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距离白杨石桥西南三十里外的费尔干纳盆地中心,大宛国都贵山城,战局正在这一刻发生着惊天动地的逆转!
天际的启明星刚刚升起,惨白色的晨光撕破了笼罩在平原上空的厚重硝烟。
贵山城四面高耸的青石城墙,在连续十余日的大火炙烤与巨石轰击下,早已布满了蛛网般的龟裂,北门外的两道瓮城彻底坍塌成了废墟瓦砾。
城墙下方,那条原本宽阔的护城壕沟,被数千具大宛农夫、降卒以及康居攻城战死者的尸身、沙袋、巨木生生填平,暗红色的血水在壕沟边缘干涸结痂,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围困贵山城的康居主力部队,由附墨王与窳匿王留下的万余名二线仆从军及大批西域各部附庸骑兵,此刻正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惶恐之中。
北面天际那冲天而起的巨大火光与隐隐传来的闷雷殉爆,早已惊动了围城诸营。
“怎么回事?北面白杨林原起火了?!”
“大营着火了!两位大王的金顶帅旗不见了!!”
营地内的康居将领们惊慌失措地策马奔走,甚至顾不上组织新一轮的攻城填壕。
数千名负责督战的康居军吏围在临时设立的指挥望楼下,面面相觑,军心动摇如风中残烛。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后方的两万主力大军,已然化为焦炭!
就在这片大乱将起、群龙无首的窒息时刻——
“咚——!咚——!咚——!!”
那是战鼓的声音!
紧接着!
“轰!轰!轰!”
贵山城死死紧闭了整整半月的东、西、南、北四座沉重城门,轰然向外洞开!
“城门开了!大宛人开门了!!”
外围的康居游骑尚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兴奋的呼喊,下一刻,自那四座黑洞洞的城门之内,大宛骑兵呼啸而出!
“大宛的儿郎们!!”
大将军屈兰须发皆张,身上的老旧铜甲布满了刀痕箭孔。
老将军刀锋直指城外那片溃乱的康居连营,声若洪钟,气贯长虹:
“夏部的天兵已焚尽敌巢!康居恶狼的退路已断!!”
“北境七城的血仇,三十万死难同胞的冤魂,皆在此刻看着我们!!”
“提马刀!随我出击——”
“杀光康居恶狗!一个不留!!”
“杀————!!”
“轰隆隆隆!!”
八百名身披重铠、胯下皆是纯种大宛汗血马的禁卫死士如同一道离弦的狂暴利箭,在屈兰的亲率下,自北门瓮城废墟中狂飙杀出!
紧随其后的,是城内残存的四千名正规步骑守军,而在守军之后,更是整整三万名大宛成年青壮!
当刻骨铭心的国仇家恨在绝境逢生的一瞬间彻底引爆,爆发出的战力是毁天灭地的!
“放箭!拦住他们!快放箭!!”
一名康居千夫长仓皇拔刀,试图指挥身旁的五百名弓手列阵。
然而,大宛的八百汗血死士速度太快了!汗血马在平原上的瞬间爆发力天下无双,两百步的距离不过六七个呼吸!
“轰!!”
屈兰老当益壮,一马当先撞入了康居前沿的弓手阵地,手中的长剑在半空中化作了一道耀眼的银芒,瞬间将那名千夫长的头颅生生削飞!
八百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巨刃,直接将康居的前沿阵线撞得四分五裂、人仰马翻!
“噗嗤!当!咔嚓!”
短兵相接,厮杀在一瞬间演变成了惨烈至极的肉搏混战!
大宛的骑兵没有夏部那样精严的战阵配合,但他们有着最纯粹的决死意志。
一名年轻的大宛骑手被康居弯刀刺穿了小腹,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双手死死抱住那名康居兵卒的脖颈,张开嘴,狠狠一口咬在了对方的咽喉动脉之上,硬生生撕扯下一大块连着皮肉的血筋!
而在八百死士之后,三万手持武器的大宛青壮,铺天盖地地淹没了城外康居人的营盘!
数名大宛青壮用沉重的铁叉将一名落马的康居骑兵死死按在泥坑里,有人则抓起地上的尖锐碎石,疯狂地砸向敌人的头盔与面门,直至将其砸成一滩辨不出模样的肉泥!
“大营被破了!大宛人疯了!!”
“快逃啊!向北川河退!去找两位大王!!”
