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深秋的塔拉斯河谷霜风凛冽。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夏城南面的开阔荒原上,原本寂静的大道两侧,此刻已是人山人海、旌旗猎猎。
头曼单于身披“大汉昭化归夏王”金印紫绶,外罩一身玄铁重铠,腰悬百炼夏刀,跨坐在一匹神骏的高头大马之上。
在他身后,大军师顾玄微、大巫阿古、副巫呼韩浑、行人令呼衍骨力、司仓令且渠阿木、司牧令挛鞮呼衍杰、户籍令阿里、工务府考工令挛鞮赤那以及休循王、捐毒王等数十位重臣头人,分列左右。
而在更后方,整整两千名身着崭新牛皮扎甲、手持长枪的常备留守精锐,列成了数里之长的严整夹道。
夏部上下,出城三十里,亲迎南征凯旋大军!
“来了!大军回来了!!”
箭楼顶端的了望哨兵猛然挥动令旗,只见南面的天平线上,烟尘如一条蜿蜒的灰色巨龙,滚滚而至!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千名开道的夏部常备骑兵。
虽历经千里转战,人人面带风霜与刀剑擦痕,但每名骑士身躯挺拔如铁枪,腰间夏刀寒芒内敛,座下战马步伐沉稳雄健。
在他们头顶,那面由金丝刺绣而成的五爪盘龙白毡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宛如活物凌空!
而在骑阵中央,大将军须卜都一身玄铁战甲布满了劈砍撞击的深痕,前将军石鞮肩头的甲胄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战刀斜插鞍侧,右大将骨啜则策马紧随其后。
在后面,是整整六十辆满载着金银酒器、大宛贡绢、珠宝铜钱的重型大车;
还有一万四千余匹缴获的健壮战马,马蹄踏碎大地,扬起漫天烟尘;
数万头牛羊如同一片白色的云海,在归籍营骑兵的驱赶下发出咩咩长鸣;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则是整整一万三千余名被剥去了甲胄、双手以生牛皮绳紧紧串联、垂头丧气的康居战俘!
这等前所未有的滔天战果,让在场所有夏部老卒与各族百姓的胸膛剧烈起伏,狂热的呐喊声如惊雷般在整个河谷上空回荡:
“大夏神威!龙神万岁!!”
战马在距离头曼行辕三十步外齐齐勒缰。
须卜都、石鞮、骨啜翻身落马,大步踏上前去,单膝跪地,甲叶铿锵,抱拳高呼:
“臣须卜都,奉命南援大宛,克敌制胜,今率全军凯旋还朝,向单于复命!”
“臣等幸不辱命!阵斩康居窳匿王,生俘附墨王,斩敌万余,降敌万三千众!”
头曼单于眼中精光爆射,放声狂笑,快步走下石台,伸出一双宽厚有力的大手,一把将须卜都与石鞮从地上扶起,用力拍打着两人的肩甲:
“好!好!好!!”
头曼虎目生辉,声音雄浑如奔雷,借着风势传遍三军:
“三千轻骑破硬阵,天火焚营灭强敌!夏部的勇士,没有辱没龙旗的威名,更打出了大汉西极藩篱的气魄!!”
头曼猛地转身,拔出腰间的夏刀,面向全军将士与数万各族百姓,当场宣读封赏:
“军令既出,赏罚必信!”
“南征将士,凡参与费尔干纳之战者,全军爵位——晋升一级!!”
“赏赐翻倍!缴获之战马、牛羊、布匹,按新军功册,双份拨付!!”
“此战长眠在白杨石桥下的近千名阵亡勇士——”
说到此处,头曼的声音微微一沉,神色肃穆至极,向着南方长空重重一抱拳:
“抚恤翻倍发放!其家属免除全家赋税!子女由单于庭出资供养入学馆,直至成年!
其战功所获之爵位与草场,由其长子世袭!夏部只要立在此地一天,就绝不让流血阵亡的英魂在九泉之下寒心!!”
“万岁!大夏万岁!”
头曼收刀入鞘,有条不紊地下达军令:
“司仓令且渠阿木!”
“臣在!”
“所有缴获之金银、大麦、铜钱,即刻押入内城官库,会同大将府军需署分门别类造册,三日之内,将赏赐全数核发到位!”
“司牧令呼衍杰!”
“臣在!”
“一万四千匹战马与五万头牛羊,赶往东岸新围草场!挑出两千匹最好的母马充入马政署繁育,其余战马按军功补充各营损耗!”
