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干纳盆地北部的荒原上，狂风卷着黄沙抽打着干涸的地面。
一队快马正顺着白杨水古道向南狂奔。
马背上的骑士身穿康居王庭直属铠甲，背上插着三支代表最高机密的金羽令箭。
为首的正是康居大王卑阗派出的心腹近侍——莫贺。
他怀里揣着卑阗的密令：“不必撤军，合围白杨林原，聚歼夏部主力，攻占贵山城！”
为了赶在汉使徐干之前把密令送到，队伍一人四马，昼夜不停。
“快！再快点！”莫贺干裂的嘴唇不断涌出血沫，手中的马鞭抽得战马臀部皮开肉绽，“算脚程，窳匿王和大军已经在白杨林原扎好大营了！只要密令送到，大军不用撤退，大宛的万两黄金和汗血马全是咱们的！！”
身后的护卫指着前方地平线：“统领，前面就是双雀关！过了双雀关，半日就能到白杨林原！”
三骑顺着山梁冲上了俯瞰双雀关的高坡。
然而，当莫贺勒住战马朝关口望去时，整个人瞬间僵在马背上，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双雀关没有康居的旗帜。
原本高耸的关楼塌了半边，残破的城墙上插着的是迎风招展的五爪金龙白毡大旗和大宛旗帜！
在关口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千具康居士卒的尸体，几十名大宛农夫正用绳索拖拽着尸体扔进大坑，石灰粉漫天飞扬。
而在关口正中央的木桩上，悬挂着十几颗用麻绳串起来的人头，最上面的两颗，赫然是窳匿王帐下的前锋大将阿克苏和郁成营的千夫长浑邪！
“这……这是怎么回事？！”
护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中的缰绳几乎脱手。
“阿克苏将军死了？！浑邪大人也死了？！双雀关怎么丢了？！”
莫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绕过去！走小路！去白杨林原！快！！”
莫贺发疯一样调转马头，三人绕开双雀关的大道，顺着干涸的河沟拼命向西南疾驰。
一路上，他们看到的景象越来越让他们魂飞魄散。
沿途七座被康居大军攻占的城邑废墟周围，到处是散落的康居兵刃、折断的长矛和被遗弃的牛皮帐篷。
成群的大宛骑兵正押解着数以千计、赤着上身套着木枷的康居士卒向北缓缓行进。
那些康居士卒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呆滞，身上全被烙上了滚烫的‘夏工’铁印。
当三人终于爬上能够俯瞰白杨林原的高坡时，眼前的景象让莫贺从马背上直接栽了下来，重重摔在沙土里。
没有大营。
方圆五里的白杨林原，彻底化作了一片焦黑发亮的死地！
数万根白杨树桩被烧成了黑炭，环营的壕沟里全是凝固的黑色石脂油焦壳，无数被烧毁的战车残骸歪七扭八地插在焦土中。
在白杨石桥两侧，数千具被剥光的尸体堆成了几座小山，秃鹰在半空中盘旋哀鸣，乌鸦落在断裂的金顶狼旗杆上啄食着烂肉。
石桥的最高处，竖立着一根高达三丈的原木大杆。
大杆顶端，窳匿王那颗被砍烂的面孔在风中晃荡；
“三万大军……全没了……”
一名护卫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出黄水，整个人彻底疯癫，抓着地上的沙土往嘴里塞。
“窳匿王战死……附墨王被擒……全军覆没……全军覆没啊！！”
莫贺趴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
他原以为自己送来的是一道抢夺大宛财富的王命，却没想到，这里早已经变成了埋葬康居两万精锐的地狱！
“大王……大王还在王庭等着捷报……”
莫贺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恢复了一丝理智。
他连滚带爬地翻上战马，双眼充血，声音凄厉得像厉鬼哭号：
“回王庭！立刻回王庭！出大事了！天塌了！！”
三匹战马在荒原上掉转马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发疯一样向着北方的锡尔河狂奔而去。
……
四天后，锡尔河畔，康居王庭万狼金顶大帐。
大帐内的歌舞刚刚散去，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酒肉的香气。
康居大王卑阗正光着膀子坐在虎皮榻上，由两名波斯侍女揉捏着肥硕的肩膀。
在他下首，苏?王正端着银碗，得意洋洋地向几名骨都侯炫耀着前日从大月氏商人手里买来的纯金马鞍。
“算算日子，莫贺的密令已经送到白杨林原了。”苏?王灌了一口烈酒，大笑道，“窳匿王那脾气，得了大王的密旨，这会儿恐怕已经破了贵山城，正把弥真那老儿的皮剥下来做马褥子呢！”
卑阗嘴角咧开一抹冷笑，抓起一把葡萄干扔进嘴里：
“班超老儿还当自己是三十年前的定远侯，拿一杆破节钺就想吓退孤？等贵山城的金银运到了王庭，孤分出一成送去它乾城，给那老病夫买棺材，看他敢不敢放半个屁！”
大帐内的贵族们发出一阵哄笑。
就在此时！
“轰！！”
大帐的厚重门帘被一股巨力撞开！
守在门外的两名亲卫试图阻拦，却被冲进来的身影带得跌倒在地。