负责围城的不到万余名康居仆从军彻底丧失了最后的胆魄与阵型。
在他们眼中,眼前这些平日里温顺如绵羊的大宛人,此刻全变成了自地狱爬出的复仇恶鬼!
防线在崩溃,营帐在燃烧!
康居残兵丢弃了所有的云梯、辎重与战马,哭爹喊娘地顺着大路,没命地向着东北方向的白杨林原仓皇败退!
而在他们身后,屈兰亲率大宛军,催动战马,死死咬住溃军的尾巴,一路追,一路杀!
自贵山城北门至白杨林原的三十里平原大道之上,人头滚滚,血流漂橹!
每隔十步,便倒毙着数具被斩断脊梁的大宛与康居尸首;
散落的兵刃、旗帜、丢弃的抢掠财物铺满了整整三十里的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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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白杨石桥前。
这里的厮杀已经进入了最残酷、最血腥的收尾阶段。
狭窄的石桥之上,厚厚的尸首已经层层叠叠堆起了近三尺高,战马与士卒的残肢断臂在泥泞与血水中交错堆积,鲜血顺着桥面的排水石槽如瀑布般汩汩注入下方的北川河,将原本浑浊的河水染成了一条暗红色的血带。
康居中军残存的三千精锐,在夏部前后两大主力的绝对铁壁夹击之下,已被生生绞杀了大半。
桥面上,只剩下最后不足六百名浑身浴血、铠甲残破的重甲亲兵,背靠背死死护卫着那辆残破的金顶狼车。
“呼……呼……”
窳匿王单膝跪倒在桥栏边缘的一具马尸旁,右手的厚背斩马刀已然断成了两截,断裂的刀柄上缠绕着被鲜血浸透的烂布条。
他的左肩被石鞮的一支三棱重箭深深洞穿,箭杆虽被削断,但带倒钩的精铁箭尖依旧深嵌在肩胛骨内,每喘息一口,都有暗黑色的血沫自嘴角和伤口处汩汩溢出。
在他身后,附墨王瘫坐在散落的狼皮褥子上,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嘴唇毫无血色地哆嗦着,双眼里满是对死亡的极致恐惧。
在他身前,是仅存的几名康居万夫长,手中的弯刀布满了米粒大小的崩口,握刀的手臂剧烈颤抖着,惊恐万分地看着四周一步步逼近的黑色铁壁。
“踏、踏、踏。”
整齐划一、沉重如山的踏步声在石桥两侧同时响起。
夏部的精骑已然全数下马步战。
前排是两百名手持一人高精铁包木大盾的重盾士,盾牌相扣,严丝合缝;后排则是长枪手与重弩手。
须卜都按着滴血的夏刀,面甲高推,在数十名亲卫的簇拥下缓步踏上了石桥西侧的桥面。
而在石桥东侧,石鞮单手提着一柄刚刚自战死千夫长身上夺来的沉重铜锤,身披重甲,大步流星地逼上前来。
两路大军将这最后的六百康居残卒死死围困在方圆不过二十步的方寸绝地之内。
“窳匿王,附墨王。”
须卜都停下脚步,冰冷淡漠的声音在石桥上空回荡,压过了呼啸的风火与濒死伤兵的呻吟:
“风口台地一战,奥鞬王阵斩除名;今日白杨林原,两万人尽化焦土。”
须卜都长刀向前微微一引:
“放下兵刃,跪伏请降者,免死充役;负隅顽抗者——”
须卜都眼中杀机暴涨:
“挫骨扬灰!”
“降……我们降!我们投降!!”
未等窳匿王开口,后方早已吓破了胆的附墨王猛地自草堆里窜了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倒在血泊之中,干瘪的双臂高高举过头顶,带着哭腔尖声嚎叫:
“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啊!此番南下攻打大宛,全是窳匿王与王庭的主意,非小王本心啊!
小王愿交出附墨部所有草场、牛羊与户籍,愿亲赴夏城向大单于负荆请罪!求大将军饶小王一条狗命啊!!”
“你这贪生怕死的软骨杂碎!!”
窳匿王猛地转过头,双目充血,死死瞪着涕泪横流的附墨王!
这位在西域塞外横行了半生的凶残小王,用仅存的左手猛然将那半截断刀插在青石桥面上,面容扭曲如恶鬼,死死盯住须卜都:
“头曼……不过是金微山下一条被汉军撵得四处逃窜的丧家野狗!他有什么资格让本王下跪?!