“户籍令阿里、刑律署!”
“臣等在!”
“一万三千名康居降卒,打乱原百人队建制,分押于外城北面的四大劳役营!
设重兵看管,严禁私自结党喧哗!
自明日起,全数编入城建与水利工役队,北山运石、南原开渠,依劳役法度服役五年!若有聚众闹事或试图逃亡者——立斩无赦!”
“臣等遵命!!”
各署官员领命而动,整座夏城如同一台高效运转的庞大机枢,迅速将这笔滔天的战争红利吞纳消化。
……
然而,当喧嚣的欢庆散去,夜幕降临之时,夏城中央金帐府内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松明在青砖壁上噼啪作响,案几上摊开着刚刚汇总完成的全族户籍与防务总册。
头曼单于高居主位,脸上白日里的狂喜早已收敛干净。
在大案两侧,须卜都、顾玄微、阿古、呼韩浑、呼衍骨力、且渠阿木、阿里等一众军政核心重臣围坐一堂。
户籍令阿里捧着厚厚的一叠纸册站起身来,年轻的脸上满是遮掩不住的疲惫与冷汗:
“单于,诸位大人。这是各署今日黄昏刚刚核对出的最新底册。”
阿里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甚至有些发颤:
“此役之前,夏城本部及休循、捐毒、蒲犁等归附部落,总丁口刚过三万。
而此番大战之后——
大宛割让北川七城草场,带入归顺牧民两万三千余口;
南征俘获并押回夏城的康居降卒一万三千一百人;
沿途各大商团附带涌入夏城定居的粟特、大月氏、康居商贾流民近三千人;
如今,夏部名下登记在册的总人口,已然突破了——整整七万之巨!!”
七万!
这个数字在大帐内回荡,原本端着茶碗的石鞮手掌一抖,茶水险些泼在甲叶上。
在塞外荒原,七万人口,意味着只要按户征调,随时能拉出一支两万人的控弦大军!
这已经彻底跨过了寻常部落的门槛,俨然是一尊横跨葱岭与费尔干纳的塞外巨擘!
然而,且渠阿木却重重将算盘拍在桌上,打断了短暂的震撼,苦笑道:
“单于,人是多了,但事情也快把各署的房顶给掀了!
老夏部原本只有几千人,大家都讲汉话、识拼音、遵夏律、拜龙神,好不容易捏成了一股绳。
可现在呢?!
七万人里,纯粹的老夏部人连一成都占不到!
剩下的六万多人,有说塞语的大宛人,有说波斯语的粟特人,有仇视我们的康居降卒,还有拜鹰、拜火、拜山的各路异族!
昨天下午,东市就有三个大宛新民因为不肯交商税,跟刑律署的小吏拔了短剑;
南面的马场里,康居降卒和休循的牧民为了抢一口水井,两边纠集了上百人差点打出人命;
更要紧的是,学馆先生派去大宛降民营里教认汉字,那些大宛老头不仅不学,还聚在大帐前哭嚎,说什么夏人要灭大宛之教!”
且渠阿木扯了扯胡子,满脸愁容:
“单于,人来得太快,太杂,太猛了!各署每天光是调解这些风俗纠纷、语言不通的烂账,就得耗费大半天工夫!再这么下去,夏城迟早要被这帮新来的人给冲垮了!”
头曼单于揉了揉太阳穴,眉头拧成了死结。
打仗,须卜都和石鞮能替他踏平千军万马;
但面对这数万人错综复杂的人心、风俗与语言冲突,即便是这位百战雄主,一时间也觉得无从下手。
头曼缓缓将目光投向了安然摇扇的大军师顾玄微:
“军师,白日里冯让从事在偏殿便曾隐隐试探过夏部的长久之策。如今战果虽大,但这内里的隐患,已如针芒在背。依你看,这七万人,该如何治理?”
顾玄微将羽扇轻轻收拢,在掌心轻轻一击,眼中闪烁着冷峻而深邃的智慧光芒。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大帐中央悬挂的舆图前,目光扫过帐内诸将,声音沉静而有力:
“诸位,夏部从金微山七百残兵,走到今日坐拥七万之众、威震西陲,靠的是什么?”
石鞮毫不犹豫地粗声道:“靠大将军的夏刀快,靠弟兄们不怕死!”
“错。”
顾玄微淡淡摇头,目光转向神帐的大巫阿古与副巫呼韩浑:
“若只论刀快马疾,昔年冒顿单于庭控弦三十万,席卷漠北,如今安在?
