦苦经营了上百年的丝路财税与文教,将在瞬息间化为泡影!
但若是……若是葱岭以西,矗立着的是夏部呢?!
一个尊奉大汉天子正朔、接受了大汉册封、使用着汉家文字与典籍、甚至以华夏苗裔自居的强大藩属!
夏部向西开拓,替大汉打碎那些阻断丝路的异域强权,把控从葱岭到里海、乃至通往极西大秦的万里商道!
有夏部在西面顶着,大宛的良马能源源不断送入玉门关,洛阳的丝绢、瓷器能一路畅通无阻地卖到泰西封与罗马,换回堆积如山的真金白银!
而大汉,甚至不需要在葱岭以西驻扎一兵一卒,不需要耗费国库的一粮一秣!
一个稳定的、由亲汉政权绝对掌控的万里商路……
这对于大汉王朝来说,是何等通天彻地的巨大利益?!
这是武帝当年倾全国之力凿空西域都未曾彻底实现的无上霸业啊!
一边是养虎为患的古老梦魇,一边是定鼎西极的天大功德。
两股截然相反的推演在冯让的胸膛里剧烈冲撞,激得他浑身血液沸腾,冷热交替,竟一时间僵在席位之上,神思恍惚,不能自已!
良久。
殿内残茶升腾的白汽渐渐散去。
冯让缓缓吐出了一口浑浊的热气,那双原本有些失神的眼睛里,重新凝聚起沉静与精明。
他伸手扶住案几,目光复杂地看着顾玄微,又看了看从容自若的头曼单于,声音低沉而沙哑地打破了沉默:
“顾先生……夏王……好大的手笔,好大的魄力啊。”
冯让抬起手,用指尖沾了沾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笔直向西的线条,苦笑了一声:
“先生方才那一席诛心之论,说句肺腑之言……冯某在私底下,是极为赞同的。”
头曼单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顾玄微亦是眉梢轻挑,羽扇在胸前微微一顿。
冯让抬起头,神色无比郑重:
“康居反复无常,屡反天威,乃西陲之巨蠹。除恶务尽,斩草除根,从兵法上讲,此乃上上之策;
从长远商道而言,若真能由夏部一统锡尔河两岸,于都护府、于大汉丝路,皆有莫大之利。”
说到此处,冯让话锋骤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厉:
“但是!”
冯让单手重重按在腰间的大汉天子符节之上,目光如电,直视顾玄微:
“夏王,顾先生,你们需知晓——此乃灭国!非是寻常边境摩擦,非是斩将夺旗之小战!”
“康居乃西域大邦,汉宣帝时便已在朝廷属国典册中具名立档!
若要将其国号自天下舆图上彻底抹去,若要行这等翻天覆地之绝大变革……
此等大事,不仅冯某一人做不了主,便是在它乾城的大都护、定远侯……亦做不了这个主!!”
冯让站起身来,广袖一振,长袍猎猎:
“此等灭邦绝嗣、重划西极疆界的惊天大计,必须由西域都护府具表,呈递洛阳尚书台,经三公九卿共议,最终由陛下亲自降旨定夺!
若无朝廷明诏允准,夏部若擅自发大军越过阿姆河、灭康居宗庙……
即便你们打赢了,在洛阳公卿与天下万邦眼中,夏部便是擅兴不义之师、破坏属国秩序的僭越之辈!
届时,大汉朝廷即便不想问罪,为了维系天下藩属的体统,也必定会下旨申饬,甚至……撤回昭化归夏王之封号!”
冯让目光灼灼地盯着头曼,一字一顿地警告道:
“夏王,你们好不容易借着造纸之功与解大宛之围,在大汉朝堂上立下的赫赫美名,难道要在瞬息之间,毁于一旦吗?!”
偏殿之内,再度安静了下来。
面对冯让的严正陈词,顾玄微却并未动怒,反而抚须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从事真乃金玉良言,字字切中要害!”
顾玄微收起羽扇,向冯让微微躬身一礼,神态从容至极:
“从事所言极是。夏部既为大汉藩臣,自然恪守天朝法度,绝不行那无名无分之暴举。
夏部今日向从事吐露肺腑,非是要即刻起兵发难,而是要请从事作为大都护与朝廷的耳目,将这西极之地的大势,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带回它乾城,呈报洛阳!”
头曼单于亦是适时开口,声音雄浑沉稳:
“从事放心。本王在此立誓:无都护府与朝廷之首肯,夏部绝不主动发大军跨过锡尔河半步!
但夏部在此亦想请教从事——若都护府将大宛惨状与夏部之策上奏朝堂,以从事在洛阳之见识,朝廷三公与陛下……究竟会有几分准允的胜算?”
冯让重新坐回席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在顾玄微与头曼脸上反复流转。
一场关于大汉帝国、夏部政权与整个西域未来数十年命运的深度机锋与博弈,在这间小小的偏殿之内,彻底拉开了帷幕。
“夏王问朝廷的态度?”