我控弦数万,屠城数十,今日纵然死在这石桥之上,也是塞外的王!!”
窳匿王猛地拔出断刀,发出一声震碎长空的狂吼,身形如一头发疯的伤狼,带着最后数十名死忠亲卫,不顾一切地向着须卜都的胸膛悍然扑杀而去!
“顽冥不化。”
须卜都眼中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
“放箭!刺!”
“崩!崩!崩!”
“噗嗤!噗嗤!噗嗤!”
数十支重弩在十步之内同时激射而出!
窳匿王魁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震,胸腹、咽喉、双腿瞬间被七八支三棱透甲铁箭生生洞穿!
巨大的动能将他狂暴前冲的身躯生生钉在了原地!
然而,这位凶悍的塞外霸主竟然借着最后一丝蛮力,硬生生顶着体内的重箭,再次向前踏出了一步!断刀脱手飞掷,直奔须卜都的面门!
“当!”
须卜都反手一刀,轻描淡写地将断刀挑飞数丈之外。
与此同时,石鞮自侧后方如旋风般欺身而上,手中的精钢长枪如闪电般自窳匿王的后心噗嗤一声贯穿而过,枪尖自前胸透出两尺有余,带出一股猩红刺眼的滚烫血泉!
“呃……嗬……”
窳匿王身躯僵直在石桥正中,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瞪着前方迎风舒展的五爪盘龙旗,大口大口的黑血顺着嘴角不断涌出。
他眼中的暴戾与凶光慢慢涣散,最终化作了一片死灰。
“噗通!”
这位屠戮了大宛北境七城、凶名赫赫的康居小王,高大的身躯重重栽倒在白杨石桥冰冷的青石之上,气绝身亡!
主帅身死,最后的几十名康居亲卫彻底崩溃,纷纷丢下兵刃,跪伏在泥浆血泊中瑟瑟发抖。
石鞮拔出长枪,扯下一块战袍擦拭着枪尖的血迹,一脚将窳匿王的尸身踢翻过来,冷哼一声:
“到底是条硬汉子,可惜选错了对手。”
而此时,瘫跪在地的附墨王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如筛糠般剧烈颤抖,裤裆里甚至渗出了一股腥臊的黄水,将头死死贴在满是血污的桥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须卜都走上前去,手中的夏刀刀尖轻轻挑起了附墨王那沾满烂泥的下巴,目光如看蝼蚁:
“绑了。”
“诺!”
两名夏部力士如狼似虎地上前,粗如儿臂的浸油生牛皮绳瞬间将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康居霸主结结实实地捆成了粽子。
就在此时,石桥正南方向的地平线上,尘土漫天,马蹄声如滚雷般再次由远及近!
只见大宛老将屈兰一身浴血,引着三千多名疲惫不堪却人人面带狂喜的大宛精骑,押送着数千名被缴了兵刃的康居俘虏,如潮水般涌到了白杨石桥前!
当看清石桥上那高高挂起的窳匿王首级,看清被五花大绑跪在泥地里的附墨王时,屈兰这位年过六旬的百战老将,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江倒海的狂喜与感激!
老将翻身下马,在三千大宛将士与数万溃军降卒的注视下,摘下头盔,双手托着那柄大宛王室传承百年的纯金佩剑,推金山倒玉柱般,朝着须卜都与那面五爪盘龙白毡大旗,重重跪倒在地!
“大宛大将军屈兰……率全军将士……叩谢大夏再造之恩!!”
“大夏神威!!大夏万岁!!”
三千大宛铁骑齐刷刷翻身落马,数万名追随而至的大宛军民在平原上跪倒了一大片,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欢呼!
晨曦破晓,将整座广袤的原野镀上了一层的赤金之色。
白杨石桥前,战斗彻底平息。
须卜都单手扶着夏刀,大步走下石桥,亲手将跪在血泥中的大宛老将屈兰搀扶而起。
“屈老将军请起。”
须卜都的声音平静沉稳,带着一股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威严:
“大宛乃大汉天子受封之藩国,夏部既奉天子明诏为‘大汉昭化归夏王’,自当履藩臣之责,护佑四邻,诛灭暴夷。今日之胜,非夏部一人之功,亦是大宛三十万军民宁死不屈之造化。”
屈兰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大将军仁义盖世!若非大夏神兵从天而降,焚敌粮草,破其重营,贵山城今日已沦为死地焦土!大宛上下,愿永奉大夏为主,岁岁来朝,绝无二心!!”
