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山城北面的荒原上,战死的近千名夏部骑兵被集中收拢在白杨林东侧的一片高地上。
没有棺木,士卒们用战刀在干硬的沙土地上挖出长达百步的深坑。
尸体上的铁甲、环首夏刀、马枪和装在皮囊里的铜制军籍牌被全部取下,按百人队整齐码放在粗麻布上。
每一具尸体在入坑前,军法官阿里带的学馆书记都要反复核对军籍牌上的刻字。
“夏部常备骑军,第三营第五百人队,什长巴雅尔,斩首三级,阵亡。”
“夏部前军轻骑,第七百人队,骑士苏赫,斩首一级,阵亡。”
“康居归籍营,第二百人队,什长忽辛,陷阵,斩首二级,阵亡。”
书记的声音沙哑,炭笔在发黄的粗纸上飞快划动。
“不能留坟头。”石鞮把战刀插回刀鞘,满脸黑灰,眼球里全是血丝,“咱们回了夏城,保不齐有康居的野狗过来刨坟掘尸。把地踏平了,骨头埋在底下,谁也找不着。”
须卜都站在高坡边缘,手按着佩刀,看着最后一批泥土把深坑填死。
“死者名册抄录三份。”须卜都对军法官下令,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一份送神帐,入大巫的神史册;一份送单于庭,按战功给家属发双倍抚恤、免三年赋税;一份留大将府备查。缺的战马、兵刃,从缴获里双倍补齐,带回夏城分给他们的儿子和兄弟。”
“诺。”军法官躬身应命。
处理完阵亡士卒,须卜都转身走向贵山城西门外的大营。
贵山城的大门此刻完全敞开,城内原本躲在屋里的大宛百姓涌到了街道两旁。
他们看着骑在战马上的夏部骑兵,眼中既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又有对这支能把康居两万人杀得尸横遍野的凶悍军队的恐惧。
大宛国王弥真在老将屈兰和数十名大臣的搀扶下,走出城门,在夏部的中军大帐前停下脚步。
大帐门口,被俘的康居附墨王被五花大绑扔在泥地上,嘴里塞着浸透马尿的烂麻布,浑身泥污,头发散乱,像一头待宰的公羊。
在附墨王身旁,窳匿王那颗被石鞮砍下的头颅被石灰腌着,装在一只敞开的木匣里,双眼暴凸,死死盯着天空。
弥真走到木匣前,看着那张屠杀了大宛北境七城的凶残面孔,身子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喘息。
他突然拔出腰间的镶金短剑,发疯一样扑上去,狠狠扎进窳匿王头颅的面颊!
“畜生!你屠我七城!杀我子民!你也有今天!!”
弥真一剑接一剑地扎下去,鲜血和石灰溅了他一身。
周围的大宛大臣和禁卫军跟着嚎哭起来,有人跪在地上捶打泥土,有人冲上来对着附墨王拳打脚踢。
直到弥真脱力,扔掉满是缺口的短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须卜都才走上前:
“陛下,人已经伏诛,大仇得报,还请陛下节哀,保重王体。”
须卜都并未托大,依着藩属之礼向弥真微微颔首。
他侧过身,亲兵双手捧着一份早已拟好的羊皮文书,端正平铺在长案之上。
“大宛此前求援,屈老将军亲赴夏城,拳拳救国之心,单于深为感佩。今日贵山城围困已解,此乃单于庭依约拟定的善后盟约,请陛下与诸位大人过目用印。”
弥真擦去面上的泪痕,在屈兰的搀扶下走到案前。
羊皮文书上以汉文与大宛塞语工整书写着五条章程:
其一,大宛奉大夏为宗主,结为兄弟之邦,永世修好;
其二,双雀关以北、白杨水两岸七城已被康居焚毁,防线尽失,大宛无力重筑,特划归大夏设‘北川镇守使署’,由夏军屯驻设防,作为大宛北面的屏障;
其三,大夏驻军所需,大宛每年协拨汗血种马两千匹、粮麦五万石、葡萄浆五百瓮、精铜三千斤,充作防务军需;
其四,大夏于贵山城设立‘通商馆’,驻护卫五百,保护往来商旅,大宛境内三十六城免征夏商过境税;
其五,大宛大将军屈兰之长子屈突寿勇毅过人,单于特授其大夏‘平寇校尉’之职,统领大宛子弟入夏城修习战阵兵法,以固两国同盟。
文书字字温和,未提“割让”二字,只写“镇守设防”;未提“质子入质”,只封“平寇校尉”。
然而,看着这厚重的五条章程,大宛群臣依然面色苍白,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北境七城草场一旦让出,每年还要送去两千匹汗血马,等于大宛最核心的军马源头与北面门户,尽数交到了夏部手里。
“大将军……”一名大宛老臣躬身,语气带着哀求与难色,“大夏援救之恩,大宛上下没齿难忘。只是……北境七城乃我大宛祖业,两千匹汗血马更是全国半数之产。马匹若是尽数北上,往后大宛国内防务……恐怕力有不逮啊。”
须卜都神色未变,甚至没有去看那名老臣。他伸手将案上那只装着窳匿王首级的木匣缓缓合拢,动作沉稳,不见半点凶戾。
“这位大人所虑,本将自然明白。”
须卜都转过身,目光平和地落在弥真与屈兰身上,语气平缓,却字字砸在大宛君臣的痛处:
“但大人或许忘了,北境七城如今已是废墟瓦砾,守军尽殁。双雀关以北,正对着康居腹地。大宛若想重修七城、再筑双雀关,需调多少民夫?耗多少钱粮?又要填进去多少大宛男丁的性命?”
