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白杨林原早已沦为一片狂暴沸腾的赤红炼狱。
整座方圆五里的连绵大营内,原本严整如铁桶般的两重白杨木栅栏、数百座高耸箭楼,在连绵不绝的地脉火爆中寸寸崩塌断裂。
而在大营东南角,那座横跨北川河支流、以坚硬青石与粗原木拼合筑就的白杨石桥,成了残存数千康居溃军唯一的求生生门。
“让开!敢挡王驾者,立斩!!”
几名披挂着双层生铁扎甲的窳匿王亲卫骑兵面目扭曲,手中粗重的马鞭与带血的长刀疯狂向左右劈砍。
桥头前狭窄泥泞的草坡上,早已挤满了从各处火海中狼狈逃窜而来的散兵游勇。
许多人甚至连靴子和皮袍都没来得及穿齐,赤着脚踩在满是碎石与火炭的泥浆里,拼死想要挤上石桥。
然而迎面而来的不是同袍的接应,而是主帅亲卫无情的刀锋!
“噗嗤!噗嗤!”
几颗康居溃兵的头颅滚落在地,滚烫的鲜血喷在青石桥墩上,激起一阵令人作呕的白汽。
在残酷血腥的弹压下,窳匿王与附墨王纠集起来的三千余名中军精骑,硬生生自漫山遍野的自相践踏中撕开了一条血路,踏着同胞的血肉碎骨,轰然冲上了石桥!
“快!冲过石桥!往东南干戈壁走!”
附墨王灰头土脸,原本名贵整洁的细貂斗篷被火星燎出了十几个焦黑的大洞,头上的金顶皮冠早已不知丢在了何处,几缕稀疏的山羊胡被烧得卷曲发黄。
他死死伏在马鞍之上,双手青筋暴跳地抓着缰绳,一边纵马狂奔,一边惊恐万分地向后张望。
在他身侧,窳匿王双目赤红如血,手中提着那柄崩了数个缺口的重斩刀,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在狂风中格外刺耳。
“老二!别回头!只要冲过这道桥,东南三十里便是碎石干戈壁,平原开阔,夏部那几千轻骑就算长了翅膀,也绝不可能追上……”
窳匿王歇斯底里的狂吼尚未落定,石桥正前方的黑暗旷野深处,陡然响起了一声撕裂夜空的凄厉长啸!
“啾————!!”
那是夏部特制的大型鸣镝离弦的尖啸!
紧接着,在石桥对岸不到两百步的开阔干河床上,三道连珠火箭腾空而起,将整片河滩照耀得一片惨白!
赤光映照之下,一千名夏部前军精锐,不知何时已然横亘在桥头出口的正前方!
为首一骑,前将军石鞮单手倒提一柄长达丈二的冷锻精钢马枪。
他森冷的目光透过铁盔面甲的缝隙,死死锁定了桥面上那两面残破的金顶狼旗,嘴角咧开一抹残忍至极的狞笑。
“窳匿王!附墨王!在黑石峡让了你们半步,今日这桥头,你们还想往哪走?!”
石鞮猛地一夹马腹,手中精钢长枪向下一压,暴喝声如晴天霹雳:
“前军——平枪!放箭!!”
“崩!崩!崩!崩!崩!!”
密如连珠的弓弦震鸣声在暗夜中骤然连成一片狂暴的雷鸣!
这种由坚昆铁匠以纯生铁水千锤百炼打制的重箭,分量极沉,箭头呈四棱倒刺之状,借着下坡的俯冲力道呼啸而至。
“噗嗤!噗嗤!噗嗤!”
跑在最前排的数十名康居亲卫甚至连举盾的机会都没有,沉重的铁箭直接贯穿了他们胸前的生牛皮铁叶甲,破体而入,箭尾在血肉中剧烈震颤!
数十匹战马受创狂嘶,在狭窄湿滑的桥面上人立而起,旋即重重向后翻倒,将身后的骑手死死压在泥血之中!