大月氏贵霜七万大军犯境,亦不过灰飞烟灭。
蛮夷之民,以力聚者,力衰则散;以利结者,利尽则反!
夏部能有今日,能在数年之内百战百胜、吸纳万族,真正的根本大器,唯有两样——
其一,乃龙神所示之神威与信仰天命;
其二,乃我大夏立国之本的汉家法度与文教纲常!!”
顾玄微转过身,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一字一顿,字字如金石坠地:
“然而,今日夏部之危,恰恰在于这两样根本大器,正被急速膨胀的人口稀释冲淡!
新收编的大宛人、康居降卒、粟特商贾,人数七倍于我老夏部。
他们不懂汉话,不识夏字,不知军功爵为何物,心中更无龙神庇佑之念。
在他们眼中,夏部不过是一个战力强悍的新霸主,头曼单于不过是另一个抢夺草场的凶残首领!”
顾玄微目光如炬,直逼头曼:
“单于!诸位将军!你们需知晓——
文化与法度,乃是潜移默化之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若夏部自满于眼前的城池与降卒,不加大文教教化,不将这七万人彻底打散重塑;
那么不出十年,待老夏部儿郎凋零,这数万异族不仅不会变成夏人,反倒会用他们的塞语、他们的拜火之俗、他们的蛮荒旧习,将夏部生生蚕食同化!
到了那时,即便我们打下了康居,夺了西域……
夏部,也不过是蜕变成了另一个在塞外荒原上随生随灭、毫无根基的蛮荒匈奴罢了!!”
轰!
“蜕变成另一个匈奴”这八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头曼、须卜都等一众匈奴宿将的心口上!
他们曾经亲历过金微山的惨败,亲眼见过漠北帝国土崩瓦解的绝望。
他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与鲜血,才好不容易从野蛮的血泊中挣扎出来,披上了文明的衣冠与法度。
谁也不愿意,自己的子孙后代,在数十年后,再次沦为被历史车轮碾碎的塞外流寇!
石鞮猛地一拍大腿,咬牙道:“军师说得对!老子绝不愿看到咱们夏部又变回以前那副茹毛饮血的鬼样子!”
头曼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向顾玄微郑重一揖:
“军师金玉良言,字字切中夏部之要害。
这些道理,本王心中明晓,但眼下七万之众聚于一城一地,言语不通,风俗各异。
若要行这潜移默化、移风易俗之功,究竟该从何处下手?
请军师为夏部,再定安邦万全之策!!”
顾玄微扶起头曼,微微一笑,神态从容笃定。
他展开手中的鹅羽折扇,羽扇轻摇:
“单于莫急。移风易俗,非一日之功,乃春风化雨、滴水穿石之道。
臣有五策,若能推行得当,不出三年,必叫这七万异邦之众,人人皆以称‘夏人’为荣,人人皆以习夏字、拜龙神为傲!!”
大帐之内,落针可闻,众人屏息凝神,齐齐看向顾玄微。
顾玄微竖起第一根手指:
“其一,车同轨,书同文,立夏言官话为唯一正朔!”
顾玄微指向户籍令阿里与行人令呼衍骨力:
“自明日起,单于庭颁布明令:
夏城境内,所有官署公文、商税契约、草场分封、军功登记,一律强制使用夏字与夏部官话!
各部头人与归附贵族,凡欲入府任职、欲领单于庭俸禄者,限期一年,必须通晓夏语;
一年之后,凡不识夏字、不通夏言者,一律罢黜其参政之权,收回其管理户籍之责!
同时,下设通译署,各营配备夏文学吏,凡打官司、报军功、分田亩,皆以夏文账册为准!
逼着他们学,逼着他们说,让他们明白——在夏部的土地上,只有夏语,才是能换来粮食与权力的唯一言语!!”
顾玄微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打散宗族,编制重组,破其狭隘私念!”
顾玄微眼中闪过一丝老辣:
“大宛归顺之两万三千牧民、康居一万三千降卒,绝不可任由其按原部落、原城邑聚居一处!
户籍署当即刻动手,行‘大杂居、小聚居’之策!
将大宛降民拆分为数十个百户营,与我老夏部、休循、捐毒牧民交错划定草场,互为邻里;
康居的一万三千名劳役,更要分批编入城建、水利、采石、冶铁四大工役营,每营设夏部老兵为营长,令其在劳作中互相通融口令;
三年劳役期内,凡表现恭顺、学会夏言、主动举报作乱者,准其提前解除劳役,入夏籍分田!