须卜都走到大帐门口,指了指北面尚未散尽的硝烟:
“康居虽折了窳匿王与两万精锐,但王庭尚有数万控弦之士。夏部若不在此屯兵立镇,三月之后,康居卷土重来,该怎么办?”
须卜都转回身,目光诚恳地看向弥真:
“夏部要北川,不是夺地,是替大宛顶住北面的风沙与马蹄。
大宛出良马粮麦,夏部出精铁甲兵。
从此往后,双雀关外由夏部来守,贵山城由大宛来治。
这大宛的江山、宗庙依旧在贵山城。
两军合则两利,若无夏军在北镇守……大宛纵留着那些草场,又能放几日安稳的羊呢?”
话音不大,没有半句威胁,却将大宛的绝境与夏部的分量剖析得清清楚楚。
留着草场,面对的是灭顶之灾;
交出北境与良马,换来的是天下最锋利的重刀替他们守门。
屈兰老将军闭上双眼,胸膛起伏良久。
他比任何文臣都明白,大宛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夏部给的,已是弱肉强食的塞外最体面、最留余地的盟约。
“王上……”屈兰上前一步,双手捧起长案上的大宛镇国金印,郑重跪在弥真面前,“大将军句句肺腑,皆是安邦救民的长久之策。大夏以血肉之躯救我贵山城于水火,此盟……当立!”
弥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惶恐与悲怆慢慢收敛,化作一种彻底看清现实的释然。
他伸手接过那枚冰凉的金印,向须卜都微微欠身:
“大将军远见,弥真受教了。大宛愿与大夏共守此约,永为同盟。”
金印落在羊皮文书的末尾,朱红色的印泥深深浸透了皮质。
“自今日起,”弥真将文书双手递还给须卜都,“北川托付大夏,大宛……仰仗夏王庇护。”
须卜都双手接过文书,郑重收好,随后向弥真躬身还礼:
“国王陛下放心。夏部的战旗立在北川一日,康居的马蹄,便绝踏不进费尔干纳半步。”
须卜都收起文书,交给身旁的书记。
“很好。”须卜都看向石鞮,“把俘虏押上来。”
一万六千名康居战俘被分成了十几个大圈,剥光了甲胄,反绑着双手跪在泥地里。夏部骑兵手持上弦的重弩,在周围来回巡视。
“一万六千人,不能带回夏城,夏城没那么多粮食养他们。”须卜都对骨啜下令,“按军师临行前的方略分三批处理。”
“第一批,原康居军中除附墨王外,千夫长、百夫长以及所有贵族军吏,共计三百二十人,全数斩首,人头用石灰腌好,装入大车,一齐送往洛阳和它乾城,作为夏部替大汉平叛的实证。”
“第二批,受过重伤、残废无法干重活者,共计两千余人,全部交给大宛处置,让他们修筑被毁的双雀关城墙。”
“第三批,一万三千余名身强力壮的普通战卒和牧奴,全部打上铁烙印,编成十三个‘开荒工役队’,由石鞮派一千轻骑押送,立刻北上押往夏城南面的农田和北山采石场,替夏部修城开荒,服役五年!”
骨啜抱拳:“诺!”
军令下达,大营内外立刻忙碌起来。
惨叫声、哭嚎声和砍头落地的闷响在白杨水边此起彼伏。
三百多名康居军吏被排成三列,由大宛行刑手手起刀落,人头滚滚落地,鲜血将河滩彻底染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