须卜都收下佩剑,转手递给身侧的亲卫,随即霍然转身,面对着集结在原野之上的五千夏部精骑与三千大宛生力军,铿锵有力的军令如连珠炮般迅速下达:
“前将军石鞮!”
“末将在!”石鞮抱拳出列,甲叶铿锵。
“点齐本部两千轻骑,一人双马,带足三日干粮!即刻向西北方向白杨水全线推进,扫荡方圆百里之内所有溃散的康居残兵!凡有持械聚众者,立斩;凡弃械跪降者,尽数收拢编管,押回贵山城外大营!”
“得令!”石鞮咧嘴狞笑,翻身上马,引着两千精骑如狂风般呼啸而去。
“右大将骨啜!”
“末将在!”
“率归籍营一千骑兵,协同大宛守军,即刻封锁白杨林原周边所有渡口与隘道!清点康居中军大营废墟,搜剿所有散落之牛羊、战马、兵刃、粮草,分门别类,造册封存!”
“得令!”骨啜肃然应命。
“斥候营副统领诃台!”
“属下在!”
“调二十队快马斥候,沿费尔干纳盆地向西、向南各铺出五十里暗哨!密切监视贵霜北线弥多罗部与康居王庭方向之动静,若有任何异动,八百里加急飞报大将军府!”
“诺!”
军令既下,整座盆地如同一台庞大而高效的战争机器,迅速由围歼战转入了全面清剿与战后掌控。
接下来的整整两日两夜,费尔干纳盆地北部上演了一场彻底的溃败追逐与受降大潮。
那些自白杨林原大火与石桥血战中侥幸逃脱的康居士卒,在茫茫平原上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
他们失去了主帅,失去了粮草,战马脱力倒毙,后方又有夏部精骑的无情搜剿。
在石鞮部连续追斩了七股溃队、将其首级悬于各大路口示众之后,残存的康居军心彻底崩溃。
第三日傍晚,当最后一名康居千夫长带着三百名精疲力竭、嘴唇干裂的残兵在双雀关废墟前扔下弯刀、跪地请降之时,整场席卷大宛、震动西域的费尔干纳大战,终于彻底落下了帷幕!
战果在第四日清晨被迅速汇总呈报至设在贵山城外行营的大将军帅案之上。
大案后方,须卜都翻开由军法官与大宛官员联合署名的厚重纸册,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映入眼帘:
此役,康居南征主力近三万人,阵斩一万一千四百余级!
其中,斩杀康居五王之一“窳匿王”!阵斩万夫长三人、千夫长十九人、百夫长及以下军吏两百余人!
生俘康居五王之一“附墨王”!生俘万夫长一人、千夫长八人,俘获康居正规军士卒及仆从军共计一万六千六百余人!
走脱者不足三千,尽数化为散兵游勇,溃逃入极西大荒漠之中,已不足为患。
而夏部所获之战利品,更是丰厚到了极点:
缴获完好之战马一万四千余匹!
缴获各种生牛皮锁子甲、熟铁扎甲一万两千余具,精钢马刀、长矛、角弓堆积如山!
自康居各营寨废墟及沿途后方搜缴出未及烧毁之大麦、干草折合四万余石,抢回被掠之活牛羊五万余头!
更起获康居两王自大宛北境七城抢掠之纯金酒器、波斯银币、珠宝首饰整整六十重大车!
然而,赫赫战功之下,损失同样惨重。
白杨石桥那一战,康居残兵困兽犹斗,冲锋近乎癫狂。
夏部儿郎用人命和马尸死死顶在桥头,长枪折断便拔短刃,战马扑倒便贴身肉搏,鲜血几乎将整座石桥泡软。
战后清点,五千南征精骑,伤亡竟达一千六百余人,其中长眠在这片异乡血泊中的,有近千名铁骨铮铮的汉子。
以一敌四,斩将夺旗,放眼西域,这无疑是一场大胜。
但自打苍狼化龙、立名改夏以来,这片异乡的泥土里,还从未一次性埋下过夏部这么多鲜活的性命。
他们熬过了戈壁的干渴,熬过了乌孙的刀锋,熬过了夏城初建时的饥寒,却最终倒在了费尔干纳这片本不属于他们的原野上。
军法官合上纸册的刹那,帐内落针可闻,连呼啸穿堂的晨风,都仿佛带上了一丝呜咽的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