用利益将他们从旧宗族里彻底剥离出来,打破他们原本的部族认同!!”
顾玄微竖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广开学馆,童蒙为先,抓牢下一代之根本!”
顾玄微转头看向神帐大巫阿古与副巫呼韩浑:
“成年人习俗固化,改之不易;但幼童稚子,心性纯白如纸!
神帐与工务府纸坊即刻联手,印制十万卷《三字蒙学》与拼音字谱!
在夏城内城、外城及各大杂居营盘,设立二十所‘大夏官学’!
单于庭下死令:凡境内七岁至十二岁之幼童,不论出身胡汉、不论原籍何族,一律强制免费入学馆读书!
学馆不仅教授夏字算术,每日正午更由工务府与司仓署统一下发一碗稠麦粥与一块熟肉!
谁家送孩子入学,家里便可免除一人之劳役;谁家敢阻挠孩子入学,收回其全家草场田亩!
孩子们在学馆里同吃一锅饭,同诵夏人书,同唱龙神歌!
不出五年,这批在学馆里长大的孩子,脑子里便只有大夏山河,再无大宛康居之旧念!他们,就是夏部未来最忠诚的基石!!”
阿古眼中光彩大盛,击掌赞道:“大善!神帐即刻抽调所有懂文墨之弟子,入各营开馆授课!”
顾玄微紧接着竖起第四根手指:
“其四,通婚赐田,血脉交融,行大夏和亲法!”
顾玄微语气温和,却字字直击人心:
“大宛归附,留下数千孤寡妇孺;夏部军中,尚有数千立功未婚之精壮男丁与老兵。
单于庭当出台《通婚律》:凡夏部立功将士、归籍老卒,若迎娶大宛、休循、捐毒之女为妻者,单于庭额外赏赐精铜三斤、母羊五只、良田三亩!
凡异族女子嫁入夏部家庭者,其娘家可免除一年杂役!
用婚姻将两族的骨肉彻底连在一处,生下来的娃娃便是地地道道的夏人后裔!三年通婚千户,十年血脉交融,届时谁还能分得清彼此?!”
顾玄微收拢折扇,竖起最后一根手指,神情变得庄严神圣:
“其五,神道设教,万流归宗,合天下诸神于龙旗之下!”
顾玄微仰头望向神帐深处的虚空,声音宏大如古钟长鸣:
“休循人拜鹰,捐毒人拜山,大宛人拜水,波斯人拜火。
神帐不可强行禁绝其旧俗,否则必生反弹;
神帐当效法龙神传谕之大智——行万神归龙之法!
告诉休循人,他们心中的神鹰,乃是龙神飞天之双翼;
告诉捐毒人,他们所祭之圣山,乃是龙神盘卧之脊梁;
告诉大宛人,滋养费尔干纳之大河,乃是龙神口中吐出之甘霖!
将各族的图腾与神话,尽数编纂汇入我大夏《龙神本纪》之中!
让所有异族在祭拜他们祖先神灵的同时,皆知万神之上,唯有五爪金龙乃天地唯一的至高主宰!
以神权定其魂魄,以法度束其言行,以文教启其心智,以婚姻融其血肉!!”
顾玄微长袖一振,长身拜倒在头曼面前,声音激荡大帐:
“如此五策齐下,恩威并济,如春风拂面,润物无声!
不出三年,这七万众生,必将全数化作我大夏之忠诚赤子;
不出十年,大夏龙旗所指之处,四海蛮荒,尽化华夏衣冠之邦!!”
“好!!”
“好一个化民五策!!”
头曼单于听得浑身热血澎湃,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之上,震得满案文书飞扬!
石鞮、须卜都、且渠阿木等一众将领更是听得如痴如醉,眼中满是无尽的叹服与狂热。
头曼霍然站起,高大威严的身躯散发出一统西陲的无上霸气:
“大将府、政务府、工务府、神帐听令!”
“臣等在!!”须卜都、顾玄微、阿古、呼衍骨力、阿里等齐声轰然应诺!
“即刻按军师五策,细化律令,造册颁布!
文书房连夜赶制告示,明日一早,贴遍夏城与各营大门!
谁敢阻挠文教同化之策,无论是大宛贵族还是本部老兵,一律按谋逆大罪论处!!”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