冯让放下茶碗,眼神深邃,语气变得极具剖析意味:
“那冯某便以大汉使节、亦以洛阳士子的身份,为大王剖析一二。”
冯让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大义名分。
此番费尔干纳之战,康居撕毁天子盟约在先,屠戮属邦大宛北境七城在后,更在白杨水边筑尸为京观。
其罪滔天,擢发难数!
郑敛先生带去的求援血书,以及定远侯刚刚发往洛阳的战报,早已将康居的恶行大白于天下!
在朝堂大义上,康居已成逆贼,大汉若准夏部行诛,天下藩属无一人敢言不公!此其一,大义已足!”
冯让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朝廷之财赋与心思。
大王与先生或许不知,洛阳朝堂上那些文官公卿,最怕的是什么?
他们不怕西域打仗,他们怕的是打仗要花大汉的钱、要死大汉的兵!
昔年武帝伐大宛,耗费国库数十年积蓄,天下户口减半,至今仍被朝中儒臣引为前车之鉴。
若此番灭康居,需要朝廷调集三万河西汉军翻越葱岭,需要少府调拨百万石粮饷,冯某可以断言——尚书台的弹劾折子,能在陛下的御案上堆满三尺高,此事绝无半分可能!”
说到此处,冯让深深地看了头曼一眼,意味深长:
“但……若是此战,乃是夏王全权经略呢?
若是夏部自筹兵马、自备粮草,以藩臣之身代天行诛,朝廷分文不取,亦不损大汉一兵一卒;
而事成之后,夏部更愿永镇西陲,确保丝路西道万里畅通,岁岁向朝廷进贡良马与极西奇珍……”
冯让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夏王以为,尚书台那帮精于算计的文官,还会拼死阻拦吗?陛下正欲开创文治武功之盛世,又岂会拒绝这等白送上门的拓土之功?!”
顾玄微眼中一亮,抚掌赞道:“从事果然目光如炬!夏部的方略,正是如此!夏部出刀,夏部出粮,大汉坐享藩属屏障与商路岁贡之实利!此乃两利之局!”
“但还有第三点,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冯让的神色骤然沉了下来,目光直直逼向头曼:
“夏王。朝廷准允的前提,是夏部必须给大汉一个不可动摇的底线!”
头曼身子微微前倾:“何等底线?”
冯让一字一顿,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第一,名分不可乱!康居若灭,其地不可称康居,亦不可由夏部私设王号,须全数归入大汉西域都护府管辖之疆域,设立大夏都督府或西极行军司,夏王世袭其职,永为大汉之臣属!”
“第二,商路不可断!自葱岭至里海之北,所有由夏部掌控之关隘、城邑、渡口,对大汉商旅、官差,永免苛捐杂税,夏部须派精骑沿途护卫,若有一名汉商在境内遇害,夏部须按律严惩凶手、据实赔偿!”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一条——”
冯让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头曼的双眼:
“夏部的龙旗……究竟何时向西走?夏部的马蹄……究竟能否如神灵所言,永远不向东看?!”
这一问,彻底将所有的伪装与试探剥离,将双方的战略互信问题,血淋淋地摆在了桌面上。
头曼单于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霍然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墙边那柄挂在木架上的百炼夏刀前,猛然拔刀出鞘!
“当!!”
清脆悦耳的刀鸣声在大殿内激荡不休。
头曼反手握刀,将锋利的刀尖狠狠扎入长案正中,直没三寸!
“冯从事!”
头曼目光如炬,声音雄浑如滚雷:
“本王今日对着长生天,对着大汉节钺,更对着我夏部龙神立誓:
夏部的路……在落日之滨!
西域三十六国,葱岭以东的万里江山,乃大汉天子之疆土,夏部子孙后代,若敢有一骑一卒无故向东侵扰大汉寸土——”
头曼猛地一掌拍在刀柄之上,震得刀身嗡嗡作响:
“教我夏部如这断木残刃,国破家亡,天诛地灭!!”
头曼拔出长刀,在长案上的水渍舆图上狠狠向西一划:
“康居若平,夏部便以锡尔河为跳板,大军即刻向北经略阿兰,向西挺进伏尔加河!
夏部会把大汉的商道、把华夏文化礼仪,一路铺到西方大秦的城门之下!
这,便是本王给大汉朝廷、给定远侯、给你冯从事的最终答复!!”
冯让胸中的热血在这一瞬间也被彻底点燃!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向着头曼长长一揖到底:
“夏王壮志,冯某今日……全数明白了!”
冯让直起身子,眼中精光烁烁,神态坚定至极:
“明日拂晓,冯某将启程返回它乾城!
冯某会将今日偏殿之内的每一句誓言、每一道方略,原原本本地呈报定远侯!
冯某更会亲自随都护府的求封大表,赶赴洛阳尚书台,当着陛下与满朝公卿的面,替夏部争下这一道代天行诛的灭国明诏!!”
“好!!”
头曼爽朗大笑,端起案上的酒坛,拍开泥封,给冯让与顾玄微各自倒满了满满一海碗烈酒!
“有从事这句话,夏部上下,便在塔拉兹厉兵秣马,静候朝廷佳音!”
“干!!”
三只粗陶大碗在半空中重重撞在一起,醇厚的葡萄酒飞溅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