莫贺整个人像一具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干尸，连滚带爬地扑在大帐正中，双手死死抓着地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搐声，每喘一口气，都带出一大滩黑红色的鲜血。
“大……大王……大王啊！！”
莫贺的一声尖叫，凄厉得像被生生拔了舌头，瞬间撕碎了满帐的酒气！
卑阗猛地推开侍女，坐直身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莫贺？！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窳匿王的大军打下贵山城没有？！”
苏?王也站起身，怒斥道：“混账东西！大帐重地，嚎什么丧？！大军呢？！”
莫贺趴在地上，额头狠狠撞在地毯上，把那卷染血的密令高高举起，哭声中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恐惧：
“大王！！全完了！！”
“全完了啊！！”
“白杨林原……发了地火！夏部的神兵从天而降，引石脂水烧了整座大营！！”
“大军……尽化焦土！！”
大帐内猛地一震，落针可闻。
卑阗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暴怒：“你说什么胡话？！”
莫贺抬起头，满脸是血泪交加的泥污，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
“末将亲眼所见！！窳匿王的人头被挂在白杨石桥上！附墨王被生擒活捉，用铁笼子锁着押走了！！”
“一万六千名勇士全部投降，被夏军打上铁烙印当了工役！！”
“三万五千大军……回不来了！一个都回不来了啊！！”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苏?王手中的银碗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在木椅上，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而在主位之上的康居大王卑阗，整个人如遭雷击！
“噗——！！”
一口极浓稠的黑血自卑阗口中狂喷而出，在空中的羊毛地毯上洒下一大片刺目的猩红！
“大王！！”
“大王吐血了！快传巫医！！”
侍从们吓得魂飞魄散，蜂拥上前将瘫软的卑阗扶住。
卑阗肥硕的身躯剧烈颤抖，他死死抓着胸口，往日的狂妄、贪婪和阴鸷荡然无存，只剩下惊骇与绝望！
三万五千精锐！康居全国半数的战力！
两个小王，一个战死，一个被俘！
这不仅仅是打输了一场仗，这是康居立国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惨烈溃败！
康居的脊梁骨，在费尔干纳盆地，被夏部那柄重刀，生生砸断了！
“夏部……头曼……须卜都……”
卑阗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吐一个字，嘴角便涌出一股血沫：
“他们只有五千人……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能把两万人一口吞下去……”
苏?王跪在卑阗脚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大王！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汉使徐干前日刚走，班超的檄文还在案上！
如今窳匿王战死、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一旦传到它乾城，传到大月氏贵霜王耳朵里……大汉的三十六国联军和贵霜的三万铁骑，就会立刻杀过锡尔河！我们康居……要灭国了啊！！”
灭国！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一个康居贵族的心头。
大帐内一片死寂，几个平日里最凶悍的万夫长，此刻膝盖发软，连站都站不稳。
卑阗挣扎着推开左右的侍从，坐在血泊之中，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地毯上那卷被他亲手踩碎的定远侯檄文，又看着莫贺带回来的染血密令，良久，这位塞外霸主发出一声绝望而苍老的凄厉长号：
“备礼！！备厚礼！！”
卑阗抓着苏?王的肩膀，指甲深深抠进肉里，嘶声咆哮：
“把王庭所有的纯金全装上车！挑三千匹最好的战马！把孤的亲生儿子……把王太子的马车套上！！”
“去追汉使徐干！追上他！跪下来求他把密信截住！！”
“告诉班超……康居降了！康居认罪！康居愿向大汉和夏部称臣纳贡，永为奴仆！求定远侯……撤回贵霜和联军……救我康居一命啊！！”
嚎哭声在大帐内回荡，整座锡尔河畔的八万顶毡帐，在这一天，彻底陷入了滔天的惶恐与哭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