“冲过去!不要停!谁停下谁死!!”
窳匿王自知已至生死绝境,骨子里的凶残暴戾被彻底激发。
他狂暴地挥舞着重斩刀,一刀将迎面飞来的一支暗箭劈飞,胯下那匹黑色的西域大马如发疯的野兽般狂踩着前排同伴的尸体,顶着漫天箭雨,带着近千名亡命的亲兵死士,悍然撞向了夏部的防御骑墙!
“当!轰隆!!”
两股钢铁洪流在狭窄的桥头硬生生撞在了一起!
兵刃交击的刺耳脆响、骨骼碎裂的闷音、战马对撞后的惨烈悲鸣,在这一瞬间彻底淹没了风火之声。
一名夏部百夫长手中的长枪如毒龙出洞,噗的一声深深扎入了迎面冲来的一名康居千夫长的胸膛;
然而狂暴的马力惯性直接将精硬的白蜡木枪杆生生折断,那千夫长借着咽气前的最后一丝狂力,反手一刀劈在百夫长的肩甲之上,火星四溅,双双滚落马下,在泥浆里翻滚撕咬!
石鞮策马突入战团,手中的长枪化作了一道道夺命的厉芒。
枪出如龙,点点寒芒闪烁,三名扑上来的康居百夫长连人带甲被生生挑落桥下,坠入下方燃烧着黑油的湍急暗流之中!
然而,康居中军残存的三千余骑皆是两王麾下最凶悍的嫡系亲卫,困兽之斗,其势极为凶猛。
尽管桥头尸积如山,后方的骑兵依然踩着同袍的残躯源源不断地压上,夏部前军的一千轻骑虽然战阵严密,但在数倍于己的敌军决死冲击下,防线亦被生生向后推移了三十余步!
“杀出去!杀出去就有活路!!”附墨王在后方尖声嚎叫,催促着更多的士卒向前填命。
就在石桥前沿的绞杀陷入极度胶着的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
那悠长、雄浑的大夏进军重号,自石桥后方的大营废墟处轰然吹响!
大地震颤了!
不是零星马蹄的杂乱践踏,而是整整四千名夏部主力铁骑,在大将军须卜都与右大将骨啜的亲率之下,结成锋矢阵,自康居残军的后背猛然碾压而至!
“大将军到了!!”
“龙旗在此!全军合围!!”
“大夏前军听令!结圆月阵,封死桥头!放走一人,军法从事!!”
须卜都一马当先,没有多余的废话,战马全速冲刺至桥尾三十步处,手中的金柄夏刀自右上向左下狂暴横斩!
“唰!!”
阻挡在桥尾的三名康居骑兵连同手中的弯刀、身上的厚甲,在削铁如泥的百炼夏刀之下,如切豆腐般被齐齐横斩成六截!猩红的内脏与断肢泼洒了满地!
骨啜率领的一千归籍营骑兵更是如同复仇的恶鬼,他们用康居本族的语言发出震天的狂啸,手中的长枪利刃毫不留情地刺入昔日同袍的后心。
在这些归籍士卒眼中,只有用旧主的头颅与鲜血,才能换取他们在夏城户籍册上的真正新生与爵位田亩!
前有磐石阻路,后有怒涛拍岸!
整整三千多名康居最后的精锐残军,被生生截断压缩在长不过百丈、宽不过十余步的白杨石桥之上!
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战马挤着战马,人甲挤着人甲。
夏部的三棱重箭自前后两端密集抛射,石桥两侧的康居士卒在拥挤与恐慌中,成排成排地被挤落桥下,坠入那条漂浮着滚滚烈火与石脂油的沸腾河水之中,凄厉的哀嚎声撕心裂肺,经久不息!
“完了……全完了……”
附墨王看着前后两头那如同铁闸般合拢的黑甲骑墙,看着身旁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的心腹勇士,整个人彻底瘫软在马鞍之上,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跌落尘埃。